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生命的接力 1
「到底該買多少麵粉?買哪種啊?」陳曦抓著張列了諸如白菜,大蔥,豬肉陷的紙,無可奈何地瞧著白曉菁。
「差不多得了。」白曉菁不耐煩地皺眉頭,恨不能下一秒鐘就衝出這個空氣污濁,擁擠雜亂的農貿市場,「新年包餃子不就個意思嗎?」
陳曦沒言聲兒。
要依她的意思,新年如果一定要吃餃子的話,不如到超市抓上20包速凍餃子,不同品牌,不同口味,就算沒有爹娘在家包的地道,一準兒也比這幫烏合之眾七手八腳捏揉擠按出來的,10個裡面,下水之前2個漏油,下水之後5個散架的手工水餃要好吃。
可是葉春萌把這新年全班同學一起包餃子煮餃子吃餃子,看得很重要,重要到了遠遠高於『吃』這件事情本身的意義。葉春萌說過,和面甙皮兒往裡塞陷兒的時候,心裡特別溫馨,是那種屬於家的,安寧踏實的溫馨;離開家那麼遠來到這兒,最想念的就是這種感覺,每到過年過節,就特別想家;好在有這麼多一樣離開家在這裡的同學,一起讀書一起生活,有機會在過節時候一起動手準備火鍋材料包餃子,不管包成什麼形狀什麼口味,那種感覺特別快樂。在這個自己也許尚算客人的城市,這個班級就是『家』 ,這些同學就是真正的『家人』 了。
坦白說,作為打車20分鐘就到家,每週把髒衣服丟回家洗,背著一書包滷雞腿燒牛肉麻辣小墨鬥魚回學校的北京生,陳曦真不太有這份情懷,只是既然葉春萌有,她得講義氣,固然極其不樂意參加班級活動,這活動也是要參加的。
至於其他人,究竟有沒有這份情懷,陳曦有些懷疑。有應當也是有的,譬如葉春萌提出這個建議之後,立刻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支持,而且在她細心地考慮到同學們來自全國17個不同的省市自治區,東南西北口味不同,徵求意見時候,幾乎每個人都表達了自己的喜好;只是這熱情究竟有多高,是很難說的事兒,徵求完意見,到了要準備東西買東西收錢的時候,大家紛紛表示在家從來不做家務,從來不去菜市場,沒有概念,一切由籌劃者作主。待到籌劃者葉春萌仔細核算了,周圍自由市場超級市場幾乎轉個遍比較了價錢,買了東西收錢,總有人嘮叨還是買貴了,或者東西不地道,肉餡肥的太多,膩味;羊肉片不夠薄嫩,不如自己切;火鍋底料口味太單一;茼蒿菜不新鮮。
葉春萌幾乎每年新年那幾天都會委屈地哭一場,可是到了開始煮上火鍋,下了料,和面,拌陷開始,她就又把那點兒委屈丟一邊兒,而開始享受那種歡樂了。當陳曦小心眼兒地提醒她,你瞧誰誰,和誰誰誰那個德性,幹活兒沒他們事兒,挑剔數第一,這又高興了;葉春萌反倒勸她,誰誰確實家裡困難,人得靠助學金生活呢,可不塊八毛的也得計較?誰誰誰她爸是特級廚師,吃飯就是挑,平時對食堂也老不滿意,瞧見菜不新鮮,說倆句就是條件反射嘛,別那麼計較。
三年下來,葉春萌採辦東西也有了經驗,哪的肉片最嫩,哪的青菜最新鮮,買得多了,如何跟人討價還價,拿到個最好的價錢。
今年,臨近新年,葉春萌像是被下了咒兒似的倒霉,感冒發燒不算,原本認真實習勤懇工作一心做個白衣天使的,居然就趕上了死者家屬鬧事媒體□□,被院方認為是給醫院抹黑的罪魁禍首,2天之內先是教辦集合所有同學開會,表彰給醫院爭得榮譽的白曉菁同時批評因為亂說話,在家屬和公眾面前造成惡劣影響的葉春萌;然後,又給叫到教辦與院辦輪番受教育。死者家屬到現在還在院辦鬧,居然一口咬定是她說的『對不起死者,當時上級大夫去管別人了,只有她一個人負責搶救死者』,雖然韋天舒說了,這種事兒不是第一次,咱沒有疏失,肯定能過去,就是噁心你一陣,並且安慰她說,就算你沒再過去跟他們說話,也保不齊他們一樣會鬧事;可是『保不齊』 的事兒沒法當依據,當時她朝患者過去了,說話了,患者才從絕望到憤怒,開始不依不饒,當時不少人看見死者家屬拉扯著她一片混亂,如今院辦就是認定她是肇事者,不肯放鬆,不知道這事兒會折騰到何時算完。
