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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秦明全集(1-6)》第298章
 3

  小區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建設的,所以比想像中要破舊不少。死者夫妻倆工作單位都不錯,收入也不低,所以住在這樣的小區裡,也算是將就著了。

  現場三樓被警戒帶封閉了,門上還貼著封條。負責看護現場的派出所民警幫我們打開了房門。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好在我們已經習慣在這種氣味下工作,所以也沒有什麼過分的不適。

  經過了接近24小時,地面的血跡已經凝結成塊,不過依舊可以看出當時的慘烈。

  屍體所在的位置,也被痕檢員們用粉筆畫了出來。現場搭了一座由勘查踏板組成的小橋。我們穿戴好勘查裝備,沿著勘查踏板到中心現場走了一圈。

  確實,在這種大面積血跡覆蓋的地面上,是不可能尋找到有利物證的。我們看見中心現場的各個重點部位都已經被痕檢員刷黑,說明他們已經注意到每一處犯罪分子可能觸碰到的地方。不過,按照他們的說法,要麼就是載體不好,要麼就是被污染。總之,整個現場並沒有提取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犯罪嫌疑人的證據。

  踏板延伸到主臥室的門口就到了盡頭。根據現場勘查,並沒有依據證實犯罪分子和被害人在案發當時進去過主臥室。但是按照趙輝的說法,他丟了床頭櫃內的三四萬塊錢。

  我檢查了自己的鞋套沒有問題,和林濤一起走進了主臥室。我們邊走邊拉開櫃門、抽屜進行檢查。我們檢查的重點,是死者的床頭櫃。

  拉開床頭櫃,裡面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果真,抽屜的裡面,藏著一個鐵皮小盒子,其貌不揚。正是這種看起來不起眼的小盒子,才最適合藏錢吧。我們打開了鐵皮小盒子,見裡面有一些存摺和首飾,不像是被洗劫過的。但是,裡面確實沒有一毛錢。

  「鐵皮盒子也都看了,除了死者的指紋,就沒有其他人的指紋了。」痕跡檢驗出身的張成功所長說。

  我點了點頭,順手扒拉了一下床頭櫃裡的雜物。雜物之中,有一枚避孕套包裝。我拿起這枚避孕套看了看,是一個錫紙包裝的避孕套。這應該是兩枚避孕套,包裝連在一起,使用的時候可以撕開。但是這剩下的一枚,還保留著被撕下的那一枚避孕套的一小部分錫紙。顯然,這是在被撕掉的時候,撕口沒有沿著分割線離斷,而是從錫紙袋的一端離斷了,殘留了一小部分錫紙袋的邊角。

  我拿起來聞了聞,又用手套蹭了蹭。殘留的錫紙袋的內側,還有不少潤滑油。

  「這上面有指紋嗎?」我把避孕套丟給林濤。

  林濤打起側光,翻來覆去把避孕套看了個遍,說:「肯定沒有指紋。」

  「凶手可能戴了手套。」我說。

  林濤恍然大悟:「哦!你是說……對對對。」

  「意義不大。」我說,「現場看得差不多了,我們去周圍看看環境吧。」

  走出了現場大門,派出所民警趕緊把大門鎖好,然後恢復了封條。

  陳詩羽和大寶沿著樓梯走到案發樓房周圍,進行簡單的外圍搜索。而我和林濤則順著樓梯爬到頂層,見頂層並沒有通往樓頂的途徑,於是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四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平台的時候,我們發現這個寬敞的平台一邊擺放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自行車已經好幾年沒有動過了,車輪胎都已經爛掉,和地面上的灰塵融為一體,整個車輛都被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覆蓋。

  我蹲在自行車旁,細細地看著自行車,指著自行車的坐墊問林濤:「你看這坐墊的側面有什麼問題?」

  林濤眯著眼睛看了看,說:「有一個新鮮的擦蹭痕跡,但是沒有鑑別的價值。」

  「足夠了,去解剖室吧!」此時的我,雖然不能說是胸有成竹,但是對本案的定性,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我充滿信心,又充滿期待地招呼著大家,駕車趕往青鄉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檢驗室。

