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沒有最壞 只有更壞 2
韋天舒是個大大咧咧的痛快人,通常,但凡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趕上他不討厭的人趁著他心情不壞的時候求他,什麼規矩都能通融。當李波跟他說起有個正在實習的學生的姑姑得了膽囊結石想用腔鏡做,問他能否行個方便的時候,他根本連到底是哪個學生都沒問就說道,「你管床的。你有本事能給擠進來就行。」
「咱們實在沒床了,我已經給加在腦外的病房收進來了。」李波笑嘻嘻地答,「看您什麼時候有功夫給做了。」
「你們趕緊麻利兒地把檢查都做了,哪天做完我就插一台。」韋天舒無所謂地說道,「你們自己到那邊兒盯好術後護理,跟護士說好就得。」
管床的住院總大夫將一切雜事打理好的情況下,加一台前後不過半個多小時的手術,對韋天舒而言,壓根就不算是個什麼事兒,他答應了李波之後就溜躂到急診,打算再看看2小時前收進來那個腸梗阻病人的情況,到底是繼續保守還是需要手術。下去之後,那病人倒是一切穩定,他交待了幾句正準備回病區繼續吭哧老頭子交待他寫的,關於微創新進展的材料,就聽見診室那邊亂哄哄地像是打了起來。
韋天舒過去一看,身材矮小的祁宇宙正被個高大健壯的老兄一手扯著脖領子,另外一手握拳距他的鼻子不過幾釐米的距離,護士臉都白了,直勁兒地喊,「我告訴你保安馬上來了啊,你別亂來!」
韋天舒從後面過去,伸手捏住那人肩胛骨處,樂呵呵地問,「您幹嘛這是?瞧不慣咱們今天沒外傷病人,太閒,想造一個出來讓咱忙活忙活?」
那人被他一捏,手臂痠軟,不由得放開了祁宇宙的衣領,正冒火地準備對韋天舒反擊,卻見他咧著一嘴白牙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一時間倒是愣住了。呆了幾秒鐘之後,大概明白了這來的是小大夫的上級,想了想,操著某地口音忿忿地道,「這啥大夫,不給看病!」
韋天舒眉毛一挑,轉頭皺眉拿很相似的口音對祁宇宙說道,「你整啥子不給病人治病?」
這話一出,那人更是呆了,如此親切的家鄉話,立刻將他心中那被首都的傲慢大夫當鄉巴佬欺負的屈辱和悲憤消了不少,那邊兒祁宇宙的火兒也是讓韋天舒的滑稽給消了一半,心裡暗讚韋天舒學說各地方言的本事越來越爐火純青,這時整理好了被扯得七扭八歪的白大衣,跟韋天舒解釋道,
「他來給傷口換藥。咱急診手術室只處理清潔傷口,不能讓他傷口污染了手術室吧?跟他說明天到門診換藥,就講不通了。」
「憑啥說我傷口髒?我天天包著紗布小心的咋能髒?」那老兄再次聽見『污染』二字,火又竄了起來,「我說半天了明天上午火車回去,那不趕不上來門診換藥嗎?」
韋天舒這回明白了,又樂了,「得得,就是小軸碰上大軸,誰也不聽誰說。」轉頭又拿方才的方言對那人道,「我說兄弟,我們大夫沒欺負你。急診手術室只處理『新鮮』傷口這確實是規矩,這樣,你聽我的,給我們大夫倒個歉,你這換藥我幫你想辦法,否則,我給你保證,你今天晚上就把北京城走遍了,也沒有哪家醫院會給你在急診手術室換藥的。」
那人半信半疑地瞧著韋天舒,他笑呵呵的臉以及一口自己家鄉的方言使得他說的話在自己心裡的可信度大大提高,固然心中一百二十分地不甘心,但看看眼前形勢,若真想換藥,不順著人家搭好的台階下去也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這老兄奮力地使用阿q精神,邊在心裡咒罵著「老子跟你說對不起,那是老子不跟龜兒計較」邊對祁宇宙含混地說了聲,「對不起,我發脾氣不對。」
