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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77章
第十六章生活這盒巧克力 6

  聚味樓最精緻的一個包間。

  周明看著眼前的幾個人。同事?下屬?朋友? 甚至。。。戰友?

  這些人拽著他來吃飯喝酒,這些人。他以為他們會勸他什麼,但是沒有,他們只是嘻嘻哈哈地點菜,嘻嘻哈哈地講那些精緻或者粗俗的笑話,到現在,已經一斤白乾兒,半箱啤酒下去了,他做足了心理準備,他們卻沒有一個人像是要勸他。

  護士長從脖子紅到耳根了,托著額頭晃著杯子。她比他大了七八歲,從他實習時候就在一病區,當時已經是資深護士了,從來都是大姐派頭。開始,他任何一點兒差錯,遺漏是毫不客氣的呵斥數落,到很快再難挑出毛病,對他過於較真過於認真忍不住的勸說,到發現某個砸鍋賣鐵來北京看病的病人的丈夫孩子居然在他辦公室打地鋪住下了,搞得一塵不染的辦公室一片狼藉時候的一聲嘆息。她沒跟他說什麼,卻在那個病人終於出院的當天,他還在手術室的時候,把他的辦公室清理得如前的乾淨。護士長這時候已經是他的下屬,然而他從見習生實習生一路到病區主管科副主任,除了交代工作的時候,從來就不覺得她是下屬。護士長兒子打了預防針之後來了,一一地叫人,他相當自然地就跟小孩說,叫舅舅。護士長翻了一眼,什麼舅舅,叫哥。大家都狂笑,周明尷尬地摸頭,然而心裡卻沒來由地覺得特別柔軟暖和。

  許護士從前在聚會上很少喝酒,今兒卻上來自己滿上了一鐘白的,朝周明舉了舉杯,幾下子就干了,又滿上。她從前說不喝,沒人敢起鬨勸,今兒可著灌,李波老江他們都有點兒驚詫,李波嘀咕了句許姐鬧半天是海量,可也還是沒人敢接著起鬨。她是手術室護士裡出名兒能幹,脾氣也是手術室眾多潑辣脾氣的護士中最潑辣的一個,現在還會因為韋天舒填手術室使用登記時候寫錯時間,揪著他耳朵敲他腦袋把紀錄戳他眼前讓他查。周明沒有韋天舒那個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對許護士這樣脾性的人是當真心裡發怵的。他還記得第一次去求許護士『破例』夜裡開手術室時候,自己心裡當真是沒半分把握,論交情沒有,論資歷,自己也還剛剛破格提了副主任,當時尚還不是病區主管,他做足了準備她擺出規矩給他張冷臉丟給他倆字『不成』。

  那是個農民工,在北京拚命幹了幾年瓦工攢了些錢,原本打算帶回家過點舒服日子,結果只能拿來治病。他不捨得,可是膽結石發作一次又一次已經快要了他命。他聽說要手術時候,不自覺地把手擱懷裡,緊緊地攥著他那包用舊絨布包著的辛苦錢,生怕被強盜搶去似的,一下兒眼淚就出來了。嘴裡哆哆嗦嗦地念叨,那就做,快做了……做了就徹底好……別疼一次也得打點滴花好些錢。

  周明看了他良久,一時間竟然沒法跟他解釋病房的病床有多緊,手術的隊又已經排得多長;他結石發作膽絞痛頻繁,每次發作抗炎治療藥費治療費對他而言也確實是個不小的數字。周明不知道跟他解釋現實情況他懂不懂,但是無論懂不懂甚至理解不理解,現實就是,他沒有任何公費醫療和保險,多耽誤幾天,就把他的辛苦血汗錢花得更多些。他說的不標準的普通話裡夾的方言,周明很熟悉,那是他小時候,父親下放的地方的方言。父親意外去世之後,堂叔還沒把他送回北京的大半年裡,有許多講這樣方言的人,把家裡不多的乾糧分給他一塊,衣服分給他一件。他已經記不全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記得住那方言的調子。