  屍體從冰櫃裡被重新拖了出來,分別擺在青鄉市公安局法醫學解剖室內的兩張解剖台上。兩具屍體,因為失血,顯得格外蒼白。

  兩名死者的死因和損傷都不複雜,在屍表上就可以看得真真切切,而且第一次解剖的時候,照片和錄像都很細緻。所以,我們沒有必要重新打開死者的胸腹腔。

  畢竟解剖孩子的屍體,實在是一件震撼人心、摧人心志的事情。

  我走到於萌軒的屍體旁邊,仔細看著她頸部的創口。雖然創口旁邊有小的細紋,但是致命的一刀又准又狠,直接深至頸椎,一刀斃命。

  而於萌軒胸部的幾處威逼創,不禁讓我想起了數年前的那起滅門慘案6,在那起案件中,正是這樣的損傷讓我們明確了偵查方向,從而破案。此時,眼前的這幾個細小的創口,幾乎和那起案件的威逼傷一模一樣。

  我的心裡更有底了。

  我走到趙於樂的屍體旁邊,她可愛的小臉上毫無血色,雙瞼可憐地低垂著。她身上的十多處刀口,此時仍在往外流著血。我心情沉重地用紗布拂去流出來的血跡,仔細觀察著創口的分佈。十八處創口,有在前胸的,有在腹部的,也有在背部的。這個凶手為何如此殘忍,能夠對一個五歲的小女孩下這般狠手?我似乎看見女孩在遭受刺擊的時候,翻滾著的身體,以及凶手那凶神惡煞般的眼神。

  我程式性地翻看了趙於樂的嘴唇,突然發現她的齒間似乎有一絲血跡。不過這也正常,她流了那麼多血,污染到口腔也是很常見的事情。而且,如果是刀子刺破了肺臟,導致咯血也是正常的。

  但就是那麼一念之間,我試著用手指晃動了一下她的牙齒。

  咦?怎麼好像有鬆動?

  我一緊張,趕緊挨個兒檢查了趙於樂的所有牙齒。

  「牙齒有鬆動!」我叫道,「你們昨天晚上的屍檢,沒有發現嗎?」

  「昨天晚上屍檢的時候,牙齒已經因為屍僵的作用無法檢查了。」孫偉說,「死者是失血導致死亡的,屍僵緩解可能會提前,現在看來,她的下頜屍僵已經開始緩解了,所以能感受到牙齒的鬆動情況。」

  「所以複檢屍體很有必要啊!」我說,「上牙列,從左三到右三,全部二度鬆動。下牙列,中切牙和側切牙都有鬆動。」

  「五歲了,換恆牙了嗎?」大寶問道。

  我看了看牙齒,說:「有恆牙,也有乳牙。乳牙因為沒有根,所以鬆動的程度厲害一些。下牙列都是恆牙,所以鬆動的程度輕一些。」

  「為什麼牙齒會鬆動?是正在換牙嗎?」大寶問。

  我搖了搖頭,陷入了思考。

  我最先想到的是小女孩前胸後背的多處損傷,隨後想到的,則是法醫對趙輝進行人身檢查拍攝的那一組照片。

  此時,我的心中已經豁然開朗。

  「可以放人了。」我對身邊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說。

  「放……放人?」偵查員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還沒抓人,就放人?放誰啊?」

  「趙輝。」我說,「他不是凶手。」

  「可是,誰才是真兇?有方向嗎?」偵查員擔心地問。

  「有!你先回去報告專案組放人,別超了12小時的拘傳羈押期限。」我說,「等會兒,我們專案組見。」

  我們回到專案組的時候,刑警隊已經把趙輝放了,但還是安排了警員對其進行監控和跟蹤。畢竟,毫無依據地放人,專案組並不放心。可是刑拘還沒有辦下來,拘傳的時限也確實快到了。

  「放人的依據是什麼?」王傑局長很擔心,開門見山地問道。

  「王局長別著急,我們慢慢說。」我微微笑了笑,說,「我們從案件的性質開始說吧。在此之前,我們並不明確這起案件究竟是謀人、謀財還是謀色。因為從現場來看,幾乎具備了全部案件性質的可能性。但是通過對現場的復勘和對屍體的複檢,我現在堅定地認為,這是一起以謀財為主要動機的殺人案件。性侵只是順帶的。」

