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1
22歲的代孕媽媽白秀,在手術7天,終於一切指標轉向正常,肝腎功能恢復,心臟功能改善,轉出了ICU病房。韋天舒作為她的主管大夫,帶同博愛醫院的心內科主任,婦產科她曾經的主管大夫一起,來到第一醫院,分別仔細過目了她的各項檢查,這7天的病程日誌,與重症科,心內科,婦產科的主管大夫做了最後一次會診,會計去結了帳,辦好了轉回博愛的手續;會診期間,幾個不同媒體的記者等在中廳門外,其中包括了xh社採訪部主任謝小禾。
會診中廳的門打開,大夫們陸續走出來時候,記者們一擁而上,將各位醫生圍住,提出了各種問題,包括有衛生部關代孕母親的規定,IVF的操作規程,女孩入院之後的體檢,乃至與第一醫院婦產科副主任秦少白核實第一醫院婦產科醫生主動牽線,給不孕不育夫婦介紹代孕母親和私立醫療機構等等問題。
韋天舒回答了一些搶救方面的問題,其他醫生大都保持沉默,博愛的婦產科醫生強調,為白秀做試管的專家,並非博愛的正式員工,只是坐診專家,許多患者,包括這個患者,都是慕這位專家的名而來,現在這位專家已經解除與博愛的合作關係,所以我們無法回答有些問題。
「那麼我只想請問,」一直只聽而沒有提任何問題的謝小禾說道,「醫院對邀請來的坐診專家,有什麼樣的責權利的規定條文,約束雙方行為,保障醫療安全呢?」
「好問題。」
凌遠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記者們與方才會診的諸位醫生的目光齊刷刷地向他投射過去,凌遠緩步過來,目光掃過在場的記者們,
「謝主任提出的問題,其實是我們各級別的醫療機構,在未來都面對的一個管理上的挑戰。醫學博大精深,龐雜繁細,一個再好的醫院,也不可能擁有所有方面,最出色的專家。即使同一專業的兩位專家,也通常各有特色,可以取長補短。專家在不同醫院坐診,如果管理得當,那麼從患者方面,是提供方便,縮短等待時間,甚至免除異地就醫的麻煩;從醫院醫生方面,這是一種形式的學術,臨床技術的交流,讓坐診專家,適應不同風格,不同水平的醫療大環境,讓醫院的年輕大夫,得到難得的學習機會。然而,如果管理不當,就會造成各種惡劣的後果。無法保障患者的醫療安全,專家缺乏責任意識乃至歸屬感,診療流於敷衍,而給年輕大夫們,帶來認知混亂,造成整個大環境的急功近利。」
凌遠說到這裡微笑,「創造利益當然是好的。但是我們管理者的責任應該是把握好這個火候與方向,讓大環境鼓勵的是創利,紮紮實實地利於患者利於自己,而不是創造一個危樓,先摔死患者,再砸死自己。」
「而說到這項管理,我坦白說,作為一個也會在其他醫療機構坐診的專家,手術專家,我所經歷過的醫療機構,許多沒有十 分細化的,對於外來醫生的規定,許多是憑藉醫生本身的道德規範依我看,這就是危樓的信號。道德永遠不是能作為真正約束一個群體行為的基本,規矩才是。」
採訪機在不同的方向發出著磁帶摩擦的響聲,記者們忙著記錄,一時之間並沒有人提出其他問題,當謝小禾準備繼續提問的時候,凌遠說道,
「不瞞各位。方才,我正在與博愛醫院的院長探討這些問題,這個管理,也包括你們所提出的,我們的醫生不負責任地為患者牽線。我想白秀的事情,集中反映了我們目前醫院管理的許多疏失,隱患。我們願意討論,改進,我個人也歡迎媒體進行如實報導,由於媒體的參與,將這種討論公開化。至於具體這件事,我們與博愛醫院,尚在交流之中,我們會給出一個答覆,我們也會要求這件事的重要當事人,劉謙主任,」凌遠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中閃過寒意,「他需要對自身的醫療行為,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到如今,他還沒有出現,這本身就是極端不負責的態度。他必須出現。必須解釋。」
這一天記者們在得到凌遠『以後可以為此有一個專題採訪』的承諾後,暫時散去,凌遠沖韋天舒點點頭,倆人一起往凌遠的辦公室走去。
