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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30章
第六章 給我一碗孟婆湯3

  周明絕對不止一次地認真反思過,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他從來不覺得林念初可以被歸到會經常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分類中去,尤其在面對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的時候,她簡直是溫婉斯文的典範。每一次周明確實覺得林念初『確實』不對,跟她擺事實講道理,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她越發憤怒,達到他所認定的『不可理喻』 的標準而倆人由熱戰轉為冷戰之後,周明都很沮喪。

  周明十分肯定自己是喜歡跟林念初的共處的。當然,是不憤怒也不傷心的林念初。

  其實,他也並不怕她的憤怒,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頭腦清楚,情緒平穩地解釋,陳述自己的觀點,並不會跟著她一起憤怒。然而,她傷心的時候遠遠多於憤怒的時候,流眼淚不說話的林念初,才讓他手足無措。更糟的還是她之後的冷淡,她眼神裡流露的心灰意懶,真正讓他痛苦甚至恐懼。不幸的是,隨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日長,她傷心繼而冷淡的時候,越來越多。

  周明自認自己在面對問題時候,並不會選擇逃避,遇見挫折,也並不會放棄。但是每每面對林念初心灰意冷的目光,他就從心底裡想要逃跑。曾經,某個在跟林念初冷戰的夜晚,他掙紮在去勸她回家或者再鴕鳥一天,期盼她自己消氣的矛盾之中,繞著住院部的大樓如喪家之犬似的溜躂,恰好碰見值大夜班的韋天舒趁著沒病人到後院活動筋骨。

  韋天舒才一見他,立刻問道,「咋的,又把人家惹了?」

  周明沒吭聲,悶聲不響地掏煙。

  「我說你真是毛病。」韋天舒齜牙咧嘴地,「好好一個大美人,不讓她樂呵呵地造福他人幸福自己美化環境,非得三天兩頭製造矛盾。」

  「我沒有製造矛盾,」周明說到這裡忽然氣結,猛抽了幾口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你說,」周明忽然抬起頭來認真地瞧著韋天舒,「我這人,是不是特有毛病?你跟我說實話,跟我一起,特痛苦?」

  韋天哈哈大笑,過去拍了下周明的後腦勺,「你特有毛病那是一定的,你終於知道了啊?」

  見周明只是悶聲不響地抽菸,一臉真正的沮喪,不由得嘆了口氣道,「你說你這腦袋究竟是什麼做的,為啥有時候那麼聰明,有時候又傻到這個地步呢?」

  「你別光議論和批評感慨,說具體的。」周明悶聲說,「就事論事。」

  「舉個例子。」韋天舒把腿一盤,開始訓誡,「你說你,跟咱泰斗或者主任或者咱們一是一二是二,半點兒馬虎眼不打,這可以往好聽了,也就是『敬業』上解釋,但是跟美女老婆一樣一是一二是二,不懂得跟女人說話,尤其是對待老婆,應該絕對遵守半真半假,五虛一實的綱領,非要像做研究報告一樣實事求是,這就絕對是強迫症症狀了。」

  周明聽著發了會兒呆,忍不住跟他講起來這次讓林年初發火的原委。

  幾天前,林年初跟一幫人一起起鬨燙了個捲毛狗一樣的頭髮,周明乍一看嚇了一跳,她追問他好看不好看的時候,他還自以為幽默地開了個玩笑,說可以跟捲毛狗比美了。他等著她樂,等來的是她的憤怒。她說他自以為與眾不同,完全缺乏對他人的尊重。

  周明忍不住說對韋天舒說,我雖然覺得這是自由,剃禿了都是自由,可是我先是忍不住笑,然後表達我真實的認為不好看的想法,這也是我的自由啊,而且簡直就是我對她的坦。我就不明白了,為啥事實擺在眼前,她就能信那個吹捧她的假話呢?再說就算真的別人覺得好看她也覺得好看,那也可以是我審美不同,她怎麼就能上升到我對她挖苦諷刺,不夠尊重,甚至不夠愛她的這個地步了呢?