  「願聞其詳。」王傑局長說。

  「首先,我們從死者於萌軒胸部的威逼傷來說起。」我說,「凶手威逼於萌軒的動作,是讓她拿錢,而並不是性侵。我們試想,於萌軒如果躺在沙發上,凶手的刀子還會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嗎?不,只需要用刀子威逼她的脖子,就可以讓她完全動不了了。那為什麼凶手還要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呢?是因為凶手是在運動過程中,威逼著於萌軒運動。簡單說,就是逼著她走到有錢的地方,拿錢給他。」

  「錢是放在床頭櫃的盒子裡?」主辦偵查員問,「趙輝說的是真的?」

  「極有可能。」我說,「因為我發現床頭櫃裡真的有個小鐵盒子,小鐵盒子裡真的沒錢了。最關鍵的是,小鐵盒子的旁邊,放著兩枚避孕套,而其中一枚,被慌亂中撕下了。撕下的避孕套殘留的錫紙裡,還有一些潤滑油沒有干。趙輝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於萌軒又沒有婚外情,那麼,我有理由認為,這枚被撕下的避孕套是和本案有關的。換句話說,凶手並沒有做好性侵的準備,而是在威逼於萌軒找錢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避孕套,這才起了色心。這一點從法醫的檢驗中可以證實,現場有性侵跡象,但是沒有留下精斑,而且死者大腿內側有避孕套的油跡。」

  「也就是說,凶手的目標,是床頭櫃裡的錢。」林濤解釋道。

  我點點頭說:「依據此行為特徵,我有理由分析認為凶手的目標是錢。」

  「如果是侵財的話,那就真的不像是趙輝作案了。」王傑局長沉吟道,「兩口子雖然分居,但是趙輝有足夠的金錢來過日子、買酒。他沒有必要去自己家裡搶錢。這就是你排除趙輝作案的主要依據吧?」

  「而且,從作案手段來看,凶手是個老手。」我搖搖頭,表示這並不是我的唯一依據,說,「換句話說,他肯定有過前科劣跡。從兩名死者身上的損傷可以看出,這個人心狠手辣,不計後果。其二,他知道戴著手套作案,這一點從林濤對避孕套的勘查以及大家對整個現場的勘查來看,可以證實。他不可能在不留下任何指紋的情況下完成所有作案過程。其三,他即便是強姦,也知道要用避孕套,甚至在強姦完成後,把避孕套,甚至避孕套的包裝錫紙袋都帶離了現場。」

  「熟人?前科劣跡?」主辦偵查員翻看著筆記本,說,「我可以肯定,趙輝和於萌軒的社會關係中,絕對沒有有前科劣跡的人員。秦科長你的這一點推斷應該是錯了。」

  「不是我錯了。」我說,「因為作案人,根本就不是熟人。」

  「趙輝這一句說的也是真話?」偵查員問,「不過,不是熟人的話,怎麼會讓於萌軒乖乖地整齊地脫下褲子?又是怎麼敲門入室的?更不能理解的是,不是熟人,怎麼會先後搶劫這一家人的兩套房屋?難道真是巧合?」

  我見偵查員急得漲紅了臉,朝他擺了擺手,笑著說:「兄弟別急,聽我慢慢說來。第一,乖乖地脫下褲子,並不表示就是熟人。此時凶手在於萌軒的頸部留下了多處類似試切創的損傷,就是為了讓她乖乖地脫下褲子。而且小孩子也在家裡,凶手完全有可能用小孩子的性命來作為要挾。被小孩子看到不雅的一幕,總比奪取小孩子的性命要強得多。第二,我自始至終也沒有說過凶手是敲門入室的,他完全有可能是尾隨。」

