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命的接力 2
牡丹花圖案的鮮豔小棉被包裹中,小小嬰兒的臉色青黑,鼻翼明顯地一張一和,嘴巴也張開,似乎在用盡全力地,吸進每一口混合著炸丸子香味兒,生豬肉腥味兒,雞糞味兒和腐敗爛菜葉子味道的渾濁空氣。
「哎喲他媽這是上哪去了喲!」賣豬肉的胖大媽拍著豬肉案子跺腳,「這說出去上個廁所就回不來了!這娃先是哭又是吐,這這現在臉也青了喘氣兒眼瞅著越來越費勁,這可咋整哪?」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伸手摸孩子額頭說『不算太燙』,有人說扒開嘴看看是不是痰堵住嗓子了,有人說把包裹鬆鬆可能勒太緊,又有人說不行,天這麼冷,這麼小孩子不得凍死?更多人咂嘴嘆著,這麼點兒孩子怎麼就跟這兒?又髒又冷的。能不病嘛?
聲音越來越高的雜亂議論之中,白曉菁和陳曦終於擠到了跟前,這會兒隔壁賣黃瓜西紅柿的年輕媳婦兒也吆喝著『讓讓』鑽進人圈兒,手裡晃悠著她家老二的奶瓶子,
「許就是他媽奶不好,沒吃飽餓青了,來來喝口熱奶!」
她正準備把那嬰兒從豬肉攤主懷裡抱過來喂奶,就聽見旁邊一聲「不懂你別亂動他!」 她被唬了一跳,循聲兒轉頭,見是個臉色極白,顴骨特高的年輕女孩,瞧年紀不過20歲上下,卻帶足了一臉不耐煩的傲慢。
「我不懂小丫頭片子你倒懂?」她咂巴著嘴翻了個白眼兒,「我倆胖小子都生了,老二都滿地跑。」
白曉菁眼皮都沒翻一下兒地說了句「我是醫生。」
醫生倆字在這種情況下讓周圍圍觀的群眾肅然起敬,大家不自覺地都往後退了退,白曉菁就站在了相對的最前沿;抱著孩子的大媽趕緊欠起身子把孩子往白曉菁跟前送了送,嘴裡嘮叨,「你快看看這孩子這是怎麼了?聽著咳嗽了應該是有幾天了,今兒上午他媽說上個廁所買點兒東西,這就沒影兒了,我這剛才生意閒會兒進去一看,這娃模樣兒不對了啊。原本不這麼黑,臉蛋兒紅白紅白的。」
白曉菁不答話,把右手伸進小棉被裡摸著小孩兒的胸口,舉起左手腕兒看著表,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心跳120次,鼻翼煽動渾身紫紺,這像是呼吸窘迫,得趕緊上醫院。」
「他媽沒在啊!」大媽苦著張臉說,「你是醫生,你先給他瞧著治治?讓他喘氣舒服了,等他媽來了再送醫院?」
「我們就是醫學生,醫學院的學生。沒畢業呢,算不上醫生。」陳曦小聲糾正,很清醒地意識到這孩子情況危急,隨時可能出意外;而她和白曉菁,根本還沒開始輪轉兒科,對兒科的所有知識就是半年前走馬觀花的4周門診見習和一年前理論課課本上的鉛字考完試之後她是忘了大半了,白曉菁照說也絕不會比她強。
不知道是因為陳曦聲音太小還是大家故意忽略了她的提醒,周圍人全瞧著白曉菁,等她妙手回春,陳曦暗暗鬱悶,暗想她跟白曉菁倆人加起來也還頂不了半個正經兒科醫生,也就會測測脈搏心跳,這可如何收場?
