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給我一碗孟婆湯 4
去民政局的那一天,是周明工作10年來第一次請假。
他特地頭兩天把所有事情加班做了,交代如果有意外讓李波找韋天舒或者一分區兩位主任醫師,只想這天,什麼也不想,拿幾瓶酒還灌不趴自己的話,就酒送藥,總之是把這現今還無法面對的一天,睡過去,等明天,明天他不看那個離婚證,明天他假裝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明天他就當是林念初去美國的那兩年還沒回來的日子裡的其中一天,總之,也許,隨著時間,他能接受這件事,但是這一天,讓他睡過去,誰也不要煩他。甚至包括病人。
周明全然沒有想到,自己這10年來的第一次請假,居然是『不准』 。
原因是『朝廷』 頭號御用報紙的記者要來採訪他。
主任說,這是政治任務,配合對三下鄉政策的宣傳的,採訪你,是醫院的榮譽科室的榮譽,當然,你也明白,你是我和上面認定的下任主任和院長助理,這個形象很重要。
周明無可奈何地說,不過是個採訪,不能換個時候?
主任說,人家也是緊急任務在趕,安排也很滿,採訪的人裡你是最小字輩,其他絕大部分是副院長院長一級的知名專家,你還推三阻四,難道讓你來選時間,前輩來遷就,再說,你又沒病,『私事』 ,你上沒老下沒小,有什麼要命的私事啊?
周明被主任那句上沒老下沒小說得自己心生淒涼,心想我如今何止上沒老下沒小? 然而這番話以及這重『私事』,如今是連韋天舒都沒有真正提及,無論如何不能就這麼拿來做請假的理由。
於是,從民政局出來,周明只好再回到醫院等在辦公室裡,壓制著滿心的煩躁抑鬱和惱火,等那位要採訪他的頭號主流報紙的記者,謝小禾和她帶的徒弟小於。
周明並非真的那麼有個性地想破壞這個院長主任交代下來的政治任務,如果真的不想配合,他也就不會等在這裡。
只是理智與本能的衝突的時候,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以理智控制本能,至少,這一天從民政局出來,兜裡揣著離婚證的周明沒有做到。
於是,當兩位記者拿出收集的資料,包括一些以前關於他和同事們下鄉進行培訓和義診的報導,想就此開頭讓他談開去,說說經歷講講感受的時候,周明的目光落在了一則關於他在某山區醫院的讚頌文章上。
那篇文章讚美周明為了農村病人勤勤懇懇鞠躬盡瘁,說『為了一個來自農村的甲狀腺瘤病人,周大夫在手術室中奮戰10小時,水米未進』。這樣的形容本是這類文章的模板,周明以前也不是沒有看見過,然而此時,卻突然看著那『奮戰10小時,水米未進』特別扎眼,一股無名火嗖地冒了上來。
「我覺得你們現在的新聞記者,在工作中特別不求甚解。」周明拿起那份報紙對兩位記者說,「以此為例,說真的我不知道什麼甲狀腺瘤要做到10小時,至於頂著我的名字,那更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果真是特別複雜,需要做10小時的瘤子,那肯定算是疑難雜症,又不是突發急診,我不可能敢在相關科室,麻醉科,血液科,急重症科,都沒有高應急水平的山區二級醫院來做。如果真是那樣,就算20小時水米未進,那也是拿病人的生命和自己的職業生涯開玩笑。就算累死,也沒有任何可讚美的地方。我實在不太明白這樣一篇不符合事實的八股文章,發表出來,有什麼真正的積極意義。」
面前的兩個記者完全懵了,愣怔地瞧著他,尤其小於,正正是這篇文章的作者,且這幾乎是她工作之後的第一篇採訪文章。當時她想,這大方向是讚美白衣天使的奉獻精神,思路全在讚頌二字上;當時確實大概匆匆跟周明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就進了手術室,她等了很久周明沒出來,她心急,作了一個其他短採訪,晚上回來正好見周明從手術室出來,算算時間正好10個小時。她想過去再說幾句,結果周明被當地醫院的醫生和家屬圍著問東問西,她想,自己就不跟家屬那裡排隊了,文章已經在等的時候,腦子裡早有了底稿。全沒想到,1年多之前的文章,這時候當作資料帶來,被他拿著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專業知識,這一通挖苦諷刺。
周明說著,想起來近年許多不求甚解的報導,無論是批判的還是讚頌的,都舍難求易,放過真正起到作用的的體制問題,醫療知識問題,醫學教育的改革問題,所有的所有,全都集中在『醫德』二字上,搶救成功就是醫德高尚勤勤懇懇,手術失敗就是醫德敗壞不負責任,給不懂醫學知識,而對醫院有一定情緒的群眾帶來了很大的誤導,讓醫患之間相互的信任越來越差。想到這裡,周明認真是軸上了,嚴肅地跟他們兩個講起來甲狀腺瘤手術的問題,那位寫了這篇文的記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幾次想要發作,被謝小禾眼色制止,終於,謝小禾找個機會咳嗽一聲,對周明說道,
「周大夫,確實,在這方面我們有做的不足的地方,應該改進,對於醫學這個對我們太陌生的學科,確實,全面瞭解也很困難,至於這篇文章,主要是想讚頌醫生刻苦敬業,起到個正面宣傳作用……」
「無論是正面還是反面,」周明打斷她,「都要以實事求是為基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們如今的報導,經常拿醫生的職業道德做文章,請問你們新聞工作者的職業道德,實事求是是否是最重要的,還是說,到了如今,不求甚解地吸引眼球,超越一切?難道你們做相關採訪的時候,不應該先深入瞭解相關常識麼?」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
「周大夫,」謝小禾深呼吸了幾下,努力壓制住與為了維護自己的職業尊嚴而與他辯論,解釋的衝動,她站起來,把東西收拾好,主動向周明伸出手來,「謝謝您對我們的意見和建議。我們以後會注意改進。至於這個採訪,我想,我們回去重新做一下『深入瞭解』,之後再來向您請教。」
她說罷,拽了拽小於的胳膊,沖周明努力笑了笑,轉身往門外走去。
周明做好了一切跟他不滿已久的新聞記者好好講講道理的準備,這時倒也愣了,隱約有些懊喪自己的衝動,她伸手,他也只好跟她握了握手,眼見他們走了出去,自己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手碰兜裡硬硬的離婚證,心情更是沉到了谷底。
謝小禾木著臉一路走到醫院門口,小於狠狠地罵了句,「毛病,腦子有毛病。」
「得了。」謝小禾看了他一眼,「無論如何,他雖然借題發揮以偏概全,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她閉了閉眼睛,暗暗握拳,「回去,我們先去圖書館借書……噢,我要問問學醫的朋友的建議。咱們調整一下,三下鄉的選題,教育的我們很熟,先單線走教育;醫療這條線,後押一下,多瞭解確切資料和相關知識,再上。回來,我們再找他。」
「還找他!」 小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全國醫學專家多了他算老幾啊非找他? 小禾姐,咱至於這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麼?」
「我們這次本來也是讓他捏著了錯處。人誰無過? 真讓他覺得我們死不悔改才叫真正給自己抹黑,斗這個氣有什麼意思? 謝小禾淡淡地道,然後冷笑,「不過這人老大不小了,居然還不知道予人餘地是做人的修養,真是有欠家教。」
「沒錯,沒錯。」 小於恨恨地道,「真是,老媽沒教好,老婆也不說調教調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