  「我打斷一下。」偵查員說,「住在二樓的鄰居可是反映,她下樓的時候,死者正在上樓,後面沒有尾隨的人。一旦死者進了家門,就會關門鎖門,凶手就進不去了。」

  「我記得之前你們說的這一點。」我說,「但是,如果凶手之前就藏在三樓去四樓的過道平台上呢?這樣,二樓的鄰居看不到凶手,而躲在平台的凶手完全可以利用死者打開房門的這一瞬間,推她入室,然後關門,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作案了。」

  這一點,是整個專案組都沒有考慮到的。大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打開投影儀,指著幕布上的照片說:「這是三樓到四樓的過道,上面停著一輛自行車,覆蓋了許多灰塵,但是座椅上的一處新鮮擦蹭痕跡,可以證實我的觀點。雖然這處擦蹭痕跡沒有比對的價值,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平台很寬敞,自行車又很髒,所有上樓的住戶,都會繞開它走。這就是為什麼它可以覆蓋那麼多灰塵,而沒有任何擦蹭。然而,凶手長時間潛伏在這裡,難免就會碰到自行車,留下新鮮的痕跡。」

  「這個觀點很精彩。」王傑局長說。

  偵查員說:「確實精彩。但是,這恰恰又證實了是熟人作案。不然,為什麼凶手放著這麼多住戶不去搶劫,而非要搶於萌軒家?」

  「你說得對。」我讚賞道,「凶手對於目標的選擇,是非常單一的,目的性非常強。這就說明,凶手對死者的情況是非常熟悉的。不過,一定要是熟人,才會對他們熟悉嗎?如果是有熟人和生人共同作案呢?」

  「熟人放哨,生人殺人?」偵查員說,「可是我們調查到現在,也沒有發現趙輝兩口子的哪個熟人具備作案時間。」

  「如果只是熟人提供情報,生人獨立去作案呢?」我說,「趙輝和凶手搏鬥的時候,凶手失利了,甚至被趙輝看見了面目。如果有幫手,這時候應該一起來殺人滅口了吧?但是沒有,凶手選擇了逃離。」

  「對了,之前你們不是介紹過嗎?趙輝即使在審訊室裡,也總是吹噓他有錢。」陳詩羽插話道,「如果這樣的話,應該有很多他接觸過的人,都知道他有錢。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啊!」

  「很有道理。」我說,「下一步,排查所有趙輝可能接觸,並且在其面前吹噓自己有錢的關係人。然後再找這些關係人的關係人。一旦有過前科劣跡,尤其是搶劫、強姦的前科劣跡,就要作為重點排查對象。」

  「可是,即便是有了懷疑對象,我們又如何甄別呢?」偵查員問,「也沒有證據可以證實犯罪啊,如果嫌疑人到案後,打死不承認,我們又該怎麼突破口供?又該用什麼證據起訴?」

  「既然不是趙輝作案,那麼趙輝說的肯定是實話,那我們找到所有可疑人員的照片,都可以給他辨認啊!」大寶說。

  「會不會是趙輝指使人幹的?那他也有可能說假話啊。」一名偵查員插話道。

  我搖搖頭,說:「趙輝雇兇殺人?有仇嗎?他不考慮自己的女兒嗎?難不成趙輝會雇凶去搶劫自己家裡?或者是雇凶去性侵自己的老婆?肯定不會。我認為最大的可能,就是小羽毛剛才說的。」

  我怕大家不知道小羽毛是誰,於是朝陳詩羽的方向努了努嘴。

  即便我這樣說,主辦偵查員還是沮喪地搖搖頭,說:「不可能辨認。我們之前讓趙輝看過一些照片,他說誰都像是凶手。這是一個病理性醉酒的人,成天暈暈乎乎的。在那種緊急情況下,天色又暗,肯定是沒有辨認能力的。」

  「沒關係,只要你們找得到嫌疑人,我就有證據確定他是凶手。」我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樣自信堅定的語氣,是為了給偵查員提供信心。其實我的心裡,還是有一絲擔憂的。

  「好。」幾名偵查員一掃連續作戰的疲憊,信心滿滿地夾著本子出了專案組大門。

  王傑局長也在收拾著自己的公文包。

  「王局長,我倒是有件私事想麻煩你一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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