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給我一碗孟婆湯 2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周明把那個暗綠色的離婚證拿到手裡的時候,始終覺得有些恍惚,難道8年婚姻,15年感情,就被這一個小小的巴掌大的東西,劃上了永遠的休止符?
林念初說,他們的婚姻,是一場多年的實驗,多年後的結果,推翻了最初的假設,於是,無論已經付出了多少精力時間,只能接受失敗,並且善後。她說這話的時候情緒平靜得讓他陌生。她從來是個情緒化的,纖細而敏感的女人,可以為了電視裡一對情侶的分手而惆悵好久,時常因為一個無救的病人大哭一場,情緒低落許多天,然而說到這一場15年前相識相戀,8年夫妻的婚姻,否定得如此堅決,只摻了那麼一點點帶著自嘲的傷感。
他低下頭去,什麼都沒有再說。
他沒有讓她看見,桌面下面,他抓著自己膝蓋的,不斷顫抖的手,更不會讓她知道,在這一刻,他的心裡,如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經歷生離死別時候一樣,恐懼茫然,卻又無可奈何。
20多年前,他八歲,煤窯塌陷,他被擠在那許多呼喊著親人名字的人群之中,希望從那些陸續抬出來的,尚且活著的人中,找到父親,他也想喊父親的名字,想喊父親回來,但是喊不出聲音。
不過半年之後,他跟堂叔到了新疆,見著了已經別了多年的母親,她抱著他親吻了無數次之後,央求堂叔將他送回北京的奶奶身邊去。他們說話的時候關上了門,不知道他後背緊緊貼著牆站在外面。他聽不大清楚母親究竟在說什麼,然而聽到了她哭泣的聲音,他們也許覺得9歲的孩子還什麼都不懂,但是其實,他已經從母親憔悴得嚇人的臉上,帶著無盡的哀傷的眼睛裡讀懂了一切。那天堂叔帶著他坐著牛車顛簸著離開,母親站在那裡向他們揮手,他一直張望著那個方向,每一秒鐘都想跳下車去,向母親飛奔而去,撲入她的懷裡,對她說,媽媽,我要跟你一起,決不離開。但是他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出來。後來堂叔跟奶奶說,還好,小明還小,不懂事呢,又跟他媽分開了這麼多年,並沒有哭鬧,大概也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他媽了。
半年前,連接著奶奶的身體的檢測儀上,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那雙拉著他走了多年後又被他扶持了很久的手漸漸地變涼了,他很想將頭埋在那張蓋著她的白布單裡,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然而他只是親手拆除了所有監護儀器,仔細地給她最後一次整理了容顏,穿上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一針一線繡制的,跟70年前出嫁時候式樣半分不差的旗袍,將她藏了多年,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被打上了猙獰的紅叉子的年輕黃埔上校軍官的照片放在她胸前。
負責搶救的心內科主任站在他身邊,拍著他肩膀說『老人家87高壽,走的也這樣安詳,是福氣,你要節哀』,韋天舒特地從家裡趕來,一直站在門口,想要跟他說幾句話,卻一直沒有開口;他對他們笑笑,平靜地說道,「奶奶最後的一年阿爾海默式病惡化,其實很幸福,她忘記了很多難過的事兒,記憶裡就是在等爺爺回家。現在,我想,她就是跟爺爺重逢了吧。等了50多年,太長了。」
後來心內科主任跟別人講,小周真是難得地看得開。
他們一個個地走了,放開他的手,每一次的放手,他都沒有任何的機會挽留。
而今,終於,曾經以為真正可以一生都不必放手的人,也要徹底離開他了。
他很想霸道地一把抓著她的手,就好像15年前的一個過了熄燈時間的晚上,那天她的民族舞在區裡得了獎,一夥人出去慶祝,回得晚了,因為喝了酒,不敢叫門,幾個男孩子在鐵門下面守著,女孩子們戰戰兢兢地爬上鐵門,再哆哆嗦嗦地從另外一端爬下,唯有她,總算在大家的鼓勵下爬上去了,卻怎麼也不敢轉身,更不敢往下跳,掛在門上抽抽搭搭地哭了;大家七嘴八舌地低聲鼓勵她,不敢高聲怕吵醒了樓長,聲音淹沒在北京冬天的5級風中;他本來並不屬於陪著她出去慶功的人之一,卻是溜出去到小飯館看足球,回來跟他們遇到,一同回校,當時他已經冷得跺腳,只盼女同學趕緊回了宿舍,可以回去蒙上被子暖和地睡覺,全沒想著她掛在門上不上不下,將所有人都滯留在寒風之中無奈地哆嗦。
