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白包含多少種顏色 6
「姑娘,你真好人,謝謝你了啊!」
十一床的老太太裂開沒牙的嘴衝著葉春萌笑,一臉的褶子密密層層地疊在一起,像朵怒放的菊花兒。
老太太其實不算很老,才62,只是年輕時候就營養不良缺鈣骨質疏鬆,這會兒已經一口牙掉光,腰間盤突出,貧血,甲狀腺機能亢進,輕度心衰,看著像是82的樣子。
她昨天晚上急性闌尾炎急診手術,手術後收到了外科,一系統檢查,才查出這一身的毛病。
葉春萌問她既往病史時候,她茫然地問,啥叫既往病史?
「就是您以往得過的病。」 葉春萌解釋。
「以往沒病過。」 老太太答。
「沒病過?」葉春萌抓著一把指標不正常的單子傻了,隨即搖頭,但還是有點兒不能相信,「從來沒看過病? 您不能夠沒覺得不舒服過吧?」
「老頭子沒的早,一個人拉扯倆娃長大,累啊。頭疼腰疼還不是累的?沒看過,吃止疼片就好。」 老太太答,「哪能請假上醫院哪。」
若干提示慢性病的實驗室檢查結果,卻沒有任何可供查詢的,有記錄的既往病史;若干明顯非正常的體徵,病人卻沒有相應的主訴。
T3T4高出了三倍,問,有沒有經常心慌,出汗,煩躁,體重減輕?
也沒覺得。是愛出汗吧? 拆遷搬樓房燒暖氣,是比爐子暖和。
血紅蛋白,紅細胞,低到只有正常的一半,問,有沒有時常頭暈,噁心,乏力---就是覺得沒勁兒?
沒哪。唉,人老啦,哪能跟年輕那麼有勁兒?我年輕時候,姑娘我跟你說,我一個娘們兒家,能扛100斤袋子的大米。
心電圖異常,脈搏每分鐘110,問,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憋氣,胸悶的?
不記著。年輕時候在廠子車間裡時候才悶啊,我們毛紡廠。。。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一小時,入院體檢還沒做到一半。老太太偏還愛扯閒篇,一會兒都不知道她怎麼就拐到7歲的孫子一考試就肚子疼,老家二表妹的三姑娘,就是懷不上孩子,婆婆攛掇丈夫跟她離婚呢。
「姑娘你說她是不是福薄?或者跟算命的說的似的,克子?」老太太一臉愁容,說起這個倒似比自己的病更上心來,「那丫頭是個賢惠人呢。從小厚道啊。」
「不是什麼福薄厚。」葉春萌解釋,「不孕跟好些因素有關,很有可能是丈夫的問題啊!比如精子活動能力差什麼的。即使是她身體的問題,比如週期不調,比如子宮或者卵巢有疾病,比如輸卵管因為炎症的阻塞,好多都是可以治療的。」
「姑娘我不太懂你給我講講?」 老太太一付學習的架勢,「這個可緊要。」
「大媽!」葉春萌溫聲說道,「您看,您這些問題,都不是一下兩下兒能解釋清楚的,好多我也不知道。這樣兒,我不知道的,我回頭幫您去打聽打聽,我知道的,我給您拿紙筆寫下來,好不好?要不,一下解釋不清楚回頭您給他們說錯了,再或者您中間犯了糊塗,給記錯了,不也耽誤事兒麼?咱們現在,先說您的身體狀況。」
「還是姑娘你想的周全!」 老太太樂了,「你給我寫那感情好呢。就怕麻煩了你。」
葉春萌笑了笑,繼續問道,「您再想想,晚上睡覺時候是不是覺得躺著沒有靠著舒服? 靠著胸口覺得順暢得多? 您還想想。。。」
對這個一身病卻不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愛打岔的老人家,她只能慢慢地問,仔細地查,中間還是會被她許多突然冒出來的問題帶上歧途,許多症狀,需要像跟小孩子說話一樣一點點一層層地解釋。這真是個讓人頭疼的病人。
給這個讓人頭疼的病人問病史查體,是近2周以來,唯一一件需要她做的,屬於醫生份內的事情。
自打因為『沒有手術服』被取消了跟手術的權利,她似乎,被徹底摒除出了醫生的隊伍之外。
早上到病房,想給病人做常規檢查,護士說,血壓計都出去了,現在沒有。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血壓計緊缺,跟上面反應反應吧,影響效率。
病人的檢查單據,問護士到了沒有,護士冷冷地說,這兩天全科都在被調查,尤其是被代表言稱服務態度差,收受賄賂,區別對待病人的護士們,全體都要寫檢查,一上午都在調查和檢查,單子?你有送來過單子麼?