「我們院長到了?」韋天舒問。
凌遠點頭,「市婦產醫院的副院長和辦公室主任,也到了。」
韋天舒眉毛一揚,「你倒真是神通廣大。這麼快。」
凌遠與韋天舒推門進去時候,博愛的院長,婦產醫院的副院長,辦公室主任各自坐在沙發上,李波作陪;凌遠一邊走進來,一邊已經說道,「劉謙這件事,我是昨天與我們李副院長 ,韋大夫先做了一個交流,才基本清楚。因為情況太惡劣,所以將各位請來。」
婦產醫院的副院長交叉著雙手,一臉苦色,半晌才道,「這件事我們確有不當。。。但是,沒有受害者願意出面,這實在是難辦。從個人,我不知道多麼希望將他繩之以法。。。」
「曲院長,」李波抬頭,臉色有些蒼白,一字字說道,「我非常理解您說的。我想,如果是我,也許也沒有什麼其他選擇。可是,自從我前天因為私人問題,找到韋大夫,聽說了這件事的前前後後,這倆天,一直在想這樣的問題。」
「我說幾句可能不當講得話,請曲老師別介意。如果說過了,只當我年輕,未經事。」
「作為受害人,如果她們選擇不告,我想這是她們的權利。她們選擇自己最可以接受的,保護自己的方式。她們也不具備保護其他人的職責。但是我們,作為醫生,尤其是醫院管理層,是對患者的安全有基本責任的。我們容許這樣的人將白大衣穿下去,其實是,」李波站起來,「嚴重的瀆職。」
「我完全支持。」凌遠點頭,「受害者選擇不訴諸法律,那麼我們沒有將他繩之以法的能力和責任,可是我們有給患者一個安全醫療環境的責任。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到現在,如果我們各位,」他說得竟然聲音提高,「再能容他安然以主任醫生,教授,光榮離崗,我覺得這是天大的諷刺和笑話,我們就喪失了基本的行業尊嚴。」
一長段時間尷尬的安靜。連窗外的風聲,都在這樣的安靜中顯得額外清晰。直道婦產醫院的副院長將茶杯拿起來喝了口茶,茶杯的蓋子,碰在杯身上,發出清脆而有些突兀的聲響。
他喝了幾口茶,目光從李波臉上落到凌遠臉上,嘆了口氣。
「兩位確實是真年輕。如果我們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這麼年輕,恐怕也會更氣盛一些。老了老了,你說經事多,那確實是,這是好是壞,對這個位置是適合還是不適合,卻不敢說。兩位說得一點錯都沒有。當年處理這事時候,我還是婦產科主任,劉謙的直接上司,當時也參與了討論。」曲副院長抬起頭,「當時女孩子所提供的時間段,跟他不在醫院的時間段完全吻合,女孩子。。。女孩子所提供的身體特徵,我不瞞你們說,我當時與外科的副主任,我們倆個在手術室內強行按住了王八蛋我們扒了他衣服查證他身上的胎記,」曲副院長說著臉孔抽搐起來,我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抖,「一點錯都沒有。女孩子說的。。。事情發生的地點,就是王八蛋把醫院分的房子換到遠處去的一處一居室的房子。都對上了。但是他不承認。一點都不承認,咬死是16歲的女孩子□□,勾引他未遂,誣陷。並且以這女孩子是來醫院做人工流產作為證據,證明女孩子的行為不檢。並且,要求女孩子跟他當面,對質。」
曲副院長說到此,把茶杯頓在桌上,衝著凌遠道,「凌院長,在我管轄的範圍之內,發生這樣兒的事兒,還辦不了他,我當時每天3倍的安眠藥,都睡不著覺。我真是有過多少次衝動想剁了他,可是我也有父母,老婆,孩子。說瀆職,說誣衊行業尊嚴,你們說得都沒錯,我當時心裡想的就是這些。甚至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穿上這件白大衣,我心裡都難過,再面對那些已經很可憐的,傻小姑娘,想著她們再讓那王八蛋這樣欺負,再踩上一腳,我都覺得作為婦產科主任,我沒有臉面面對她們。」
