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聖誕之夜 1
手術進行到第47分鐘,周明將摘除的脾臟放到托盤裡,沖李波道,「後面沒問題了吧? 你帶著他們做完,然後交給骨科。產科那邊叫人,我過去瞧瞧。」
李波答應著,周明從手術台撤下來走出門去。
李波帶著袁軍和陳曦仔細清洗了腹腔,開始一層層關腹,袁軍嘆氣,
「以後千萬不能胡亂歡呼輕鬆。下午才說這倆天清閒,原來就是黑暗前的黎明。今兒可算得上今年最人仰馬翻的一天了。」
「文盲,什麼黑暗前的黎明。」 陳曦指正,「分明該說暮色前的夕陽。」
「一樣,意思一樣。」 袁軍繼續嘆氣,「好不容易約著大一那個小美人去光影禮堂的聖誕舞會,還計畫最後狂歡時刻抓住小手兒把妞搞定哪。我半途走了,可別讓別人握了去。」
「那就是命裡不該是你的。」 李波說得頗感慨,「別可惜,也別強求。」
「你還惦記葉春萌呢吧? 反正她也沒男朋友,我看她就是拿勁兒,哥兒幾個再幫你想想辦法,況且還有陳曦這個特級內應。」
「得了。」 李波搖頭,「還是那句話,強求不了,這不是挖空心思努力的事兒。倆人互相都喜歡,最後能到一塊兒去都難得,更別說人家還不喜歡。算了,不想極限挑戰。」
陳曦聽他這話說得失落,想想李波和葉春萌各個方面還真是般配,他脾氣又溫和,想必會百般呵護葉春萌,想接著鼓勵倆句,轉又想起來幾個小時前,自己還跟葉春萌努力給他做廣告,卻顯然惹火了她,想來是真沒什麼希望了,忍不住有點替他可惜。可惜歸可惜,他卻已經看得分明,這時候若自己再推波助瀾,倒是不地道地害他了。於是陳曦不理袁軍不死心地攛掇,只悶聲不響地做手裡的事兒。
「美女嘛,都愛拿勁兒,一下兒就讓你追上了,就沒勁了。」袁軍還在自顧自地發表著看法,「李波你就太實在。不會玩遊戲……」
「說的跟有多少經驗似的。」 陳曦哼了一聲,「你還不是讓人小美女耍得像猴。」
「這是情趣!」 袁軍得意地道,「樂趣就在其中,樂趣就在折騰,你這種一門心思從小扎進一個男人懷裡的無聊人士,體會不了啊。」
「折騰? 早晚成這樣兒就好了。」 陳曦撇嘴,朝手術燈下的病人努努嘴。
李波點頭,「可不是? 年紀輕輕摘了脾,骨盆也有傷,不知道影響不影響將來。」
李波說著話,手裡麻利地已經把病人網膜關好,瞧著袁軍把最後的皮膚縫了,陳曦清潔了縫合口;時間把握得很好,病人已經有了麻醉甦醒的跡象,陳曦伸了個懶腰,走過床頭去瞧瞧那病人。
不過17,8歲的孩子,雖然眉毛剃得極薄,鼻翼上還釘著兩顆星星月亮的時髦鼻釘,嘴巴裡還散發著酒味兒,可是,在手術燈下,麻醉尚未醒來的此時,跟任何一個高中學生並無太大的差別。
送進手術室之前,在混亂中,陳曦聽見跟來的交警跟一個只受了輕微擦傷的司機說話,說是這女孩子在前面跑,後面有個男孩追。原本他們在便道上跑,可女孩就突然朝馬路中間衝過來。他因為事先瞧見就及時打了把,車衝到了路基上撞了樹停住,後面一片剎車以及劇烈的撞車聲響; 待他驚魂定下來,活動了脖子四肢,開門出來,就見自己這邊車道,5輛車追尾,對面車道4輛車追尾。這邊,被夾在中間一輛奧拓已經變形得不成樣子,被後面一輛大公共,前面一輛吉普擠得長度只剩了1/2左右。當時緊跟自己後面的那輛車,不知道是不是為躲這女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向另外方向打了把,撞到對面一輛本田的左車頭。而女孩子和追著她的男孩子,一前一後躺在不遠處的路面上,不知道是哪輛車終究沒躲過,把他們撞了出去。
陳曦皺了皺眉頭,盯著女孩的臉。
她是因為失戀真想自殺,還是跟男朋友吵了架,喝了酒,情緒失控,糊裡糊塗地衝上了馬路?
陳曦心裡很好奇,很想問問當時恰好在事發現場,然後跟著急救車照顧兩個最重的傷員一起回到醫院,緊接著給這個女孩主刀手術的周明。然而周明一直沒說話,她也絕不敢像跟著韋天舒那樣造次八卦。
這女孩到底是不是真想自殺?如果是,又為什麼要自殺?
