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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秦明全集(1-6)》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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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達龍番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的時候,剛好看見胡科長他們勘查組檢驗完屍體在鎖門。

  「你們怎麼又來了?」胡科長一臉茫然。

  「又發生了一起未知名屍體死亡的事件。」但法醫說。

  「你們這是來我們市局體驗生活嗎?」胡科長笑著說。

  我撓撓頭,說:「邪了,最近事情連續發生,就沒有停過。你們剛才的檢驗結果怎麼樣?」

  「簡單的屍檢。」胡科長說,「排除機械性外傷,排除機械性窒息,排除疾病和電擊,現在基本肯定是中毒死亡了,就要看是什麼中毒了。我們看了胃內容物,和現場嘔吐物的成分吻合,和現場桌上的菜是吻合的,而且是用過晚餐後不久死亡的。」

  對很多法醫來說,腐敗屍體未必就是最噁心的。有的時候,對胃內容物的分析,也是很難受的。畢竟要把胃內、腸子內的東西弄出來,然後一點一點地篩,最後根據食物形態來分析和現場的食品是不是同類。畢竟法醫也是人,也要吃東西,難免會在吃相同菜品的時候,想到那噁心的胃內容物的狀態。

  「法醫看胃內容物這活兒真噁心。」林濤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說。

  大寶眨巴眨巴眼,說:「惡……噁心?沒什麼呀,看慣了就好了。上次我請你們吃野生老鱉,你們吃得不是挺快活嗎?」

  「什麼意思?」陳詩羽警覺地問。

  「上次我喝多了,路過一個水庫的時候,趴在水邊就睡著了。」大寶說,「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旁邊趴著一個老鱉,於是我就提回家紅燒了給你們吃了。不記得了?」

  「記得啊,然後呢?」林濤說。

  大寶說:「哦,那是因為我當時喝多了,吐了,老鱉從水裡跑出來吃了我吐的東西,然後它也醉了。不然,我怎麼抓得住一個大王八!說明胃內容物有的時候還可以釣魚,釣的還是甲魚。」

  「我關心的是,我們吃了那隻吃了你胃內容物的老鱉?」林濤瞪大了眼睛。

  大寶故作無辜地點點頭。

  「你他媽也太噁心了!」林濤和陳詩羽一起去捶大寶。

  「這裡別鬧。」我制止了他們,說,「胡科長你們趕緊去送檢吧,出結果了也告訴我們一聲。我們也要開始檢驗這具腐敗屍體了。」

  胡科長鎖好門,點點頭,說:「估計檢驗結果今天夜裡能夠出來。」

  說完,胡科長一組人上車離開,而我們則留下來對山中的腐敗女屍進行尸檢。

  因為腐敗的關係,死者的衣物牢牢地粘在屍體的皮膚上。而死者的皮膚又因為腐敗液體的滲透,變得容易脫落。所以我們去除了死者衣物以後,死者的表皮也就脫落得差不多了。

  和屍表檢驗的結果一樣,我們仔細檢查了這具「綠巨人」,全身都沒有找到明顯的損傷。表皮是不是存在擦傷,則不得而知了。

  我重點看了看死者的足底,因為死者是赤足的,如果足底乾淨則會是一個疑點。不過,此時腐敗液體產生,死者的足底黏附了大量的泥土,究竟是生前行走時黏附還是死後黏附,已經不太好判斷了。不過,死者的足底表皮並沒有因為脫衣服而損壞,我小心翼翼地用紗布將死者的足底擦淨。

  因為腐敗,死者的足底皮膚都已經皺巴巴的了,有沒有損傷實在不太好判斷。但是總體看上去,好像並沒有老繭的普遍產生。

  一個長期赤足行走的人,足底會沒有老繭嗎?現場灌木叢生、石子遍佈,爬了一半的山,足底沒有大的潰口可能嗎?我的心裡產生了一些疑問。但是畢竟屍體是高度腐敗的,有可能導致徵象的錯誤,所以僅憑這一點,並不能說明什麼。

  說不定,並不是一直赤足,而是走到半路才把鞋子走掉呢?

  現場附近有杜洲的血跡,還有杜洲的鞋子。鞋子,是不是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呢?