韋天舒一樂,一推祁宇宙肩膀,「幹你的活兒去吧。」然後扯著那人胳膊,「跟我上樓,今天正好不忙,我開病房的換藥室給你換藥就是。」
韋天舒原本極愛熱鬧,別人值班時候,都祈禱病人不要太多,可以喘口氣兒,他卻從當小大夫開始,就怕病人太少,既然不能回家不能打牌,坐在值班室寂寞無聊,還不如一邊幹活一邊兒跟病人侃大山。10多年下來,接觸的各地病人多了,原本就語言天賦極強的韋天舒能把10來個省的方言說得以假亂真,跟外地病人說家鄉話半真半假地胡扯套磁也成了他一大樂趣,這一天,當他給這老兄換完藥,已經很成功地讓對方為自己由於無知,而在急診而無理取鬧羞愧萬分,一張黑臉隱隱發紅,真心誠意地連連道謝,且要去急診給祁宇宙再道一次歉去。
其實,他也並沒有真正明白『傷口分級』『無菌操作』『陳舊傷口』『菌群』等等醫學名詞,也
不算理解急診手術室,門診換藥室,和普通樓道在無菌水平上的區別,並不明白為什麼在急診手術室給他換藥就污染了無菌手術室,而隨便在樓道里換,又很可能污染了他的傷口,但是韋天舒看起來就像他隔壁家,從小一塊兒長大肩並肩捧著飯碗蹲門口吃飯的狗拴兄弟,那說的話,還能是騙他嗎?
送走了這位老兄之後,韋天舒心情舒暢,得意洋洋,到護士台還鑰匙被值班護士數落他憑什麼把急診病人帶到病房換藥室處理,便嬉皮笑臉地說道,「變通,變通,哪兒那麼多死規矩呀?我有時候都覺得,那好多無菌規則也都是瞎扯,咱就這麼學的就得照著做,其實吧,人免疫系統幹嗎吃的啊……」
這會兒病房值班的陳其才晚查房完畢過來送病歷,韋天舒情緒上來了,一屁股坐在護士台上,從小時候自己在村兒裡撿完牛糞手都不擦拿著饃就啃,讓劍麻劃傷了手臂撲點兒香灰就完,照樣身體倍兒棒開始扯,口末橫飛侃侃而談,周圍圍了好幾個醫生護士嘻嘻哈哈地聽著,甚至兩個即將出院的老病號也過來湊熱鬧,韋天舒也並不介意,全沒發現不遠處有個身穿病號服,60來歲的女病人目光炯炯地打量著他,一臉審視的神情。
「我小時候啊,本來叫三牛。韋三牛。咱是放牛娃嘛,大哥叫大牛,二姐叫梨花,現在這名字是老頭子收我當關門弟子時候,我爹非得央各老頭子改的,說三牛這名兒一聽就不是知識分子。師傅就是半個爹,讓老頭子給我起個體面名兒。咱們村兒,到我上北京讀書,才5戶人家有電燈……我放牛放到9歲半,後來國家動員義務教育,爹娘一合計,送去唸唸書吧,有先生管著,興許還能少搗點兒蛋,這就進了村小學。念了四年,咱們全小學唯一一個從一年級教到六年級的先生說我學得太快,學會就搗亂,乾脆試試去考中學,當時聽說縣中學考上還管飯,為了省家裡一份口糧,我趕緊就去考了,沒想到考了第一名,糊裡糊塗地念了五年,當時的中國也亂,大家還參加著這樣那樣的運動,確實也都沒如今這樣專心讀書,嘿,可是告訴你們,就那會兒,我經常回家時候抓鳥摸蛋,回來賣給縣城的人賺倆錢。到高考時候,志願全是當時的老師填的,老師說,咱們這兒還沒有能考到首都去的學生呢,三牛你給咱們中學爭口氣;我說,中!您說考哪就考哪兒!老師想來想去,見過的,最符合知識分子形象的是曾經下放到這兒的一個老大夫,恰好當年醫學院在我們這招生,就給我填了一水兒的醫學院」
「我跟你們說啊,我覺得這什麼都是命,多想也沒用。」韋天舒將手一揮,「說到唸書上進,爹媽管老師教,也不是一點兒用沒有,但次要;這病好不好,人死不死,家屬花錢,大夫盡力,最後還是閻王老爺說了最算數……」
不遠處那個女病人悄悄地轉身走了,帶著一臉憤怒的不滿和鄙夷。