這個疑問一直在陳曦腦子裡盤旋。
急診經常有割腕自殺被送來縫合的女孩,通常在被送來時候,那男朋友如果在,倆人已經和好如初抱頭痛哭了,陳曦他們經常恨恨地罵,「當著男朋友割腕,根本就是矯情。有本事跳樓撞車去,隨便劃拉那一道,死得了麼?就不該給縫。」
如今,真有人當著男朋友衝向車流之中了,這無論如何可不是矯情。陳曦這時想,矯情並不是最糟糕的事兒。
失戀,或者僅僅愛情中的不順心,就真讓人有了這麼巨大的勇氣,來踐踏自己的生命?
她如果知道,那個追在她身後的男孩,也被撞得重傷,有嚴重顱腦損傷,是會在心裡覺得自己的愛情圓滿了,還是痛悔終生?
四號手術室。
手術床上的人只是腰麻,神志清明。隔一會兒時間,她就會問一句,孩子怎麼樣?
產科大夫隨著作,不斷地安撫她,「目前正常,放心。」
終於,一個渾身發青的瘦小孩子,被從母親的子宮中,取了出來。
「孩子正常,只需要按照一般早產兒護理,應該沒有問題。」 產科醫生給這個早產20天的男嬰做了簡單的檢查之後,笑了,「你和孩子都很幸運。發生這麼嚴重的車禍,你沒因車禍受到損傷。如果不是本身妊娠合併闌尾炎化膿,也許都並不會早產。」
「他爸爸在那一分鐘,向更容易傷害到自己的方向打把。」 新媽媽怔怔地說,眼睛裡淚水盈然。
「哇,這真偉大。你老公一定很愛你和孩子。你真幸福。」 器械護士笑著看了她一眼,她果然是很美麗的女人,皮膚雪白,高鼻深目,普通話說得有些生硬,顯見是少數民族。
「我一直很對不住他,他卻對我那麼好。」 她喃喃地說道,淚水順著面頰淌下來,「他從小就對我好,很好。可是我為了家裡為了錢,跟了別人,他還對我好,那男人打我欺負我,他就幫我離開那個魔鬼,他還肯……還肯娶我。他是這麼好的人,不該受重傷的,安拉保佑他,有事的話,讓我有事。」
年輕的器械護士忍不住「啊」 了一聲,有些發愣,準備遞給產科主刀的線,動作慢了。產科主刀輕聲呵斥了一句,「專心!讓你聽故事呢?」 皺眉對產婦道,「別說話了,安靜閉眼休息。」
小護士被呵斥得有些臉紅,可還忍不住想去打量這個女子---她並沒有閉眼,目光停留在不遠處她的兒子身上。兩個護士正在擦拭孩子,拍打腳心,當他終於哭出了微弱的一聲之後,護士鬆了口氣地將他放進了準備好的暖箱裡。
「能不能把孩子給我看看。」 她懇求地望著護士。
「先不必了。」 產科主刀溫聲道,手裡利索地縫合著女子被切開的子宮,「孩子畢竟早產,剖腹,不要折騰。直接送早產兒病房。通知兒科接病人。」
「我什麼時候能知道我先生的狀況呢?」
她望著產科醫生。
「我確實不知道,現在手術室急診都人仰馬翻。」產科主刀皺眉搖頭,手頭有任何的停留,這時子宮的縫合已經完成,旁邊助手也已經將血液羊水處理乾淨。
「催外科來人處理化膿闌尾。」 產科主刀沖護士道,「我們快完了。」
護士走向手術室牆上掛著的電話的時候,周明走了進來。
「周大夫,我們差不多了。」 產科主刀說道,「你來看看。」
周明換上新的無菌手術袍,帶了手套走過來,才要開始查看,那新媽媽突然盯著他道,
「大夫,我見過您!出事時候您在那兒幫忙來的。」
周明點頭。
「您知道我先生現在怎麼樣麼?」她望住他,嘴唇顫抖,心電檢測儀上,心跳的頻率,驟然增快。麻醉師略有些緊張地站起來。
「當時我給你們倆都作了檢查,他應該有多處骨折,但是當時看來應該沒有性命危險。」 周明答,開始探查腹腔,「到了醫院之後我還沒看見他。 」 他說著話,已經將情況查清楚,轉頭走向牆邊拿起電話,說讓老江或者李波過來做這個闌尾,很簡單,沒有穿孔。我去骨科手術室看一眼,骨科那邊說有個因為完全性骨折首診收到骨科的病人,懷疑有腹腔內出血。
說罷,周明準備出去,身後那女子喊了聲,「大夫,能不能麻煩您幫忙打聽下我先生的情況。他傷得不輕,當時醫生說不會有生命危險,可是我有些擔心,怕醫生只是安慰我。」
周明站住,回頭溫聲道,「可以,如果還在急診的話。我打電話上來,叫什麼名字?」
「秦牧。」
好的,你放心,如果我看見,會盡快告訴你。」
周明說罷,匆匆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