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生活這盒巧克力 8
《關於長期持續支援地方基層醫院的經驗體會》
這行字標在一個文件活頁夾的脊上。周明微微眯著眼睛對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了口氣,彷彿下了個決心似的,把它從書架的角落裡,抽了出來。
文件夾的表面,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塵。
最後一次動它,應該已經是近兩年前的大年夜,當時周明才剛從北方某縣城回來,他在當地對口醫院協助指導外科住院醫規範化培訓,因為與該院新上任主持院務工作的屈副院長和外科梁主任觀念上諸多的一致,他們全力的配合,使得那一次與從前許多次相對流於表面,名大於實的『下基層』頗有不同,很多他在從前下鄉支援基層醫院所見所感,發現的問題,積累的經驗,反覆考量之後陸續敲在電腦文檔上整理到了文件夾裡去的設想,這一次,終於有機會真正切實地在培訓中嘗試。
原定為4周半的支援時間過得飛快,臨近歸期,周明瞧著才剛剛鋪展開來的培訓,竟然捨不得回去。他知道在進行過程中,會有許多事先想像不到的難題,當地醫院臨床技術水平與經驗,教學力量有限,進行下去,『規範』的程度,也就有限,如果他和另外那些從第一醫院下來的外科醫生能多留一段時間,一定大有幫助。他也知道,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考量,解決的經驗和教訓,對於以後他們在其他同級醫院開展與改進培訓計畫大有意義,甚至,在這樣縣城二級醫院的住院醫培訓和臨床工作中遇到的問題,跟他們平時工作中遇到的問題有許多不同,對這樣的不同的認識和研究,對他們自己的教學,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補充。
臨行前一晚那頓告別晚飯,北方的大眾家常菜,算不得精緻,酒,便就是再普通不過的青島啤酒和二鍋頭,可是他們聊到了深夜。
說到太多走到他們面前,然後再有離去的人,名字和長相,並不能清晰地留在他們心裡,然而那重由那些人帶來的遺憾,卻沒有隨他們的離開而消逝,那重遺憾在他們這些穿白衣,被喊一聲『大夫』 的人的心中,積年地沉澱。
一個世界衛生報最新關於健康公平性的指標,191個國家當中,中國排在第188,這與如今中國醫學科學各個分科的尖端水平在世界的地位,有著太過驚人的差距當然,公平是相對的,世界上本沒有絕對的公平,且這不公平,確實由於多種因素,歷史,幅員,文化,尤其是這個國家這幾十年發展的特殊性所導致,且不僅僅侷限於醫療服務。然而作為跟每個人最根本的生存相關的醫療,這驚人的尷尬的差距所昭示的不公平,便就讓人更難以淡漠地接受。
改變這種不公平,太難,越是身在其中且為此思考,努力過的人,便就越明白,這決非哪位當權者下定決心,說一聲改變,就能改變了。屈副院長笑稱,自己還是一個住院醫時候,總覺得主任真是豬頭,若是我做了主任,那麼一切迎刃而解;後來做了副主任,對於院長,甚多不滿,總覺得你為何要這樣而非那樣,如果你聽我的,那麼。。。然而,到了如今,固然對上面的方針政策頗多不認同的地方,卻沒有底氣說衛生局長是個草包蠢貨了,唯獨只有,在職權範圍內,謹慎地嘗試自己所認同的路,並且做好一切的心理準備,這條路未必行得通。
周明聽著屈副院長時大笑時嘆息地說,甚少插話,然對於他所說的一切,委實感同身受。
這重不公平,太沉重,改變起來非一朝一夕,更絕不可能一帆風順,甚至也許會錯,會走極大的彎路,這比疑難雜症的研究,比一個提高愈後狀況的新術式,要複雜太多,且實際上,並不真正是一個拿手術刀的醫生,甚或是一個二級醫院的副院長,所能負,應該負的責任。只是,籠罩在這重不公平下面的,那些面容各異的人,時刻地以呻吟與鮮血,骨肉分離來提醒他們,讓他們難以忽視,讓他們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做一些自己能夠做的努力。
周明所有能做的努力,便就是作為『上級專家』 ,不因為自己的科研課題而推掉下去的任務。然而下去得多了,實在覺得,這一年一度或者半年一度,再或者跟各種政治形勢相結合的,上級醫院大夫下鄉來為當地人提供十天半個月的門診,進行一台兩台或者十台八台的手術,所起的作用真正有限,再碰上務虛的領隊,當地務虛的領導,人員與時間安排不當,這一番轟轟烈烈的下鄉,時常就是醫院門口紅幅掛出『歡迎北京專家來我院指導工作』 ,於是,做幾台如同『作秀』 『表演』 的手術,參觀的,不都是該院真正的一線大夫,最需要學習的住院醫生,而是已經基本不做臨床的醫院領導,甚至當地報紙電視台的記者,之後總結,發言,聯歡,討論的更多的不是技術細節,而是對下鄉政策的感想和讚美體會,如此這般,抵不上因為下鄉而停門診停手術的損失,甚至一定程度會擾亂了當地醫院正常的工作程序。
指望大城市大醫院的醫生下來給當地人『門診』 『手術』 ,對於接受了手術的個體,並非沒有受益,但是這裡多做一台,那邊就少做一台,這樣的下鄉,更大程度上是一種姿態。真正能夠從根本上提高的,是要提高地方醫院本身的水平。不必也不可能提高到能做複雜血管瘤或者移植的地步,但是強化無菌概念,規範手術操作,做到把瀾尾炎,疝,切除壞死腸段做好,才是對於他們而言,真正的意義。
屈副院長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周明說,輸血不如提高本身造血幹細胞的機能,倆人說完各自幹了滿滿一大杯。然後,周明笑了,嘆息,那需要時間,那不是十天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兩個月能做到的。
梁主任說,其實南方有醫療系統內部已經嘗試開展,大城市三甲教學醫院,選擇小城鎮上相對門診量大,病源充足,擁有一定想進設備,能夠開展一些先進技術和手術的二級醫院,這樣醫院承擔了當地主要的醫療衛生服務,但是水平和規範化程度與醫學院附屬教學醫院相差甚多,由對口的上級醫院高年資主治以上的醫生像在自己醫院一樣門診,查房,帶教,帶手術,跟術後處理,每批人至少工作4個月至半年,甚至一年,這一批人回去,下一批人跟上,有的醫院已經開展了近兩年,反應甚好。
周明點頭,說我們系統其實大半年前就已經討論這個計畫,基本已經要從我們三個教學醫院開始試行了,只是這樣長期的進行下來,人手安排頗不容易,下來的如果不是骨幹,作用起不到太大,但是科室骨幹,一下下半年……周明搖頭笑,很坦白地說,其他的還都好說,待遇上,醫院也可以安排解決協調,只是教學醫院,技術學術上的競爭本就激烈,如果說主要憑自願,你下去別人不下去,一下離開了半年一年,也許就錯過了正好在此時開展的課題,一步落下,步步落下;如果說是制度上強制,別的不說,如果下來的人自己並不接受這個理念,不心甘情願,消極怠工的話,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周明說著跟屈副院長和梁主任又幹了一杯,說其實我已經打過報告申請第一批下來做這個嘗試,但是並不知道上面如何安排,我不是沒有顧慮,但是如果上面決定讓我來開始作這個嘗試,那麼我一定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