陳曦覺得老天太不長眼了,欺負老實人到了窮凶極惡的地步。多虧在院辦批評的同時,外科全科例行的大會診,主任李宗德總結階段工作時候,提到學生的臨床教學,倒是說,綜合幾位病區主管的意見,認為同學們都在這個階段表現不錯,尤其是葉春萌同學,在急救中操作最規範,最穩定,而且帶病堅持手術到結束,值得表揚。陳曦第一反映就是萌萌還是沒白喜歡程學文,不管對她有沒有意思,至少替她說了公道話;這樣子她雖然給院辦數落一個灰頭土臉,可臨床這邊是正評價,至少算得大半顆定心丸,畢竟最後的鑑定,主要是臨床帶教老師寫的。陳曦還安慰葉春萌,她的鑑定肯定是程學文寫,那個變態就算跟她過不去,也得給程學文個面子,再說,那個變態之前也誇過她不止一次。陳曦沒敢說我覺得變態固然變態,但是沒你想得那麼狹隘,基本來說是個實事求是的同志;陳曦絕不想再在這個當口兒表達任何跟她的不同意見給她添堵了。
當葉春萌被抓去院辦挨訓的時候,陳曦回到宿舍想煮個面,衝口而出就是萌萌你把酒精爐收哪去了?說完之後自己站在宿舍當中突然有些感慨,當天晚上,葉春萌幽幽地說馬上新年,是過不踏實了,今年真沒時間精力再來操辦過新年。
葉春萌言語中的傷感失落讓陳曦一陣心酸,她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幾下之後,大義凜然地跟葉春萌說,「今年新年的事兒,我幫你張羅。保準熱熱鬧鬧,精彩不下往年。」
一定要讓葉春萌開開心心地過這個新年。
在那個瞬間,陳曦的心裡充斥了豪情。於是過後,她蠻不講理地揪著李棋逼她答應晚點兒去她伯伯家吃飯,一定要在班裡的聯歡會上露個面兒,否則永遠絕交;她花言巧語地摟著張歡語哄她,讓她把新交的男朋友帶來,而不要倆人單獨過,陳曦說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替你審核審核也好,現在騙子那麼多;更何況,早就有過來人說過,在集體活動中,遠比倆人相處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格! 她更逼袁軍和王東各自回家把卡拉OK機,遊戲機,影碟搬來,並許諾袁軍以免費替他給小妹妹寫三封又含蓄又纏綿又有深度的情書,並且看準時機在聯歡會上傾情替他做托兒,決戰新年夜,拿下小美女。
採辦東西的這天,陳曦在路邊兒想攔計程車,跺著腳罵破天氣破地段打個車都這麼難,沒想到一輛嶄新本田在她跟前停下來,白曉菁搖下窗戶,「你去買新年的東西? 我載你一程。」
「你今年也跟我們一起過?」陳曦多少有點兒驚訝,不過趕緊拉開車門鑽進去生怕她腦子恢復正常後悔了,管她是誰,順風車是不搭白不搭的。
「反正也沒事兒,懶怠回家。」白曉菁皺了皺眉頭。她不會跟陳曦解釋說今年她媽為了她爸在外面那個20歲的情人一怒之下自己飛去巴黎過了,勒令她爸一個星期之內把這破事兒解決掉。她媽說找女人上床沒問題,別找這種腦子進水,蠢到南極,居然跑到她的產科專家門診言語刺探,暗示自己有可能懷上了某著名財團董事長的孩子的。她爸自然震怒,找秘書給那個漂亮臉蛋狗屎腦子的年輕女人一筆錢一輛寶馬打發了,一面兒給她媽長途電話低聲下氣地賠罪,一面兒在家生氣發火砸東西。白曉菁不想在家聽她爸罵保姆罵司機罵如今社會行行都缺乏職業道德,做□□的都毫無專業素質。於是,白曉菁就生平頭一次,走進了雞毛亂飛,爛菜葉子滿地,時而撞過來個某攤主的3歲兒子和另外一個攤主兩歲的閨女的的農貿市場。
「我看要不就多買點兒。你把那袋麵粉,那堆白菜韭菜,那些肉餡全搬上。」白曉菁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反正後備箱有地方,吃不了扔掉!」
陳曦才要說話,忽然聽見不遠處豬肉舖位的攤主操著河北口音大聲兒喊,「這娃可不是不行了吧? 他媽呢? 那女人跑哪兒去了啊?」
一陣騷亂,好些人伸著脖子不由自主地朝那邊兒走過去,陳曦和白曉菁面對面的發愣,這會兒又聽著那河北口音的高聲兒喊,「誰給瞧瞧啊,這娃這是怎麼的了?臉兒青了啊!手腳也涼了。。。他媽,那女人一早上說上個廁所咋就沒影兒了拉?」
陳曦跟白曉菁幾乎是同時地說了聲『瞧瞧。』並且一左一右地搶在一個正往那邊兒瞧的大媽前邊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