  韋天舒一拍大腿罵道,榆木疙瘩!你夠愛她當然是看她怎麼都好看,每一個改變都是新奇的,都會由衷地讚美;別說林念初確實是美女,她就算是頭母豬,你已經把母豬娶回家的話,也要面對這個事實,而練就對著母豬讚美她與眾不同的氣質而面不改色的本領。對於美女,這個任務更加重要,人家在外面聽得都是讚美,別人恐怕都在說,林念初當然怎麼都好看,再奇怪的髮型,再奇怪的裝飾,在普通人身上那是奇怪,在美女身上那就是更加凸顯了美麗,人家在外面已經穿上了皇帝的新衣,回家就被你嘲笑赤身裸體,那不跟你急才怪。再說這又不是搶救病人,錯了倆毫升的藥就要死人,你就不能閉上眼睛對自己說老婆真美老婆真美然後再睜開,眉開眼笑地說老婆真是怎麼都好看,這下兒又換了個好看法兒啊?

  周明不服,說你這是無賴的邏輯,韋天舒說跟女人,尤其跟老婆,那根本就不該講邏輯,然後他趴到周明耳邊說道,要講愛,至少要讓她們相信,你跟她不講理,只講愛。

  周明目瞪口呆了良久,倒是認真仔細地琢磨了韋天舒的提點,並且本著反省的精神好好做了自我批評,譬如說一個捲毛狗的頭髮確實跟搶救病人不一樣,雖然看在眼裡彆扭,但是如果因為痛快表達了自己的彆扭,而影響了老婆的心情甚至把她氣哭了,那麼確實似乎對老婆不夠愛惜,而且那個捲毛狗的頭髮,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就如同現在很多長相奇怪的貓貓狗狗,扁臉塌鼻樑的,大肚子小短腿的,周明覺得醜得不忍目睹,可是很多人真心喜歡,稱之為『可愛』,周明認真地想了想,決定對林念初的新髮型贊為可愛也還不能算違背自己尊重事實的底線,於是韋天舒接著傳呼會去上班之後,他又原地坐了小半夜。決定第二天去買一隻林念初一直喜歡的毛絨玩具賠禮道歉。

  周明沒想到,還沒等這個歉道了,又惹來了林念初更大的憤怒。

  那天林念初在病人那裡受了委屈,一個血膽紅素嚴重超標的孩子,必須住院治療,而其父母祖父祖母卻因為當時醫院沒有單間陪住的條件,覺得孩子在這裡受罪,堅決拒絕住院,卻又不肯簽字,林念初費盡了口舌終於讓四人中唯一肯尊重科學的孩子爸爸明白了住院治療比把孩子抱在懷裡更加重要,準備去辦住院手續,沒想其餘三人依舊堅決反對,而尚處於產後不久的新媽媽甚至懷疑自己丈夫是受了這漂亮女醫生的蠱惑,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來。

  林念初覺得受到了莫名的羞辱,立刻火了,說但凡你們簽字,大可出院,然後就板著臉列舉了有可能出現的臟器損傷,腦損傷等等惡性後果,這卻讓新媽媽和爺爺奶奶越發惱火,認為她詛咒孩子,幾乎要衝上來抓住她扭打,這會兒兒科主任經過,趕緊解圍;兒科主任白髮蒼蒼,符合病人心中德高望重,經驗豐富的老醫生形象,也或許是工作了幾十年,知道不同病人以及家屬的心理,又或者是他們已經對林念初列舉的惡性後果心中忐忑,此時就正好下了台階,相同的道理讓他親自一講,他們竟就立刻同意了住院,並且順道告狀說林念初工作態度惡劣。

  主任一邊送他們去辦住院手續,一邊說這個我會好好處理,我們的醫生是關心病人,但是工作方式方法還要注意,謝謝你們的意見。林念初聽見這話委屈得眼淚立刻奪眶而出,這雖然貌似給她解圍,豈不是指責她不注意方式方法?是她不注意方式方法還是病人家屬過於無知,過於不講道理?

  那天周明陪著一臉小心的微笑回家的時候,林念初已經在更大的委屈之下忘記了昨日的公案,看見周明回來自然是見著了親人,越發地將委屈發洩了十足,後來就摟著周明的脖子痛哭得肝腸寸斷。

  周明聽著,尤其是本著賠禮道歉的心思,開始還在安慰林念初,說我們實習時候就知道嘛,不講理的病人家屬總是有的,更何況他們大概真的沒有醫學常識,講起來特別費勁,如此的話說了一些之後,林念初卻還是收不住眼淚,並且越發委屈,到後來,靠在周明懷裡說,我們科小宋在申請出國,我也動心了,我們申請出國吧,中國體制不健全,愚民又太多,這臨床醫生實在是沒法幹了。

  林念初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已經哭得差不多了,正靠在周明懷裡隨手地用手指捲著他的領子,至於出國的話,其實離真正的實現還有著太長遠的舉例。

