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活這盒巧克力 7
桌上已經杯盤狼藉。陳曦在教給劉志光玩『小蜜蜂』划拳,劉志光似乎對這項從前沒接觸過的新鮮玩意兒來了極大的興趣,很認真地手忙腳亂;陳曦樂得肩膀都顫了,顯然是逗他,眼睛裡卻已經沒有了從前時候對他的厭煩和輕視;許護士忍不住湊過去了,拍著劉志光肩膀道,「這小子真逗!來來,我跟你玩一盤。」 護士長低聲地跟老江說話,李波滿了一杯啤酒,走到周明跟前。
李波拿的是一杯啤酒。
「今兒的最後一杯。」
李波朝周明舉杯。
他的臉和脖子微紅,顯然還有很大餘地,周明瞧了瞧那杯啤酒,笑了笑。
「你的量是多少?」
「上學時候,半斤白干之後,做數學競賽題沒問題,1斤之後大概開始說胡話唱歌了。」 李波笑,「自從工作,沒有喝超過三兩。」
二十四小時住院醫,即使不值班時候,也會隨時因自己病人突發狀況或者臨時急診人手不夠被叫回醫院,要時刻保持清醒。
這是周明做住院醫時候,老主任反覆強調過,周明再又三令五申地講給李波他們的要求。
李波初入臨床開始穿上白大衣實習,作為『醫生』的最初,正是周明做『老師』 的開始,他是極少數週明真正手把手從實習生帶到住院總大夫的學生,更是他所有帶過的學生中,最最滿意,簡直稱得上得意的一個。
李波的笑總是溫和厚道,對同事,對病人。一直如此。不管多累的時候,多乏的時候,搶救病人之後被嘉獎的時候,還是因為不足被呵斥的時候,甚至,被錯怪的時候。他一直比同年的住院醫多管了近一倍的床,因為能幹,嚴謹,讓人放心,因為從不嘮叨,毫無怨言。對周明放下去的安排,他從來都是帶著溫厚的笑抬頭,倆字回答,『好的』 。
周明坦然地以更高的標準要求他,以更大的責任交付他,就如同從前老主任對自己。他看著李波從生疏而至規範,由規範而初現行雲流水氣韻的手術操作;搶救中,從強做鎮定到能夠沉著淡定地指揮護士和低年住院醫,學生協同合作,隱隱然有了大將風度;病例討論會上,從羞澀地看著桌面不敢將自己的想法懷疑講出來,到如今自然而然地陳述診斷理由時常便有已經不直接管床的上級們想不到的方面…… 周明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偶爾看著如今新進科實習生的慌張,新住院醫的生澀,他們作錯事被批評之後的失落灰心,周明或者其他高年資帶教醫生都會半鼓勵半數落地說一句,
「急什麼急慌什麼慌? 都是練出來的。看你們李師兄現在,他當年可也…… 」
這時候,李波會從手頭忙著的活兒裡抬起頭,一樂。
各個方面出類拔萃的李波,是小師弟師妹看得見努力方向的榜樣。
突然間,因為一個任何行業都存在的人情,一切天翻地覆。主任說,要辦『醫德周』,而李波將是那個『反面典型』。要重新反思,要改變從前,做個『有道德』的好醫生。
他不是不能理解主任的無奈,然而,難道真的就要把這一場鬧劇,最終以這樣的形勢,推上最後的高潮?