  一時想不明白,還是從屍體解剖開始。

  但法醫和大寶一組,對屍體的胸腹腔進行解剖檢驗,而我則剃除死者的頭髮,對死者的顱腔進行檢驗。

  剃下頭髮後,我把頭髮整理好,準備放進塑料袋。突然,窗口的一束陽光照了進來,我愣了一下。

  「這頭髮,我怎麼感覺好像染過?」我說,「好像是栗色的。」

  「不會吧?」大寶探頭過來看。

  大家都知道,如果是個流浪人員,染頭髮則不太好解釋原因。

  「沒有啊。」大寶說。

  「你鼻子那麼好使,眼神咋就不行?」我把頭髮舉起來,讓陽光照射。

  「我也看不出來。」林濤說。

  「是我眼花嗎?」我有些質疑自己的發現。

  「不是眼花,是色盲。」但法醫也幫腔道。

  「好吧。」我把頭髮裝好,說,「死因找到了嗎?」

  但法醫搖搖頭,說:「沒有任何損傷的徵象,雖然有窒息徵象,但是口鼻腔和頸胸部並沒有損傷痕跡,也不是機械性窒息死亡。胃裡面雖然是空的,但是腸內是有明顯食糜的。也就是說,死者是末次進餐後七八個小時死亡的。食糜我們也看了,畢竟已經消化到了腸道,基本辨別不清食物形態了。」

  我突然想起大寶的老鱉,泛起一陣噁心。

  「既然這樣,顯然也不是迷路後餓死。」我說,「那死因是什麼呢?」

  說話間,大寶已經用「掏舌頭」的手法,把死者的食管、氣管和肺臟拉了下來。因為腐敗,內臟器官的結構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病理又做不了,拉臟器做什麼。」但法醫說。

  大寶則仔細分離了死者的喉部,說:「你們看看,死因應該在這裡。」

  順著大寶的手指,我們看見死者的喉頭部位被大寶分離得很乾淨。這裡的軟組織顏色明顯比周圍軟組織顏色要深,而且因為腫脹,閃閃發亮。這裡的腫脹不均勻,顯然不是由腐敗而導致的腫脹。基本可以確定,在死者死亡之前,喉頭就已經水腫了。

  死者喉頭水腫的程度是比較罕見的,整個喉管都因為周圍軟組織腫脹而被堵塞了,會厭因為被擠壓,微微翹起。如果不用手指去探查,甚至不知道死者的氣管入口在哪裡。

  「喉頭水腫嗎?」我從大寶手中接過死者的喉頭,問道。

  大寶點點頭,說:「我剛才在檢驗死者口腔的時候,就看見喉頭部位好像有些反光。如果不是高度腫脹,從口腔裡是看不到反光的。」

  我點了點頭,用手術刀切開死者的氣管。氣管因為是軟骨,所以腐敗的程度遠遠沒有其他軟組織那樣快。死者氣管內側的形態還都是正常的。從氣管的內壁,可以看到密密麻麻交錯的毛細血管網。顯然,這也不是腐敗形成的,而是一種生活反應。

  「死者的氣管也是高度充血。」我說,「雖然進行組織病理學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推斷出,死者死於哮喘病引發的喉頭水腫。」

  「死者有哮喘?」但法醫問。

  我說:「很有可能。」

  「如果有哮喘,還得不到治療,她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以前哮喘發作的程度並不嚴重,而這一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發作程度加重,又得不到治療,所以引發了喉頭水腫而窒息死亡。」

  「又或是有人看護的精神病患者,在走失後迷路。」林濤說,「不巧的是,迷路了以後,又突然發病,沒有得到及時救治。」

  「如果真是這樣,倒是好事。」我點點頭,說,「如果是有人看護的精神病患者,走失後肯定會報警,甚至錄入DNA,那麼找到屍源也就方便結案了。」

  「好在是死因找到了,而且是疾病死亡。」但法醫鬆了一口氣,說,「既然是疾病死亡,死者身上沒有傷,會陰部也正常,沒有遭受性侵的跡象,死者穿著又這麼廉價,也不像是有侵財的事件發生,這應該就不是案件了。不是案件,我們法醫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心想既然死者不是被他人殺死,那麼即便是和杜洲有關係,杜洲也不是凶手。想到這裡,我的心裡踏實了一些。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進行個體識別了。我拉開死者的下頜骨,準備對死者的牙齒進行觀察;而大寶則開始用電鋸鋸死者的骨盆,準備拿下恥骨聯合進行觀察。

  死者的牙齒非常潔白、乾淨和整齊。

  「她的牙怎麼這麼幹淨?」我說。

  林濤探頭過來看看,說:「看起來她平時確實是有人看護的,是意外走失的。」

  我點點頭,看了看死者的牙齒咬合面說:「死者一顆蛀牙都沒有,保養得不錯。看咬合面,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