「小姐,你抓著鐵欄杆轉個身,倒退著就下去了,那麼多人剛剛實踐了,沒有人摔死不是?」他在下面敲著鐵欄杆衝她說。
她只是哭著搖頭。
他皺了皺眉頭,蹭蹭爬了上去,一手抓著鐵欄杆,一手握住她手腕,「轉身。」
她還是死命地搖頭。
他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鐵門,嚇得她一聲驚呼,她皺眉對她說,「我拽著你呢,不會摔下去的!我跟你說,我數三下,你再不動,我就把你推下去。」
說著抓緊她的手,又往她身邊湊近了一點。
她大概是真的被嚇到了,沒有憤怒地罵他,居然任由他抓著手,且抖抖索索地準備轉個身,只是眼淚還是不停地往外冒;他忽然覺得特別的好笑,看著平日最斯文優雅,才在舞台上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矜持高貴地一次次謝幕的女孩子,掛在鐵門上,臉花得如同一隻貓,他終於笑出聲來,一面小心地扶著她,一面說道,「你放心,絕對摔不到你。這樣,你看這點兒高度橫豎掉下去也摔不死。如果你真那麼倒霉掉下去摔殘了,我就養你一輩子。」
他這話音才落,她就一腳踩空,身子直直地墜下去;他腦子裡完全沒及細想,只是一手奮力地抓著她的手往上提,另一手及時地抓住了她另一隻胳膊,幾乎將她抱在了懷裡,而同時,自己也被她帶著跌了下去。
她毫髮未傷,他卻扭傷了腳,被她栽到身上,居然壓斷了一根肋骨。
第二天,她逃了課去校醫院看他。
她對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如果傷沒完全好利索,留下殘疾,豈不是要我養你一輩子?
她說完將一片橘子塞在他嘴裡,托著下巴衝他微笑。
那是他長到那麼大,頭一次注意到女孩子的美麗,也是頭一次覺得在女孩子面前尷尬,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這句說話,便就衝口而出道,「你這不引誘我自己想法子把腿敲斷,無論如何留個殘疾嗎?」
她的臉一下兒紅了,居然很久都不再說話,卻低著頭,剝完橘子削蘋果,削完蘋果再一塊塊切下來放在盤子裡,再又去給他打了開水,然後,站在他跟前瞧著他。
他有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跟她講些什麼好,於是只是一片一片,一塊一塊,吃她剝好的橘子,切好的蘋果,直到好幾個他同宿舍的兄弟從外面湧了進來。
她低聲說了句,「你明兒要不能上課,我幫你抄筆記」,便跑了出去。
一幫男孩子在她關上門的一霎那,向他撲了過去,沒有去碰他的傷腳和肋骨,卻按住他腦袋,卡住他脖子,笑罵道,「你丫太陰險了,平日裡一幅對女生沒半點興趣的樣子,一出手,居然出此苦肉計的高招,擊敗情敵無數,套住了『神仙姐姐』。請客,為平民憤,你以後得每週請客,天天負責宿舍衛生,打水,給大家洗襪子!」
他被他們卡得喘不上氣兒,咳嗽著罵,滾蛋滾蛋,心裡有著模模糊糊的不安。
第二天,她真的拿著筆記去找他,不是借給他看,而是工工整整地,抄了一分給他,她跟他一起過老師講過的內容,纖長的手指,劃過本子上娟秀的字跡。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所有的同學,都把他們看成了一對,在某一次眾人的起鬨玩笑之中,她有點惱了,漲紅了臉,瞧著他,他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的手,摟著她肩膀沖那幫臭小子說,「誰再欺負我們家念初,拿白干灌死你們。」
從此她成了他的女朋友。他成了被校內校外,上下三級的男生羨慕的人。他自己的心裡,卻依然有些糊塗,真正跟她單獨相對,不知所措更多於模糊的歡喜。只是隨著時日,他開始習慣了和她一起上自習,打飯,去小書店淘他們各自喜歡的書的生活。
她不知不覺地就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他並不太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怎麼』愛上她的。
於這個關鍵問題的不清不楚,讓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冷淡了他兩週之久。
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