但是白曉菁卻一如既往地半點兒都不氣短,「我學的是正經規範的西醫,又不是赤腳醫生,沒儀器沒設備,怎麼跟菜市場給他檢查診斷?」
陳曦一聲兒靠差點兒冒出來,打心眼兒裡崇拜白曉菁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理直氣壯的強大氣場;一個『菜市場』提醒了陳曦,她趕緊沖大媽說道,「孩子小,本來免疫力就低,現在病得厲害,這兒空氣又渾濁,病菌又多,是不能再這兒待了,得趕緊地送醫院去。您看孩子臉都紫了,還有呼吸急促,這都缺氧表現,再耽誤要出事兒的。」
「唉喲!」大媽一拍大腿,「我可不是他的什麼人哪!他的媽也不是我什麼人,頭幾天因為我老頭子回老家給他哥奔喪去了,我這尋摸人幫幾天手,她就來了,還抱一孩子。她口音一聽就跟我一個鄉的人,說丈夫在這兒打工,抱著孩子來看她男人,結果到了這知道她男人工程隊又去南方了,她一個錢沒有了,想暫時求個落腳地方,也幹點兒活攢幾個錢,好回家或者上南方找她男人。我這可是瞧她可憐存了幫人一把的心讓她留下的,晚上她娘倆就住我身後這店面兒裡頭,我真不是孩子什麼人。。。」
「別囉嗦了,再廢話他嚥氣兒了就!」白曉菁大聲喊,幾乎是從大媽手裡把孩子奪了過來,陳曦嚇了一跳,湊近了去看,但見孩子的鼻翼一張一和的更是厲害,呼吸的頻率眼見更加快了,嘴唇已經變得發紫,整個小小的身子似乎在顫抖著,確實是耽誤不得了。
「他媽回來讓她立刻去 第一醫院兒科找白曉菁或者陳曦,」白曉菁抱著小孩想要擠出人圈兒,「等她回來,沒準就缺氧缺出腦殘來了。」
大媽愣著神兒的功夫,陳曦卻一把揪住白曉菁的胳膊,「等等。」
「幹嘛?」 白曉菁惱火地瞪著她。
「讓大媽得跟咱們一起去,有個見證。」陳曦 為自己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第一救人第二的小人之心有些慚愧,但是這孩子確實情況危急,後面有什麼樣的後果難以預料;葉春萌的前車之鑑清晰地就在眼前,讓實在不夠高尚不夠純粹的她不得不多存了個心眼,「萬一孩子路上有個好歹,或者在醫院做的任何決定,我們都做不了主。」
大媽雙手連擺,「我也做不了主啊!」
「大媽,您得跟我們去,要不我們是誰您其實也不知道,萬一我們把孩子抱走賣了呢?」 陳曦飛快地說,往起拽她,「他媽若是因事耽誤在外,一回來孩子沒了還不跟您拚命?」
「我我,我這好心我倒了八輩子黴,再說我走了誰給我管攤子?」
「您攤上了這是。您瞧,我們不把他帶醫院去他萬一在您鋪子裡出事,您更扯不清楚,現在還有我們幫忙分擔。」陳曦已經把她拽起來,使眼色讓白曉菁先往外走,對大媽繼續說道「您這攤兒,旁邊兒找人幫忙照一眼,平時都一塊兒的,您還能信不過?這是100塊。」陳曦從兜裡掏出錢來塞她手裡,「就算您一斤豬肉能賺個2塊到3塊,算您從現在到晚上9點倆半小時平均每十分鐘賣出2。2斤肉,到收攤能賣出33斤,100補償您經濟損失您也不虧,沒準還賺了跑腿兒費。您看您趕上我們這樣的好人,壞事變好事,不過跑個腿,我們還有車,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還猶豫什麼勁兒哪!」陳曦上嘴皮碰下嘴皮跟機關槍似的給大媽連算賬帶說服,已經拽著這大媽擠出人群,心裡想著這個豬肉攤是長攤兒,以前自己跟萌萌來買雞蛋時候就見過這大媽多次,肯定跟周圍攤位的人都是熟的;把她拉上,萬一不幸孩子出事,他媽要鬧,說自己跟白曉菁害死孩子的話,拽著這大媽一起,自然可以直接見證,旁的人跟她相識,想必也肯做個間接證明的。
白曉菁卻沒有轉這麼多的心眼,只一手摟緊那個花布包裹,一手在前擋著可能撞過來的人,嘴裡喊著,讓開讓開,孩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那節奏讓她抱著包裹的手臂也微微顫抖,她努力以自己從來沒有過的速度,登著2吋釘子跟的意大利皮靴『負重』 跨越許多突然出現在腳底的障礙地向外衝刺。
很久以後,陳曦曾經無比崇拜地讚美她真是個有天使之心的人,跟自己的庸俗迥然不同,白曉菁根本懶怠廢話,更懶怠解釋;但是當程學文也笑著逗她說,原本以為那次急救中只是湊巧,沒想到原來小白確實是有醫者仁心的時候,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對他說,其實還是湊巧,我說我是醫生,只是條件反射,可是已經說了出口,我只想,無論如何,要救回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