  而這時周明卻說道,「其實你也不能這麼說。就說今天這個事情,雖然病人家屬難纏是事實,可是你記得不記得,咱們上學的時候,老師就說過,我們永遠不能怪病人聽不懂醫學道理,他們又不是醫學生,也許就是我們的說話不夠大眾,或者是因為著急,或者是因為觀念差異,著眼點不同,我們應該把每一個病情解釋,都做到讓自己沒文化的外婆奶奶都可以聽得明白才是成功。」周明說的時候並沒注意林念初的臉色,接著說道,「對呀,念初要不這樣,以後你跟我奶奶來練習解釋病情。其實我奶奶雖然歲數大了,還畢竟是知識分子,假如她都聽不明白,那就確實是你的問題了。」

  周明說這話的時候簡直覺得自己找著了一個絕妙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一臉得意的去看林念初,而本來靠在他懷裡的林念初一下站起身來,臉上陰晴不定地,咬著嘴唇問,「你是覺得其實是我的問題了?」

  「不一定啊。」周明老實地說,「所以我說我們看看嘛。你把你如何跟他們解釋的,等週末,哦不,其實現在就可以去,給我奶奶解釋一遍,看看她能否明白。假如真的有你解釋欠缺的呢?那麼下回可以注意。當然也許根本就是他們的問題,但即使是他們的問題,你也不能因此就想出國啊。出國不是壞事,可是因為逃避這裡的困難就跑去美國英國,我還真不相信他們那裡的制度就比我們一定健全許多,或者說就一定沒有問題。假如你去了美國,又發現了難以忍受的問題,難道還有火星可給你去嗎?」

  周明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誠懇,但是聽在林念初耳朵裡卻是莫大的諷刺,那天林念初沒說一句話的摔門而出,之後在單身宿舍足足住了倆個禮拜。而這一次無論韋天舒再說什麼教導,周明都堅持自己並沒有錯。周明說這分明就是小醫生必經的困難和委屈,又不是她一個人受的,她想得不對我當然要給她說明白,這個不是卷頭髮還是禿頂的問題,是原則問題,沒有讓步。

  他們的婚姻,就在無數類似於此的磕絆較真兒之中,千瘡百孔地勉強支持下去。每況愈下,逾下而俞況。

  「對不起。」那天,林念初纖長的手指握緊了茶杯,苦笑著望著窗外,「當年年紀小,並不懂事,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能給的是什麼,給得起的又是什麼。自己一門心思地跟著也許是錯覺的感覺稀里糊塗地走下去,偏偏還要求太多。」

  「不是你要求太多,是我,」他一直沒有抬頭,只盯著桌面,「是我的問題。太蠢,我好像總是理解錯,不知道你需要什麼。我甚至傻到……」他說到這裡突然又搖了搖頭,拿起茶杯沉默地喝茶。

  他幾乎就跟她說,我甚至傻到在這分開的兩年裡,以為自己明白了一些,傻到以為你也跟我一樣的心思,在這兩年裡是努力冷靜,嘗試冷靜下來之後,重新開始;傻到以為以前年輕氣盛,如今已經懂得寬容,恰恰這些日子以來,也經歷了一些事,也許就對彼此有了新的理解……傻到,我們一起合作小曼的治療,我以為因此,因為共同的努力和最後很好的結果,而讓你我的關係有了轉機,我竟然傻到以為我變了些,你也變了些,而我們的改變,是在向著對方走去。

  我傻到前幾天一個人去逛商場,買了一隻花紋精巧的鑽戒,10年前我沒有給你買過戒指,你沒有穿過婚紗,就坐在我自行車橫樑上,一臉開心笑容地跟我去領了紅色的結婚證,10年後,你再回來,讓我們重新開始,你一樣還是那麼美麗,我想看你穿一次婚紗的樣子。

  卻原來,你的冷靜平和,只是已經徹底灰心失望,將這多年,看成了一場浪費時間和精力,最終結果推翻了最初理論推測的實驗。

  「周明,可否盡快簽了文件?」她溫和地問他。

  「周明,週一有時間麼,我們去民政局吧。」

  她並不知道,這前後的兩句話,於他,就如先後插在胸口的利刃,真切地感受到了物理學的疼痛。

  只是,人總是有忍痛的本能,而他,更沒有□□的習慣,他壓制下去那一重痛楚,乾脆地答,「沒有問題。」

  於是,如今,他跟她再無關係,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他可以去惦記的親人。周明對自己說,不可記掛,無從想念,然而該如何忘卻積累了15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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