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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22章
第五章那個變態 第一節

  「南翔,你說,促進人努力向上的最大動力究竟是什麼呢?到底是正面的鼓勵來得多些,還是負面的刺激?又或者是兩方面的相輔相成?

  萌萌最近象磕藥了一樣地亢奮。永遠精神抖擻地啃理論,查材料,跟急診,上手術,病歷和手術紀錄已經規範得從三分區傳到一分區再傳到二分區,甚至讓那個變態提著她的大病歷和我的,分別作為正面示範和反面典型做對比;萌萌很久不去做那些黃瓜片兒加西瓜皮的,真實功效非常可疑的面膜了,更不會在經過離校園不遠處那條已經被輕度污染的小破河的時候驀然想起徐大詩人『再別康橋』的詩句了,甚至竟然一直沒有委屈地抱怨白骨精如何盛氣凌人。我原本以為她跟白骨精不幸分在一組,一定會有許多苦悶來向我傾訴。

  昨天我忍不住問她,你跟白骨精相處愉快嗎?萌萌愣了一愣,然後說,還好吧。然後她認真地說,我們倆確實互相不喜歡,不過,在病人眼裡我們都是實習大夫,什麼事情找她跟找我完全等同,我們只得經常互相交流以免有貽誤;而且,我們倆也算一起被那個變態給歧視流放了,程老師又真的對我們很好,等到出科綜合考核時候,我們倒是要讓那個變態看看我們三分區的水平。

  萌萌說這話時候氣鼓鼓的,那個模樣兒真是又好笑又可愛。

  你知道我一貫小人之心,所以實在不覺得萌萌這樣如喝了中華鱉精的工作熱情完全來自於對白衣天使這個職業的熱愛,當她純粹是熱愛的時候她真的沒有這樣的巨大動力。我覺得她的中華鱉精一大半是個人感情,也就是對那個變態的仇恨和對程胖子的熱愛,而後者基本是在前者的基礎上產生的。」

  陳曦打著應急燈趴在床上,進行著自己這輩子唯一一件堅持了足足有四年而從來沒有嫌煩,沒有因為任何意外而中斷的『每日常規』,給隔著半個地球的謝南翔照例地囉嗦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而寫到這裡的時候,葉春萌正在說,

  「今天去兒科會診,有個小孩怎麼也不配合,發了瘋似的哭,程老師和顏悅色地,不急不惱,也不怎麼的,就用一塊奶糖把小病人逗得樂了。程老師特別懂得關心人,手術間,都會特地叮囑我跟白骨精有點空就要抓緊休息和吃飯,下個間隙有可能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他對護士也特別客氣,從來讓人做事都說謝謝…..」

  陳曦聽到最後一句差點兒樂出聲來,努力忍得肩膀直抖,調整好了呼吸之後,陳曦繼續寫道,「萌萌現在給周老師起了個恰如其分的外號——那個變態,而我當然配合地叫,並且在叫的時候,想起他罵我時候的惡形惡象,尤其是他對劉志光和對我的絕對不公正態度,就覺得特別地解氣。」

  想到被優待的劉志光,陳曦忽然停住,心裡有一瞬間說不出來的情緒,卻並不是絕對的不滿和憤怒。

  前天在急診時候,周明特地帶著劉志光來縫合一個病人背上的傷口,開始之前,簡直是擠出了少有的溫和慈祥的笑容對他說,我覺得你已經練得很好了,沒有問題,來,試一試。

  在旁邊正在給個病人清創的陳曦簡直震驚了,差點忘記了手裡拿的是碘伏棉球,很想拿它擦擦自己的眼睛看看是否看錯了人。

  劉志光在這樣的鼓勵之下,臉上帶上了莊嚴肅穆的表情開始打麻藥帶手套鋪消毒巾,每一步都進行得鄭重而緩慢。旁邊陳曦克制著自己想笑的衝動,偷眼瞧著,心裡想像著如果有台攝像機只照著他的臉,把這張臉上的表情播給廣大人民看,估計有一多半的人以為他正在進行著的是類似為□□零時起爆簽字這樣的關係著國計民生的偉大工作。

  這種鄭重的緩慢突然間卡了殼。

  劉志光握著持針器,上了彎針,手又哆嗦了起來,他看了眼身邊的周明,甚至瞥了眼陳曦,然後哆嗦得更加厲害,臉也已經通紅;周明的臉已經僵了,硬生生地想繼續保持微笑卻『笑』得比哭還蹩腳,陳曦背轉身,微笑著給病人清理完的創口蓋上紗布準備包紮,她幸災樂禍地想,朽木就是不可雕,爛泥就是扶不上牆,努力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這一想法,一定程度上就是□□年代『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萌芽狀態。