  周明終於還是沒有解釋,自己硬著頭皮把他收進來住院,手術前卻沒安排進病房,檢查期間就在急診樓道加了個輪床,倒是把那幾天的床位費都省了。然而拿著自己的手術安排帶教安排門診安排反覆琢磨,除了夜裡加一台,實在是插不進去了。他只能去求讓他心裡最發怵的許護士,說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心裡著實緊張,待將苦衷講完,他手心裡居然攥出了汗,抬起頭見她的臉色並不算太冷,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當算給我個人情。

  「給你?」她挑挑眉毛,彷彿有些嘲笑地瞧著他。

  周明說不出話。

  許護士撇了撇嘴,撂下句『下不為例』,竟然一聲抱怨都沒講,就轉身去給他安排手術室了。

  周明沒有『下不為例』 ,且每一個下一次,都還厚皮厚臉地去找脾氣最大,說話最算數的許護士,從第二次開始就說是『最後一次』 ,他說話的神情從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到嘻皮笑臉諂媚奉承,她對著他從冷板著臉到皺眉埋怨到敲詐請全組護士吃飯到無可奈何地囑咐他,做完太累了就跟休息室湊合睡一覺,別夜裡眯眯登登地開車,也別老拿煙吊著。

  周明很多次想正而重之地向許護士道個謝,但從前太生,尷尬,後來,再說多謝,倒真的怕她翻臉了。

  老江量大。一杯杯地灌下去,臉還沒變色。周明叫他江老師。只是,『江老師』是公社社員舉手錶決代替高考的工農兵大學生,雖然12分的勤勤懇懇拚搏努力,把回爐再教育撐下來了,但是卻越來越難適應這些年醫學技術飛速發展,對醫生的越來越高的要求。

  周明記不住從什麼時候開始,老江看他的目光已經從和氣的讚許變成了有些卑微的詢問,稱呼從開始的小周變成了周大夫,而他和老江之間,由老江教,變成了他從旁監督和指示。很多個已經下班的晚上,特地收了手術,他帶著老江上,有時候累了,看見老江依舊遲疑畏懼的目光和不規範的操作,忍不住出聲呵斥,而手術完,驀然間看見他一頭花白的頭髮,想到從前自己跟林念初吵架之後『無家可歸』 孤魂一樣地遛達,被老江領回家,吃上了他親手做的噴香的排骨麵,聽他跟他媳婦一起勸解講述『家和』 之道,就又覺得慚愧而心酸。

  不久前,老江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考主治醫生的機會中失敗。李主任和周明都盡力跟院方協調,老江即將調到院辦公室了,待遇不錯福利保持,老江直勁兒地說謝謝,只是眼裡深深的遺憾和失落,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前天,病區的同事湊份子買了電器城的禮物卡,只這告別不是『高昇』,大家不能熱熱鬧鬧吃飯喝酒地送,誰都覺得尷尬。護士長說她去,周明說還是我去,走到門口,看見老江正蹲在大辦公室屬於他的櫃子前收拾東西,散亂的書籍堆在地上,老江手裡拿著一個裝了整套手術刀的布袋,反覆摸索端詳。

  看見周明,老江站起身走過來,狠狠地拍了下他肩膀,瞧著他,眼睛有點紅。

  「你行!」 老江說,「我有時候想,自己是不成,可想想周明也叫過我老師,我教的他基本無菌操作帶手套穿手術服。心裡,心裡還挺得意,」 他眼裡充淚,聲音梗住,停了好半天,再又使勁拍他周明的肩膀。

  老江揚起頭,深深吸了口氣,把那個裝了手術刀的布袋鄭重地雙手遞到周明手裡,「當年張教授說,他拿這套刀,做成功了他這輩子最難的一次手術。他送給我,說是幸運刀,鼓勵我能趕上來。我辜負了。我送給你!你才是最最襯的一個人。你別理現在那些蒼蠅瞎嗡嗡。你就是個好醫生,咱病區,咱科,最好的一個。這蒼蠅,蚊子,蟑螂總有,拍不完,但人還是得該怎麼活就怎麼活著。」

  周明接過來那個布袋,說不出話,原本在心裡醞釀良久的幾句開導幾句祝福變成了一聲『江老師』 。

  周明知道,那也許是最後一次叫他老師,卻是最虔誠最感激的一次,並且頭一次,在叫他老師的同時,正重地給他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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