第二天中午,葉春萌給她姑姑送飯的時候,她姑姑對她說,我經過自己掌握第一手資料的調查,認為這個韋天舒世界觀不正,工作作風疲沓散漫,不具備一個醫生應有的嚴謹認真兢兢業業的態度,我完全不能信任由這樣一個所謂專家來給自己進行性命攸關的手術。
葉春萌上午剛剛聽李波跟她說已經一切安排好了,明天就可以手術,放下了心頭一大塊石頭,這時聽了她姑姑說話,只覺得腦袋一下空了,望著姑姑的堅定而自信的神色,便知道所有的事實無論是韋天舒至今保持著全國做此類手術數量最多,失敗率為零,術後併發症最低的記錄,還是他曾經在一次世界微創外科年會上以入鏡到出鏡總時間7分鐘,出血量一毫升的手術演示一度成為傳奇,再或者是系統內外同行對他這個『鬼才』的歎服……都無法說服姑姑,過了好半天,她才喃喃地問,「不讓韋大夫做,您還打算找誰做?」
「周明周大夫。」葉春萌的姑姑指示她把屬於她的暖壺用記號筆寫上標記,省得鄰床一個幾天家裡沒有人來探望的老太太總是隨手就倒她暖壺裡的開水,「我在病人和家屬中調查過了,周大夫手術做得不錯,也仔細親眼觀察過,他的整體作風比較嚴謹,決定還是由他來給我做這個手術。好了,後面的你已經不用管了,你這辦事能力,以後還真得多鍛鍊鍛鍊,一點小事都能拖拖拉拉到這個地步。今天早查房時候我已經親自去找過周大夫,一個是跟他反映了這個韋天舒同志存在的問題,其次希望他盡快,最好是這幾天,給我安排手術。這住在腦外科的病房也不像話嘛,不同分科,既然分了病房,自然就有分的道理,剛進來時候安排不開就罷了,這兩天總有人出院嘛,既然我是膽囊結石,怎麼能老住在腦外科病房?」
葉春萌呆呆地望著她姑姑,腦子一陣一陣地眩暈,過了半晌,拿過記號筆,照她說的在她的暖壺上寫下了葉嵐英三個字,之後,放下筆,把旁邊其他病人的空暖壺也都提出去打了水再放好,她姑姑又跟她說了什麼,旁邊其他人又跟她說了什麼,她似乎是聽見了,但是完全不想再說一個字,轉身走出腦外17病房,回到了病區,到護士台找到自己管的病人的病歷,查對生化檢查結果。正核對著,程學文從外面走進來,對她說李波找你,在門口等著呢。葉春萌茫然地答應一聲,放下病歷夾子走出去,迎面看見李波,苦笑一下,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只是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便接不下去。
李波嘆了口氣,把個信封遞給她,「周大夫讓還給你姑姑。」
葉春萌接過來,半天才澀然地說,「原來她是去行賄?也懂得遞紅包。我以為,我以為……」
李波苦笑,「說韋大夫工作作風不嚴謹是當著別人講的,紅包是跟到辦公室私下塞的,周大夫跟我說當時再跟她撕扯這個,太難看了,讓我底下把紅包還給她去。」
葉春萌低頭望著地面不說話。
李波拍拍她肩膀,「你也別難受了,周大夫已經答應把這個手術這兩天就做了,不能佔任何排期或者其他點名手術的時間。咱們科的病床兩個月之內都安排滿了,有人出院就立刻有事先排好隊的人住進來,是走人情收進來的,用的是腦外閒置病床,就只能一直住那邊。你姑姑不能在周大夫正常工作時間做,只能晚上加一台,這個你得跟她說明白。我既然收了她進來,後面也會負責到底。周大夫說,你姑姑手術的事兒到此為止,交給我們就好了,你不要分心,踏實實習。說起來,小葉,馬上就該第一次操作考核了,你們這撥我看就你跟王東最出色,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