  陳曦站起身去取繃帶,這個時候劉志光還在哆嗦著,竟然哆嗦得沒法用力握和持針器的把來將彎針卡住。

  這會兒連陳曦的病人都已經瞧出點兒端倪,頗有興味地伸著腦袋,而那個背上被砍傷的胖子的哥,因為背上鋪著消毒巾不能轉動身子,不知道身後發生著什麼,趴在診台上操著標準的京片子問,「大夫,快著點兒您?咱從小兒就怕打針,這玩意兒帶著恐懼等待的滋味兒很難熬呀。」

  這京片子讓已經三週沒回家的陳曦聽著心裡又舒坦又親切,上了逗貧嘴的癮頭,忍不住就接口,「急什麼您急什麼呀?這麻藥打上去,得有會兒才生效呢。劉大夫不著急,那是特別細心體貼您的傷口和恐懼打針的情緒。」

  「哎呦喂,那可謝謝劉大夫嘞。」胖子的哥更是個愛說話的主兒,這下樂了,「我說姑娘,您是護士還是大夫?您們這病人是咋個分配法兒的?」

  陳曦哧拉一聲將繃帶熟練地徒手撕開,樂著道,「水平高的給您縫傷口,水平低的像我這樣兒的,綁綁繃帶啥的。」

  「可別這麼說。」陳曦的病人也早坐得無聊了,也樂呵著接上茬兒,「我瞅著姑娘您乾脆利索快,水平不低!下回我再傷了我還得找您!萬一我要也得縫口子,我留給您縫!」

  陳曦已經開始上繃帶,聽著這說話雖然知道是逗貧嘴,卻也忍不住有些得意——她從來手巧,三歲半開始到上大學前,國畫素描小提琴地一路練下來,砸了爹媽無數的銀子,雖然藝術上沒有了不起的造詣,十根手指頭正經是要力度有力度,要穩定有穩定,要靈活有靈活;她雖然對實習不甚上心,但是手頭兒的功夫卻是讓李波胡原他們都不知道讚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也因此而對急診值班少了點反感多了分帶著虛榮的熱愛。

  這時胖子的哥又忍不住問了句,「我說那個,這麻藥還得等多會兒才生效?您別算錯了,別等它過會兒回該過勁兒了啊。」

  劉志光哆嗦得胳膊都顫了,口罩隨著呼吸已經看出了起伏,手握著持針器,居然,就是不能扣和上。陳曦幸災樂禍地偷眼瞧著,此時,自己卻做得更加來勁,故意賣弄,抖出花架子,十指翻飛地將這纏繃帶打結的動作做得煞是漂亮,連最後的結,都翻出了朵漂亮的花兒來。

  陳曦若有所待地瞥了眼周明,卻見他轉身從抽屜裡撤出一副無菌手套,飛快地戴上了,兩步走過去。陳曦以為他要將劉志光推開,卻見他過去,雙手分別握住了劉志光的雙手,停了足有半分鐘,劉志光的胳膊終於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周明退開半步,劉志光終於閉了下眼睛用勁將持針器扣和好了。

  「今天到這兒,準備做得不錯。很規範。」周明從他手裡將持針器接了過來,半分鐘之內將那個傷口處理完了,蓋上紗布,貼了膠條,對劉志光道,「去開破傷風針。」

  陳曦愣怔良久,此時偏又瞧見她的病人繃帶上那朵花兒,臉覺得發燒,有衝動抄把剪刀把它剪掉;她得意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不言聲兒地收拾好了手頭的零碎兒。

  劉志光低頭出去了,倆病人也一前一後地出了急診手術室,等破傷風針和藥的當兒已經跟熟人兒一樣地聊了起來;手術室裡只剩了周明跟陳曦,陳曦覺得有點心慌——她從小到大不知道違反過多少次紀律,被請過多少次家長,甚至因為一副將老師的腦袋跟驢身子的組合的系列漫畫把美術老師氣病了三天沒能來上班……但是,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慌。

  周明一動不動地站在中間,抱著雙臂,不說話。當陳曦已經什麼都沒得收拾了,不得不站起身從身邊經過時候,她發現他瞧著自己,沒有憤怒,沒有諷刺,那種目光她不太認識,並且更加讓她心慌。

  「周老師,我……我出去看看還有沒有外傷病人。」她快步走到門口,說不出為什麼,覺得心裡堵得難受,胸悶憋氣,很想說點兒什麼,說不出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說給自己,推開門的時候,聽見周明在她身後說,

  「陳曦,你記著,世界很大,並非所有人都是聰明人,也永遠有更聰明,更能幹,更優越的人。」

  他說話的聲調緩和,甚至可以稱得上語重心長。然而這樣的聲調,卻比從前任何一次對她的偷懶或者操作不規範毫不留情的呵斥更加讓她胸悶憋氣。她忍不住想辯解,不知道對周明還是對自己,「我……我就是愛說話,我話嘮。」

  「那麼,我替劉志光謝謝你。」周明淡淡地道,「謝謝你話嘮地替他跟別人解圍,而且理由非常合理。」他說罷,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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