  「這麼年輕?」林濤驚訝道。

  我說:「越年輕越好,有報失蹤記錄的可能性就越大。」

  屍檢結束後,但法醫一方面要趕回去給辦案單位提供法醫學意見,一方面要把取下來的恥骨聯合進行水煮處理,觀察聯合面形態從而更加精確地推斷年齡。

  而此時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我們也就各自準備回家。

  雖然發現了一些杜洲的痕跡,彷彿是將工作推進了一步,但是面對茫茫人海,我們依舊無計可施。

  在檢查完女屍後,我的心裡總是隱隱地覺得她和杜洲的失蹤有著一些若有若無的聯繫。但這種直覺究竟從哪裡來,我也說不清楚,更沒有依據去支持。僅僅是因為兩個現場距離比較近嗎?我自己想不明白,就不再去深想,一心趕回家去,抓緊這些沒有出差的時間,和兒子拉近距離、搞好關係。

  帶孩子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睡覺的時間。

  一覺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我剛剛走進辦公室便接到了胡科長的電話。

  「案件複雜了。」胡科長說,「昨晚我們局理化部門加了一晚上的班,能想到的毒物都做了,可是所有的檢材都沒有發現有毒物。」

  「啊?」我頓時有點蒙,愣了半晌才說,「那您覺得呢?」

  「如果要考慮是氣體中毒的話,情況就有些複雜了。」胡科長說,「如果是氣體中毒,我們提取的檢材都不具備檢驗條件,必須得要血液。所以,今天凌晨,我去了醫院,一方面調取了毛庭的病歷檔案,一方面也提取了他的血液。目前的結果,是排除了一氧化碳中毒;根據病歷,二氧化碳中毒也可以排除。是不是有磷化氫等其他有毒氣體中毒的可能,還在進一步檢驗。」

  「磷化氫中毒也常見於意外事件。在六七月份的時候,很多農戶會收回稻穀堆在家裡,然後為了防蟲,會在稻穀上噴灑磷化鋁。磷化鋁會和空氣中的水分發生化學反應,生成三氧化二鋁和磷化氫,磷化氫是有毒氣體,可以致人死亡。」我說,「但是現在不是季節,而且現場也沒有存放稻穀的跡象。如果是磷化氫,豈不肯定就是命案?」

  胡科長沒有吱聲。

  「我們馬上過去。」我說。

  坐在龍番市公安局法醫門診,我們輪流翻看著毛庭的病歷。

  「毛庭現在情況怎麼樣?」我問。

  「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了,但是不能說話,好像意識還是模糊的。」胡科長說。

  「HBDB、CK和LDH都很高啊,但是炎症反應又不是很明顯。」我沉吟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林濤一頭霧水。

  「羥丁酸脫氫酶、肌酸激酶和乳酸脫氫酶。」大寶解釋道,「這些化驗單幾乎都提示了毛庭的心臟功能遭受了嚴重的損害。」

  「如果只是心肌損害,那還是要考慮一氧化碳中毒啊。」我嘆道。

  「可是剛剛出的結果,毛庭的血內,碳氧血紅蛋白含量低於百分之三。」胡科長說,「毛庭平時吸菸,吸菸的人達到百分之四都是正常的。而如果是一氧化碳中毒,肯定要大於百分之十。」

  「可是,如果是一氧化碳中毒,也可以解釋毛庭血中碳氧血紅蛋白低。」我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法醫毒理學》,說,「從病歷上看,毛庭是昨天早晨七點半就脫離了現場環境,並且一直接受吸氧治療,一氧化碳會通過毛庭的肺臟原物呼出。有研究顯示,正常情況下吸氧,一氧化碳的平均半排出期只有八十分鐘。而我們是昨天晚上抽取的毛庭的血液,當然早就沒有了碳氧血紅蛋白。死者的血液提取了嗎?」

  胡科長點點頭,說:「我馬上安排人去重新拉出屍體取血。不過,死者的屍斑並沒有櫻紅色的特徵啊。」

  我翻了翻書,說:「這個知識倒是不太常用的。其實一氧化碳中毒也分型,分為閃電型中毒、急性型中毒和慢性型中毒。我們經常遇見前兩者,慢性型倒是不常見。前兩者是環境裡的一氧化碳濃度高,直接導致呼吸中樞麻痺而死亡。但是,如果現場一氧化碳含量正好是臨界於致死量,很有可能出現慢性中毒,逐漸意識喪失,最終死亡。因為在意識不清的時候,現場一氧化碳含量逐漸減少,然而死者的心肌損害沒有得到糾正,所以,最後的結局是心律失常死亡,而體內的碳氧血紅蛋白含量並不是非常高,因此屍斑的櫻紅色表現也就不顯著。」

  「可以解釋了。」胡科長說,「可是現場環境不是很支持啊。你看,進入現場搶救的人,並沒有中毒,而且現場的一氧化碳探測器也沒有報警。」

  「是啊,這也確實不好解釋。」我說,「不如我們重新回現場看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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