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沒有最壞 只有更壞 3
韋天舒氣急敗壞地在周明辦公室裡兜著圈子,兜到十多圈的時候,周明終於忍無可忍地說道,「你別跟我眼前晃了成不成?我本來今天就頭大,你晃得我簡直想吐。」
「我操她大爺!」韋天舒梗著脖子罵了一句,然後在周明跟前坐下來,「他媽的當醫院是她家後宮,做個手術跟翻牌子點人上床一樣呢吧?讓她滾,立刻滾,或者慢慢住著,按規定排期!趕上該誰做誰做。」
「把她晾那兒那不光是寒磣她。」周明撐著額頭道,「人都收進來了,還給插腦外那邊兒去了,耗的時間越長,不定得出什麼其它麻煩,護士天天得到那邊去,也不是個事兒,如果落下個檢查,弄亂個紀錄,都要命。」
「你這意思還怕了她了?」
「我還真怕。」周明瞧他一眼,「人是李波開的住院條,插進的腦外病房,現在正好住院總考核該升主治了,他從來就是干得最好的,一人能頂別人一個半,別鬧騰大了為這種事兒讓院辦抓辮子做文章。再說,畢竟是自己學生,這人在這兒丟人現眼,說到底是跟她有關的人尷尬。既然你本來也是看著自己學生的份兒上,當本院的人給加了,橫豎也不是衝她,現在還是衝著學生,趕緊做了得了。」
韋天舒抱著雙臂,在屋裡又兜了幾圈,「得,得,我今天就把丫做了,媽的,李波小子,挺能幹的人,怎麼這回這麼不長眼。我回頭不照他屁股踹幾腳不能解氣。這什麼王八蛋,不看清楚了就收進來。」
「我做吧。」周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說道,「這已經對你那麼多成見,你做,我看她之後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肚子疼的,都得想著是你工作態度不嚴謹,以至手術過程不規範,給她做出毛病了。」
「我,」韋天舒瞪著周明,然後對空踹了兩腳,「老子長這麼大,還沒趕上這麼窩囊的事兒過。」
「您命真好。」周明直起身來,拽過幾本病歷,「最近我這兒好幾個頭疼的病人。今天又收進來這個,肝血管瘤的,血管瘤本身位置就不好做,病人還有高血壓,冠心病,糖尿病。」
韋天舒低頭看了一會兒,皺眉道,「她這個,現在肝功還勉強,但是這半年肝功下降這麼厲害,不做的話,沒準過半年就肝衰。她的各方面情況,晚做只比早做更糟糕。」
「嗯,我也這麼跟病人家屬說的。李主任也是這個意思,下週一全科會診老爺子來了,再聽聽他意見,還有,家屬要請另外幾個醫院的專家來會診。」
「又是請其他醫院專家會診。」韋天舒不耐煩地把病歷扔到桌子上,「先不說不同學派的專家很多問題上,就是看法不同,誰也說服不了誰,也不說他們自己攀親訪友上網查詢弄來的所謂專家,究竟是不是這方面權威,就但只要『其他專家』跟主管大夫做的方法不同,就一准認定『其他專家』說的是真理,主管大夫是水貨,啊不,坑錢,不負責,沒醫德。我就不明白了,究竟覺得誰是真正專家,就讓誰做去啊!」
韋天舒說著,見周明還對著那份病歷看,似乎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耳朵裡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病歷扔到一邊,「你不是問我意見麼?我建議你狠狠地給他說這個手術風險,最好讓他覺得不做的話還至少有半年好活若干年支撐,做的話可就在台上完蛋了,手術前不信任你,找他信任的倒霉鬼去做,比你給他做了,之萬一不成功,甚至成功了,因為點正常併發症,聽哪個根本沒深入瞭解所有情況的過氣老頭子隨口一忽悠,屎盆子一個個往你腦袋上扣強。」
韋天舒帶著對葉春萌大姑的餘憤,一時間將『病人』這個群體自然而然地當作了敵方,發了一連串的牢騷和議論之後,再看向周明,卻見他只是腦袋枕在雙臂上,瞧著自己,臉上的神色說不出贊同,也說不上反對。
「你這個建議沒用。」等他說完,周明搖了搖頭,「這個病人嚇不跑。病人是加拿大公民,一年前加拿大的大夫考慮她的情況,建議保守治療,結果這半年惡化的厲害。加拿大的手術,又得至少排半年後,這才回來做的。他們這一年多,對這個病還是認真查了各方面資料,跟加拿大的大夫交流了很多,瞭解了各方面風險,這次是堅決要手術。我接觸著,覺得呢,病人兒子還是挺明白,而且挺講理的。雖然疑神疑鬼是有,但是到了性命上頭,誰也難保不疑神疑鬼。」
「下班時間到。」韋天舒不想就這個問題跟周明再爭執,「今兒到我們家吃飯吧。」
「去你家吃飯?你們家開伙了?」 周明懷疑地看著韋天舒,「你媽來了?」
「快來了。」韋天舒一樂,然後又苦了臉,「上回我媽來,大約是對我老婆不做飯牢騷了幾句,本來,牢騷就牢騷麼,結果女人這小心眼子,她一面兒講了一大堆現代男女平等,男人不下廚房女人也可以不下的道理,我大表贊同力挺她之後,她就犯病開始打菜譜學做菜……」
