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命的接力 4
一週以後。
兒科重症監護病房裡,16床,躺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床頭卡片該填寫姓名的地方,空白,該填寫生日的地方,也是空白。
兒科的醫生護士叫他16床,也叫他,小白菜。
他是兒科目前情況最危重的病人,為了他,他的管床大夫小姚和主治醫生林念初,已經整整6天沒離開醫院了。
他的血壓心律都曾經是零,在這一週中,更是有好幾次,他們以為,他最終難逃死亡之手的掌控,然而,那小小的嘴,始終頑強地,呼吸這個世界的空氣。
如今,他的生命指征基本穩定住,血氧飽和度已經上去,心電圖首次顯示正常,胸片出來,明顯的大葉性肺炎,其他感染還不能確定,已經存在敗血症。
孩子的父母,始終沒有找到。
科查房,主任沉吟了一會兒,說,說照制度,我們已經盡到急診救護的責任,後面,這種無監護人出現的孩子,要轉院,報公安部門,先送福利院,由他們負責處理;院辦的人說過幾次了,今天已經聯繫了福利院,今天下午就把孩子接走。
「現在不能折騰啊! 他這剛從死亡線回來一點,還敗血症著呢。我們已經費了這麼大努力,不能前功盡棄啊。」
小姚急道,眼淚差點出來。突然間,她發現,經過了這6天6夜140多個小時如此緊張而驚心動魄的『戰鬥』 ,她對這個沒有父母時刻追問她情況,試圖給她賄賂或者找她麻煩的可憐孩子,有著這樣說不出來的感情。
「這時候送福利院,那差不多等於當時沒救他!」李棋低聲嘟囔。
林念初用眼色制止她們的抱怨,低頭想了想,對主任說,還有幾項檢查得明天才能出來,能不能通融到週一? 已經做了,就等單子出齊,也好給那邊一個報告。否則,以後出了任何問題,萬一在這裡做的檢查已經顯示情況有變化,也是扯不清楚的事情。
「棄嬰的問題,是兒科永遠會有,也永遠不能完美解決的問題。」主任笑了笑,然後嘆氣,「這個孩子,病情又重,又還不是扔到我們醫院的,更麻煩。」
「就到週一。單子出齊,也算一個完整的診療過程。」 林念初望著主任低聲說。
主任終於沒有反對。
中午,李棋風風火火地跑到外科找到陳曦葉春萌和白曉菁,說,主任說,要把小白菜送走。
「就是你們抱回來那小孩兒!」 李棋喘著粗氣兒說,「到底找得著父母找不到呢? 明兒可能就要送福利院,我看真送去凶多吉少。在這兒完全康復的可能還大點兒,去了那邊,不死九成也得留後遺症。」
「憑什麼啊?」 白曉菁冒火兒的道,「我不說了麼,醫院不能減免的醫療費我出,這孩子我抱回來的,我負責到底。」
「你負責個頭。」 陳曦白了她一眼,「真出了糾紛你就是醫院一分子,不能作為家屬方;再說什麼你負責到底,你一沒權力在重大醫療決策時候給他簽字,二沒有收養權,就算錢咱們全都墊上了,出了問題還是醫院責任,現在就都是人林老師擔著。棄嬰又不他一個,你各個負責?」
「那你說怎麼著,扔回菜市場?」 白曉菁冷冷地道,「棄嬰有多少我不管,這孩子是咱們的孩子。」
「咱們的?!」 陳曦聽見這仨字才想擠兌倆句,但是話出口的一秒鐘,那孩子依偎在自己懷裡,自己抱著他亡命狂奔時候的那種心情,突然間回來了;她拍了一下額頭,「待會下班,我再去找。菜市場是找不到了,我想到附近小診所一一查,尤其給低收入人員的低收費產科醫院。沒準能查到生他的記錄。」
「找他媽?!」 白曉菁彷彿聽見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兒似的瞪著陳曦問,「你是說那個把他扔了的女人? 她配作主麼?」
「她不配可她有權力!」 陳曦沒好氣兒地道,「至少,知道個線索,咱得先確定這孩子不是人販子拐的! 而且咱們一直找著人,所以不送福利院,也算給院辦個交代吧?你硬頂,還不是讓人林老師給收拾爛攤子麼。你們當時沒看見,我去找人時候,可是內科急診,婦產科急診,兒科都在推。最後兒科林老師做這個決定,不是好作的,等於也是救了咱們一命,要不然他們推著,孩子死咱們手裡,還真說不清楚了。」
白曉菁擰著眉毛不說話,陳曦也懶怠理她,自己腦子裡至少有七八個主意在飛轉,突然,她說道,「咱們給她募捐吧。」
「募捐?我不是說醫院不能減免的那部分我墊上嗎?」白曉菁瞪著陳曦,「瞎折騰什麼啊?」
「白大財主,這不光是錢的事兒。」陳曦撇了撇嘴,「你能給他墊錢,可沒權利給他作主,再說,你能把他抱回家收養麼?」
「我……」白曉菁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陳曦已經笑嘻嘻地拍著她肩膀道,「所以這孩子是『咱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咱們就鋪陳大點,動靜大點,搞得煽情點兒,弄得跟什麼什麼愛心故事似的……唉,說得我直想吐。」
陳曦說著做了個鬼臉,想起來平時別人拿這種事兒可勁兒地煽情的時候,自己是多麼不以為然,如何挖苦諷刺。
也許,煽情的人也不都是拿煽情當享受,煽情也有煽情的無可奈何吧?