李波將那杯啤酒乾了,卻沒就走,低頭,笑,再抬起頭來,對周明說道,
「6年了,跟您說話,絕大部分時候是請示工作,再或者就是聊球,再極少數是對消化科,產科,院辦諷刺擠兌發牢騷,都沒怎麼說過別的。」
「還能說什麼啊?」 周明抓過二鍋頭的瓶子對著灌了兩口,敲敲瓶壁,「我沒跟你擠兌過韋天舒? 他到處吹牛海量結果跟我拼了不到二斤就趴了。」
「後來他就到處吹牛說他跟您倆人把大內科一個科斃掉了。」 李波笑著,「說聯歡時候,他們拿小鐘,他跟您都拿瓶子。」
「這孫子就該去當小報記者。」
李波樂了,許護士在那邊也大笑,說哪能小報記者啊? 太屈才了,至少是人大代表,優秀代表。
一時間,空氣如凝住了一般,沒人說話,笑聲止了,陳曦本來夾起來就要送進嘴裡的一筷子魚,緩緩地放了下來。
「周明。」 老江已經滿面通紅,眼睛白都有了些紅絲,他當地一聲把手裡的杯子頓在桌上,往周圍看看,「還是我就倚老賣老說,這都是」 他胳膊一揮,「也不止這個,不往多了說,我敢說咱一分區,誰都知道你。對這個混帳事兒你怎麼應付,你還是你,大家還是知道你。」
護士長微笑地點了點頭,許護士撇了撇嘴,揚起下巴道,「不行,只一樣我不干。那老東西還得有次術後複查呢吧? 我看她准不甘心在普通門診查。別的我不管,周明我跟你說,你要是再拿你那個什麼『但凡是來看病的都是病人』 的臭毛病標準,照以往凡是你手術的病人你都自己做複查的話,你看你以後還想不想求我。得,別說求我,我以後都不認識你。」
周明搖頭,
「那麼多醫院,那麼多大夫。她哪會再回來?還不得心裡怕我把她害死?」
「得了。心裡沒數,聽風就是雨瞎猜忌的,那是傻的。給人墊背自己倒霉吃虧的。就好比你病區現在鬧騰著轉院轉不了又不知道紅包怎麼送把自己嚇半死的那些病人。」 許護士冷笑,「代表夫婦可不傻。傻她也不能一下就找準你了。」
周明愣了一愣,還沒答話,陳曦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她回來複查也好。我腦子裡不斷想像,想像各種方法能不被發現地在她腦袋上紋上『我是狗屎』 ,再不然,犯在心胸外科手裡,我瞅個幾會,在她心臟刻個『狼』,在她肺葉刻個『狗』……」
許護士大笑,老江原本頗正經嚴肅的臉色也緩了,搖頭道,「真是小孩。」
李波沖陳曦笑道,「你就打岔,影響我要跟周老師抒一下情的情緒。我剛才使勁狠灌了半天醞釀……」
「什麼抒情?」 周明愣怔地瞧著李波,「你……跟我抒情?」
「不行我得來點白的。」 李波嘆了口氣,從桌上抓過二鍋頭瓶子,倒在杯子里約莫1/4的樣子,仰頭又喝了,周明皺眉瞧著他,疑惑地問,「你到底要干嗎? 你……不是終於跟我說,你要辭職吧?」 他說完這話,心裡真的一動,如今年輕住院醫生流失甚多,有下藥廠賺錢的,有出國改做基礎公衛的,有攢幾年經驗去了外國人在南方開的私家醫院的,李波,英語極好,轉博考試中最難的英語部分拿了全部考生的第一,跟人開玩笑去考GRE,新東方的課一次沒聽不過是自己背單詞作題,竟然就考了2250的高分……
「辭職?」 李波發愣地瞪著周明,半晌,樂了,然後又收斂笑容,認真地道「不捨得。」 然後偏頭似乎又認真想了想,搖頭道,「還真不捨得。」
周明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心情懸吊然後又放下的這忽忽數秒,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輕鬆,李波這一句篤定的『不捨得』 讓他突然覺得,其他的,全都無足輕重,難得地起了開玩笑的興致,
「只要不是告別致詞,抒吧,抒吧,盡情,隨意。」周明坐下來,靠在椅背上舒服了,笑呵呵地看著李波,「長篇短篇?白話文言?」
「7年了。你手把手把我帶出來……咳,也不多說了。」李波忽然笑了,「其實就是,下下個月,系統青年醫生基本功大比武。」 李波斂了笑容,很正經地說,「4個教學醫院5個附屬醫院11家下屬醫院的所有專家都看著,到時候,我讓他們看看,外科醫生周明帶出來的外科醫生李波,是什麼水準。」
周明眉毛一跳,定定地瞧著李波。
「優秀病區還是『白狼窩』那都是他們說的。」李波的眉宇間有著平日從來沒有過的豪情和霸氣,「讓他們說。讓我,把基本功大比武的金盃給咱病區端回來,跟在凌遠大夫的金盃,您的金盃後面,再給咱們病區再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