「後來醫院的決定是以患者投訴很多,反應『作風不良』為理由,降級,停一切手術門診,審查,先耗著他,結果,決定還沒有出來,海軍x院已經來要人!我拍戲胸脯給你們發誓,我當時心裡想了,他們來諮詢劉謙表現時候,我拼了得罪上司,也得把這事情說個清楚。結果,人家只是要人。完全沒有走任何常規的諮詢程序,直接所有檔案提走───其中包括了我們記錄的患者投訴很多,反應『作風不良』,有這樣的記錄,人家還是連問,都沒有問上一聲。對,我們確實沒將這件事公諸媒體。我們需要考慮醫院的利益。我們也不相信公眾有足夠的判斷力和理智。想必諸位也都明白我們的擔憂。我們也得為女孩子和我們其它的同事負責。凌院長,李副院長,我只想問問你們,若是你們,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凌遠答得乾脆,「人沒法說假如。不到那個時刻,永遠沒法說我一定會怎麼樣。」他站起來,將曲副院長的茶杯再斟滿了水,遞給他,「曲副院長請坐。」他轉身,目光落在博愛的院長身上,微微一笑,「我想曲副院長大概是覺得我們事不關己,幸災樂禍───至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恐怕現在邢院長心裡,更是這麼想。」
邢院長扯動嘴角笑了笑,卻沒答話。這次代孕媽媽的事件,博愛因為劉謙,處處被動,可被挑的硬傷,確實存在。當初聘請劉謙,看中的不僅是他的名聲醫術,還有其它的本事。他人一過來,增加了婦產科就診率高達20%,有是網上慕名而來的患者,也有他從海軍x院帶過來的患者。他自有本事,竟能將患者在博愛的診療費用,做到本院帳上,於是患者公費享受了私立醫院的服務和環境,這樣一來,有了相當穩定的患者群;另外,他頗有些關係,介紹了不少類似軍區副司令員的家屬,某總參謀長的家屬,宣傳部某高官,這樣的患者來其它科就診,等於為醫院開闢了一些關係網,做了宣傳,在很多事情上,都得到了方便。於是,對於劉謙,醫院頗抬舉,地位不凡,婦產科本院的大夫對他頗敬畏,一系列對本院大夫的行為考核,監督管理,甚至對其它聘請來的專家的基本要求,都沒有用在這位可以給醫院『加訂單』的財神身上。
管理上,疏失是一定存在的。
但是邢院長本想,這件事,畢竟第一醫院的大夫,親自搭線介紹患者去找劉謙,這還真是劉謙帶來的病人,劉謙帶來的代孕媽媽,而現在據說,這位牽線搭橋的醫生,頗『專業』,聯繫的不只劉謙一位專家,手裡的『客戶』可也實在不少,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在第一醫院排隊等待沒有等到,或者一次試管失敗之後的患者。這之中,尤其是一次試管失敗之後的患者,必然存在第一醫院這位醫生的不實誤導,所以說,第一醫院在管理上的疏失,也存在。
凌遠的霸道,強勢與精明,業內皆知,而凌遠一貫善於與媒體交往,第一醫院自他接任,幾乎再無□□出現,完全欣欣向榮,一副全國醫院標竿的新形象。邢院長本想,這件事,他完全沒有理由自找麻煩,並且,憑藉第一醫院與媒體的良好關係,博愛本想出筆錢安撫了患者,再大點了媒體,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全沒有想到,凌遠竟然要『公開討論管理上的疏漏,坦誠與公眾交流』。
邢院長心裡轉著各種念頭,摸不清楚凌遠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打算。若說兩家關係一直不錯,很有一些專家交流,其中包括凌遠自己,說故意看個笑話,借踩博愛抬高第一醫院,似乎對於如今的第一醫院,並無這個必要。而高價門診,剛剛開動,頭一週已經所有會員卡完全售空,門診量滿,在這樣的好形勢下,錦上添花,證明第一醫院的高臨床水平,似乎沒有避免麻煩───避免扯出管理問題───來的重要。
邢院長只是不言語地坐著,靜等凌遠開口。凌遠卻也只是微笑瞧著他,並不說話。
「邢院長,」李波終於開口,「我說的,不能代表凌院長,只代表我自己。這件事,我如此想如此做的很大一部分起因,可算得我的私事。我承認,如果沒有這部分私人原因,我也許想法有些程度的差別,至少,不會這樣清楚。」