陳曦苦笑著想。
「也是啊。」李棋福至心靈地一拍腦袋,「可不嗎,多煽乎些人的同情心,也許醫院能把小白菜當『特例』……」
「還鋪張大點兒?來得及麼?」白曉菁狐疑地問。
「盡全力。」一直聽著沒說話的葉春萌,突然說道,「能做多少做多少。我今兒下班就把小故事寫出來,立刻去旁邊兒小店印幾百份,塞學校信箱,晚上,我們就拿募捐箱,挨個敲宿舍門去。」
「挨個敲門? 這好像有點兒逼捐的意思啊……」
陳曦不能致信地瞪著葉春萌。這主意,怎麼能從臉皮兒最薄的她嘴裡說出來?
「嗯,光發傳單可能人家看看也就罷了,面對面去講,大多數人卻不過。」 葉春萌平靜地說,「咱們一切盡快,今天晚上我不值班,學校的女生宿舍我就一個個敲去。男生那邊,看看他們誰去。儘量讓捐款的,簽個名字。」
「我也去。」 李棋一樂,「萌萌都下海了,還能落下咱這臉皮厚的?」
「我今兒晚上在病房值班。橫豎樓上值班除了常規一般沒啥事,」 陳曦縮縮脖子,吐吐舌頭,「正要換牆報呢,李波想把這活兒推給我,本來我還不干。嘿嘿,受點兒累就能有點權,我今兒晚上,給它換個小白菜的特刊,忽悠一下外科這邊的醫,護,患者。」
「我不管這無聊事兒。」 白曉菁不耐煩地皺眉,「反正最後差多少,我補齊。」
「咱們各自盡力。」 葉春萌說罷就收拾了飯盒站起來,「我這就趕在下午上班之前,把要印傳單上的寫出來,再看能不能幫陳曦寫個牆報上的稿子。」
這個晚上,李棋和葉春萌分別拿了一個捐款箱,一個簽字本,從一樓開始,挨個敲門。來往的同學有意或無意落在她們身上的驚訝的目光,以及偶爾類似『譁眾取寵』 的低聲議論,都讓葉春萌一陣陣地覺得臉頰發燒,心裡發窘。她深呼吸,努力地在每一次敲門之前,臉上又都帶上了自然的笑容。
跟李棋會合的時候,兩個人的捐款箱裡,都有一些或零或整的錢,倆人的本子上,都有認真的記錄。
「費這麼大勁,也不知道,最終能不能真拖到徹底把他治好再送走。」 李棋嘆氣,
「更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人領養。這倒霉孩子,他爹媽真是畜生,不養,別生啊,當是撅起屁股下個蛋,下完就走人呢?」
葉春萌低頭一塊一毛地核對錢數,名字,半晌,抬頭說道,「無論如何,咱們為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她微微抬起下巴,輕輕地說。她的目光裡卻有一絲的茫然,她並不知道,是否真的,不放棄任何的希望,盡力了,就不需要抱歉,也不會後悔? 那麼做醫生,會讓自己的雙手,觸摸那麼多死亡,不可復的傷殘,甚至自己明白,假如自己能水平更高一點,又或者更及時一點,就不是死亡而是康復,不是家庭破裂而是閤家團員,只要自己盡力了,就真可以坦然?
臨床醫學,這個自己曾經義無反顧地選擇的志願,走進去,那些擺不脫的無可奈何讓她害怕和猶豫,想要走出來,卻又真的已經難以割捨。
走下去,又究竟該怎麼做一個醫生?
這個時候,兒科重症監護病房裡,林念初靜靜地瞧著這個被稱作『小白菜』 的孩子。
這一晚如此安靜,林念初已經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無數的可能在腦子裡盤旋,一個又一個的辦法鑽進腦子,又沮喪地離開。她心裡明白,按照規定,考慮種種利害關係,麻煩,他就是該被送走,然而,她也一樣清楚,在這些規定之下,這個由自己親手奮力從零血壓心律挽救回來的孩子,多半,會離開這個世界,或者落下殘疾。
又有什麼辦法呢?生活中有著如此之多的無奈,無法解決的問題,小白菜不是第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可憐孩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林念初輕輕地嘆了口氣,心裡酸楚,看著緊閉雙眼的孩子,忍不住伸手,用手指輕輕觸摸他的手心,他動了動,突然那隻小手,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指。
手指上那甚柔弱至極卻又執拗之極的力量,讓林念初竟如被電擊了一般,不能動彈,不能將自己的手指,從這小小的手中,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