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活這盒巧克力 9
周明在回到北京的當天,就找出來這四五年來陸續記錄收集的一些資料,加上這一次下去的許多體驗設想,整理補充修改了幾個晚上,統統都收在了這個文件夾裡,原本準備了發言,要等院方關於派副主任以上骨幹專家長期指導下級醫院住院醫培訓的嘗試方案定下來,給各級主管大夫開會討論的時候講,但是過了年,系統就給幾個教學醫院的普通外科,下達了關於開展同種異體肝移植手術課題的任務。這是標誌著他們系統在普外方面水平的標誌,到了科室頭上,是榮譽也是壓力,到了具體醫生,就意味著更多,無論從哪個方面,沒有一個專攻肝膽方面的優秀醫生,不嚮往自己是被選中到課題組中的那一個。周明當然也不例外。
接到通知,周明很快被派到美國侯斯頓移植中心學習3個月,回來之後,除了日常門診手術教學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課題上面,之前關於與對口醫院長期進行指導培訓的想法,便和那個文件夾一起,擱置了。
或者人生的路總是那麼難以預測。周明在臨床科研教學上毫無保留地努力,是興趣也是本能,原本沒有想到太多其他的東西,然而,它們居然也就順理成章地來了。他痴迷拿手術刀的感覺,更為了能看著躺著進來的病人走著出去而有巨大的幸福感成就感,他當然希望順利地過職稱考試,希望有作主的權力,可以有更大的自由度按照自己認同的方式工作,卻並沒想到,可以走得那麼順,那麼遠。
也許一切都是機緣巧合,他的最輝煌的發揮來得太是時候。那一次被衛生部通報表彰的巨大連環車禍的搶救中,他的表現被眾多上級讚賞,並且被張志祥力主上報嘉獎之後不到兩個月,一個從來沒有想到的機會,就那麼突兀地來了。
被上上下下最為看好的全才,跟周明師從同一導師的師兄凌遠,原本是已經正式下了聘書任命的外科副主任。他當時正在德國進修,原定回來後就正式上任,誰也沒有想到,他卻自己在德國申請了衛生經濟學的學位,30的年紀,放過通向似錦前程的最好的機會,打算作學生繼續讀書,讓這邊一眾人等,大跌眼鏡。
關於凌遠為什麼作了這個決定的猜測有種種,包括他跟李主任不和,為自己導師鳴不平,包括凌遠傳說中『位高權重』的父親在官場地位微妙,前途不明,包括……包括各種香豔或者浪漫的版本,確切版本無人得知,而凌遠這個決定的後果,是這兩年來表現實在搶眼的周明,被一些人非常看好而讓另外一些人大大搖頭地,接了本來給凌遠的聘書。然後,就延著許多人認為是凌遠會走的路,走了下來,直到今天,距離系統最年輕的外科主任,新成立的器官移植中心主任,還就只是一步之遙,許許多多可預測的頭銜清晰可見的地方。
周明的嘴角有一絲苦笑。
想不想再往上走一步? 誰能說不想? 從任何角度,任何利益,任何說法,都不可能不想。然而,能力? 承擔? 代價?
他真的能做麼?
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倔強而又憨實的孩子劉志光。當他一次再一次準備高考,之後一次一次在床欄上練習打結的時候,想必要做個外科大夫的信念之堅定,簡直不可能容任何其他的可能存在。
這孩子終於還是放棄了,有多少解脫,又有多少遺憾? 他並不清楚。他對於行將放手的『前途』,並不曾有那孩子所付出的努力和執著,只是,這兩年,有些習慣了,習慣那些壓力和責任,習慣那些挑戰和榮譽,習慣了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去。
其實,退一步,何嘗沒有其他選擇? 或者那選擇才是他最初原本要做,也最適合他做的。
周明打開窗戶,深冬冷冽的風鼓起了淡藍色的布窗簾,他站在風口,方才因為酒,因為過熱的暖氣而略微重滯的腦子,越發清明。他站了好一會兒,轉身在電腦跟前坐下來,打開了文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