「很巧,在白秀轉到我們這裡來搶救之前,我未婚妻,對劉謙有很大的懷疑。一樣也是有關他作為醫生,做教授職業道德方面的問題。而劉謙,是我從小認識的鄰居。是第一個待我走進手術室的長輩。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心裡,一個好醫生的形象。」
邢院長與曲院長聽了此話 都是一愣,互相對望一眼。
李波低下頭,停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平靜地繼續,「發生了白秀的事情,當時,我們也還不知道劉謙在婦產醫院的出的事,卻已經更加加重了我未婚妻的懷疑。她堅持要查,」李波咬著嘴唇笑笑,「因為我當時不願意相信不太有根據的傳言,維護劉謙,她從我們共同的家搬回宿捨去住。她一個女孩子,沒有我們在醫療系統內的關係,但是因為她這麼堅持,傻乎乎愣樁樁的,不怕碰得頭破血流,這樣的堅持,迫使我,韋老師各自去查了一些從前不知道的事情,更加確認,劉謙他確實不僅瀆職,甚至可能犯罪。」
「我聽見他在婦產醫院這件事時候,和上了我從另外途徑聽說的另外一部分,」李波抬起臉,緩緩說道,「他有收集女孩子照片的習慣。都是年輕女孩子。中學生。收集了很多照片,」李波說著,雙手不自覺地抓著了沙發的扶手,手背青筋都清晰地暴露,「他的職業太多機會接觸這些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女孩子。這麼多年之中,糟蹋在他手裡的女孩子,究竟會有多少?」
聽到此,曲院長握拳錘了下沙發扶手,痛苦地搖頭,邢院長的臉色,也越發凝重了起來。
「世界上總會有強/奸/犯人,流氓。但他,不是個街頭的流氓,□□犯,因為他穿上了白大衣,所以有了更好的機會,出了事情,還因為這個地位,有了保護,」李波張開嘴,半晌說不出話,終於啞聲說,「如曲副院長所說,他反而是那個『被勾引』的,『被勾引未遂』的,要求與受害者對質,而對方因為種種壓力,不能出面,忍氣吞聲。我們不是警察,沒有抓犯人的義務,可是我們有把這件白大衣給他剝下來的責任。」
「我們卻因為各種無可奈何的理由容忍甚至包庇他。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對劉謙的處理?那些被害的女孩子,她們的家人。我們沒辦法地包庇的可能不只一個劉謙,我們為了害怕民眾不理智,於是就全盤包庇,不給出任何信息,但是,會不會因為我們包庇過劉謙們,讓我們也在患者群,這個弱勢群體眼中,不再值得信任了?」
「最後的後果是誰在承受?」李波站了起來,「是像我們最好的外科大夫,我的老師,我們最好的婦產科專家,我們的老主任,這樣的人偏偏承受了民眾的憤怒。我曾經特別恨患者的愚昧,為什麼當一片煽動文章出現,那麼多的人,沒有任何理智地,對著可看出漏洞的文章,跟著這文章的指向,咒罵,污衊,自以為正義。甚至對人拳腳相加。」
「現在想,他們何嘗不是在受了委屈,無處伸冤之下的一種發洩。」
「我想,這是一個理不清的團。而我們並非在這種關係中,是完全無辜的一方。我們缺乏坦誠的交流,我們缺乏真誠的信任,然後,」李波抬起頭,一字字地道,
「承擔了這個後果的,是最不該承擔的人。是好大夫們,是那些最該被保護的女孩子。」
「這件事,其實我自己,有更多的辦法去走其他途徑解決,但是我真不想。如果這件事,到了這個地步,竟不能最終以光明正大的渠道,一步一步地解決,哪怕是付出一些犧牲醫院或者我們自己的實際利益。。。而是要通過以權對權,以勢扛勢,我覺得是對我理想的侮辱,對我們整個系統的諷刺,我也不願意再在這個位置上做下去。」
曲院長與邢院長俱都沉默。
凌遠忽然笑了,沖博邢院長說道:「他這個副院長是我死乞白賴非得逼上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其中一個最要緊的原因就是,他總能跟我想到一起去。不用我事先說什麼。而他幹出來,他說出來,總是讓人覺得特別真誠。要是換了我,別人卻總覺得還有什麼更多的手段甚至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