準備給自己管的病人拆線換藥,才拿了拆線包進去,張主治醫就皺眉說道,「先等等。具體這些操作應當不應當讓學生做,你的水平達到沒達到獨立操作的水平,我得跟你帶教老師再確定一下。」
待祁宇宙下手術出來,她去請示,祁宇宙沒有說她水平夠還是不夠,只說,「現在誰都怕出岔子。學生,你還是看好了。沒有我在旁邊看著的操作,你都不要做。」
葉春萌點頭。
點頭,沉默,再點頭,是她對這一切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應。
其他,就是努力無視張主治和祁宇宙寫在臉上明顯的反感,一步不離地跟著,適時地遞過去他們需要的器械,送他們剛剛開好的化驗單。
祁宇宙說,沒有他的監督,她不能操作,然而,他卻並沒有再監督她的操作。他自己把一切的活兒都作了,甚至時常因此從下了手術一直忙到下午4點再上手術,卻並不讓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她分擔任何。
他和氣而冷淡地說,「不用了。你去休息一下吧。最近又特殊時期,我們也要小心一點。萬一你做得有任何差錯,就說不清楚是誰的責任了。」
葉春萌站在一旁,所能做的,還是沉默地點頭。
直到今天。
這老太太4點半轉到病房,需要做全身檢查和詢問病史完成住院病例,柳主治要下班,在樓道里喊,問祁宇宙哪兒去了,收病人;葉春萌迎過去,說祁老師上手術了,我可以給病人做全身檢查,問病史,寫病歷。
寫住院病歷,是實實在在實習生轉科期間要完成的項目。
問病史,出不了太大的岔子,橫豎,大病歷帶教老師都要重新審查。
柳主治對葉春萌點了點頭。
這真是她從見習以來,問病史的經歷裡,最麻煩的一次。
但是今天,她對於以前所有的工作中,最不樂意做的這件事,做得認真而細緻,並沒絲毫失去耐心。
她並不是克制。而是很奇怪地,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裡有某種說不出的踏實。
在終於完成全套入院體檢之後,葉春萌才要轉身離開這個病房,老太太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說她真是好人,謝謝她。
「我老啦,囉嗦。」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自家閨女,有時候都嫌我絮叨。」
她對著這個笑容呆了幾秒鐘,老太太瞄著她的臉,接著說道,「姑娘你人長得跟畫兒裡畫的似的好看,性子又好,心地又好,可真是個好大夫。」
葉春萌怔怔地,眼圈居然有點兒發紅,她胡亂囁諾了幾句,囑咐她好好休息,待她閨女待會過來時候問問哪個白天有空能跟主治大夫談談,她也許需要轉到內科綜合治療這些慢性病;然後扶著她躺好,快步地走出了病房。
已經7點半了,她回到大辦公室,把白大衣脫下來掛進櫃子,卻沒有立刻關上櫃門,望著那件在前天急診時候沾上了些許碘伏液體的白大衣,許久,然後,又把白大衣拿出來穿上,往急診室走了過去。
12點半。
陳曦推開急診手術室的門,走了進去。
「這樣就好了,以後要小心。記得按時換藥。」
葉春萌已經處理好了12歲孩子手臂上的燙傷,正在囑咐她注意事項。
小姑娘答應著,說了句謝謝姐姐就出去了。葉春萌看見陳曦,整理了一下口罩帽子,活動了活動肩背,
「找我麼? 後面還幾個病人?」
「還幾個病人?」陳曦搖頭,「今天晚上從7點半到現在,」陳曦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表,「12點32分。據說你已經縫合了6個,清創了3個,送了不知道幾個檢查。」
葉春萌低下頭,低聲說,「已經,已經沒有了麼?」
「聽著你還挺盼著病人多的。又不是劉志光,難道還想考前鍛鍊?」
「不是,我,」 葉春萌抬起頭,「我不是……」
「逗你哪,早知道你縫合得標準極了。」 陳曦樂,然後走過去,在她耳邊說,
「我也不瞞你,李波打電話叫我把你帶回宿捨去,別在這兒玩兒命了。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葉春萌低著頭。