「那不是你賺了麼?」
「那她做,我就得吃啊兄弟。羅馬可不是一天建成的。」韋天舒的臉更苦了。
「得,革命尚未成功階段,你自己吃吧。」周明起身收拾東西,「我吃飯一向挑剔,你也知道。回頭一不小心說錯話得罪人,多不好。」
「烹飪方面你簡直就是我老婆的偶像。」韋天舒笑嘻嘻地拽住他,「她跟我說好幾次了,你做的那個泡椒魚頭和上湯白菜,土雞野山菌煲,實在是太好吃了,現在傢伙也製備了材料也買了,就是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想請老師上門指點。」
「想讓我到你們家給你做飯,直說,還什麼請我吃飯。」 周明把外套拿過來穿上,
「今兒不行,今兒事先跟別人約好了。」
「不行,」 韋天舒無賴地攔住周明,「除非你約的是18以上35以下的未婚女人。」
周明懶怠再跟他廢話,把秦牧的所有複印資料裝進電腦包往外走。
自打韋天舒得知他已經離婚的第二天,就開始關懷他的個人生活,周明忽然懷疑他讓自己去教他老婆下廚也還是藉口,八成到了他家,能『碰巧』有個他老婆的同事或者同學或者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也在。這時周明忍不住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究竟是具備某些女性特點---比如八卦愛做媒—的男人更容易婚姻生活幸福呢,還是婚姻幸福的男人,被老婆潛移默化了這種特質。
周明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站住,把秦牧的大病歷複印件又拿出來遞給韋天舒,「你看一眼。這病人車禍那天的,骨折,咱們這邊本來只是檢查有無腹部臟器傷。」
韋天舒站著看了一會兒,大致看完又仔細對比看兩份B超和CT片子。
「單看那天的全腹片時候我也覺得可能就是反覆發作膽囊炎,」 周明皺眉道,「聽他朋友說的病史也符合。他身體狀況本來不好,胃潰瘍,貧血,也不適合在骨科的急診手術之後立刻做膽囊切除術。跟病人說的是骨科手術恢復出院,膽囊炎如果不頻繁發作,半年後再來手術,但是我還是單開了膽囊的B超和CT,今天出來的。」
周明給韋天舒指了指他手裡的一份片子。
「是像浸潤性癌。」 韋天舒沉吟道,「週一看老頭子怎麼說。不過這個也就是手術中才能真正確診了。」
周明點頭,猶豫地瞧著韋天舒,
「你說跟家屬該交代到什麼程度?沒到手術中也不能完全確診,萬一隻是,陶瓷膽囊並沒伴發膽囊癌,腹痛黃疸都是膽囊炎造成的呢?白擔驚受怕一場,一般人誰聽一癌字不是天塌地陷? 何況膽囊癌預後這麼差。」
「週一科大查房之後,綜合意見是什麼就怎麼交代啊。那當然得把最壞的說清楚。不怕他認為膽囊癌打開是膽囊炎,反過來的話,之後預後不好他可覺得是你漏診。哎? 我說你這是怎麼了?」
韋天舒不理解地瞧著周明。周明認真他知道,但是似乎從來沒為照顧家屬情緒的事兒婆婆媽媽過。
周明還是猶豫著,半天才說道,「沒有責任問題,今天約我的倒也不算是他家屬。」
「連家屬都不是,廢什麼話?」韋天舒更不理解了,「哎,你以前還沒有兼做醫學科普公益事業的愛好。」
「人情。」
「靠,又是人情!」 韋天舒一下想起來葉春萌她姑火兒又上來了。
「我自己欠的人情。」
周明想起來那天修完車之後,天已經大亮,他堅持多給了修車師傅錢,對仰躺在車鋪長椅上睡著的謝小禾更是說完抱歉又說感謝,她打了個老大的哈欠,對他擺了擺手,說道,
「以後見到我,叫我恩人好了。」
想起來她當時睡眼惺忪著,說起來恩人倆字的得意樣子,周明忍不住微笑。
「既然連家屬都不是,又非打聽,你實話實說不完了? 還有什麼情緒要照顧啊?」
韋天舒更不明白了,伸手就要去摸周明的腦袋有沒發熱。周明格開他的手,往門外走,想著那天晚上,謝小禾自言自語地講的那番與秦牧的過往,自己從來沒有聽人傾訴感情問題的經驗,更不知該怎樣回應怎樣安慰,只好閉上眼睛,然而自己完全能理解和體會,她多麼記掛擔心心疼,卻又不能讓旁人知道她依然擔心記掛心疼。
韋天舒跟在周明身後,見周明不說,自己繼續猜測這打聽病人狀況的『非家屬』跟病人的關係,忽然嘿嘿一笑,說道,
「該不是風流債吧?情人,二奶,紅顏知己之類。我老婆看的那些港劇裡面……」
「韋天舒,」周明鑽進自己的車子之前對他說,「我求你了,少陪你老婆看倆言情片吧。」
「蠢蛋,言情劇中有真諦。」周明車已經快開出醫院大門了,韋天舒猶自站在當地得意地自言自語,「對待女人這種敵人,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不看看她們迷戀喜歡相信的東西,能知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