「李波向我求援。說7點多看著你從病房到急診室來的,一直沒離開,恐怕都沒吃晚飯。」陳曦聳聳肩膀,「這個老實孩子,他怕你心裡不好受,自己想不開,為了這破事兒自虐,想來勸你,又不知道該跟你怎麼說,跟我囉嗦了半天,讓我把你領回去,好好吃飯睡覺。」
「他怕我……難受。」 葉春萌喃喃地重複,站在急診手術室中間,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來,手指繞著口罩的帶子,半晌,嘴角輕輕抽動,眼淚漫上來,又重複了一遍,「怕我難受。」
「走吧,萌萌。這事兒它已經這樣了,橫豎你也已經跟醫務處負責調查的人說清楚了,其他的,你……你就算把你自己虐待死,也沒用啊。你這樣,李波,我,我們都……」
「對不起。還要……讓你們擔心」 葉春萌努力地揚起嘴角笑了笑,走到污染區,低頭收拾方才用過的器械,整理得很慢,很仔細,到了最後一個縫合包,她拿起裡面的持針器,握在手裡,好一會兒,回過頭,看著陳曦,
「我不會自虐,就算以前有,從今天開始,也不要。我對不起李波,更沒法面對周老師,我不知道怎麼補償,但是,我不會自找彆扭地在自己的心裡『補償』 。陳曦,我在這兒不走,不是為了自虐,我想在這兒。」
「什麼?」 陳曦有點迷惑地問,這一分鐘,她忽然覺得葉春萌有點不太一樣,暗自擔心,她是刺激受得太大了。
「我只是特別想來做醫生。」
葉春萌握住那支持針器,一字一字地說道。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有個微笑,
「這真是很奇怪,考醫學院的時候,進臨床之前,覺得一切那麼神聖美好,進來之後,原來那麼多跟自己想像的不同的東西,我都在懷疑自己也許應該轉行。可是,突然,手術室我進不去,在病區裡,祈老師,別的老師,他們客氣地對待我,不給我活幹……我心裡好慌。我忽然發現,我那麼喜歡做一個屬於醫生的事情。不論是問病史,還是最基本的體檢,或者是急診室的縫合。這些,跟我從前想得完全不一樣,我自己到現在也沒有想清楚醫生究竟該怎麼做,但是我實在喜歡做這些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操作,甚至不用想究竟有沒有意義,有什麼樣的意義。做這些的時候我可以忘記了其他的任何事。」
「萌萌。」 陳曦走過來,卻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葉春萌把最後一個縫合包收好,摘下手套,摘下口罩,往門口走,拉開急診手術室門的一剎那,又猛地把門關上,雙手緊緊地握著門把。
「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一個叛徒,我理解,不怪他們,換了我也會這樣。」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睛裡打轉,緩緩地蹲下來,抱住膝蓋,
「我忽然覺得都無所謂,以前特別生氣的,病人錯怪,護士長罵,連,連周大夫看不起,諷刺,都無所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怎麼居然能為那些小事傷心生氣還想著不做臨床。不,我想做臨床,特別想做。即使一輩子都會有誤解,都挨罵,都受累,都值夜班,即使我心裡還是會為了這些彆扭一下,還是會覺得委屈,我都還是喜歡做醫生。但是還可能嗎? 因為我,那麼多人都被牽扯進來,我根本沒法彌補。受什麼樣懲罰都應該的,但是,我希望,這個懲罰不是,不是讓我永遠不能再做一個臨床醫生。」
葉春萌靠在急診手術室的門上,閉上眼睛,眼淚淌下來。
「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喜歡做一個臨床醫生。這喜歡跟小時候的喜歡不同,我現在知道,做醫生有這樣那樣的不好,有許多可能永遠沒法解決的問題和苦惱,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做一個臨床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