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
咣噹一聲,蔣罡剛接過來的,李波遞給她的調好了調料放了肉和菜的碗,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湯汁撒了她自己一身,也還殃及了旁邊的李波;李波趕緊拿了餐巾紙過來給自己和她清理,而她卻向中邪了似的,半張著嘴,直愣愣地瞪著韋天舒。
韋天舒也愣了,抓抓剃了板寸的頭,納悶地道,「這兒子打老子,兒子打老子雖然不大像話,但是,其實也沒這麼震驚。。。」
「劉謙?」蔣罡也不管自己身上的肉菜湯水,只管瞪著韋天舒道,「你們博愛的劉謙?軍系的婦產科專家劉謙?」
「啊,是啊,小蔣你也認識?噢你們都是軍人。。。」
「打得好,打得好,」蔣罡握拳狠狠地道,「很像話,很像話,應該打得再狠點。被他糟蹋的小姑娘告了他?這可真是個勇敢的好小姑娘。。。」
「小罡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李波把從地上撿起來的碗丟在桌上,忍無可忍地阻止蔣罡,雖然壓制了並不高聲,但是已經帶了惱火,「你聽話聽一半就能扯出這麼多混不相關的來。秦大夫說他坑了小姑娘,那是他病人因為他生病,手下的其他醫生業務不行,耽誤了減胎或者說是做其他相應措施的機會,這究竟責任如何是誰的責任,還沒有弄清楚,什麼兒子打父親,也是八卦傳言,他兒子我也知道,從小是打架鬧事開過人腦袋打斷過人鼻樑的任性孩子。。。這無論如何,哪哪能。。能就讓你給想到那麼齷齪的地方去了?你。。。」李波越說越是煩躁,原本,就些微地不滿韋天舒他們並無確實證據地在這個代孕母親事件上斷然就下了『劉謙不負責任,害了這女孩子』的結論---雖然這種議論其它醫療機構其他醫生的事兒也不少,他以前也沒有太多反感,可這次,說到劉謙,是小時候他帶著自己第一次看顯微鏡,第一次玩聽診器,是本科一年級時候,自己固然成績出色,卻對基礎醫學沒有興趣,羨慕著學航天學機械的堂哥們,卻被劉謙第一次帶進手術室,只靜靜地看那手術燈下的緊張操作,心裡驀然對未來的白大衣,藍袍褂,有了某種神秘的嚮往。。。韋天舒他們也就罷了,雖讓自己心裡不舒服,畢竟這事情做如此感慨猜測和八卦,也是常情,然而蔣罡居然一來就沒頭沒腦地者一通胡扯,李波腦子裡,完全就是她媽媽整日捉賊一樣地盯著自己『作風問題』,無根無據地說『外科大夫大部分都不乾淨』 的模樣,這話這時從她嘴裡出來,那份震驚失望而又覺得很宿命很基因很教養。。。的情緒一下就衝到了頭頂,一時之間,某種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總算猛然醒悟這是當著若干同事老師。。。把最後那句刻薄的「是不是全天下就你潔身自好,別人全是齷齪骯髒」壓制下去,而想到這話的時候,都已經分不清心裡那憤怒是對著她,還是不經意就會竄上腦子,竄上腦子就厭煩無比的她媽媽的臉了。
蔣罡一時間傻了。
甚至已經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只是,那樣惱火甚至厭惡的神情。
自認識他,從來沒有見他對自己如此,別說對自己,便對不講理的病人,便對任何其他不喜歡的人不喜歡的事,也沒有過如此。
如果有,大約,只是對著自己媽媽。
他與母親的那一番並沒有低頭,卻表達了決不放手的決心的表白,讓自己一部分心思放下,卻有另外的心思揪起來---那在母親眼裡,只能是他儀仗了自己全心的愛的霸道囂張 。然 ,固然揪了心 ,自己卻也完全認同他說的道理---或者,其實更是這短暫的帶著憂懼的分開之後,只覺得在一起才能稍覺踏實吧,於是跟了他回來。
心裡,總是有著那麼點說不清的不安 。她本來以為完全是因為擔心著母親對他的不喜歡不認同 ,到這一刻,才突然明白,那不安,更多地是來自他對母親的厭憎。
是的,厭憎。
母親對他,無論如何,也只是因為不瞭解,而生的疑懼 ,或者總有一天,終歸是可以因為瞭解,而改變的。
而他對母親,卻是並無誤解的無法妥協的不認同 ,無法改變。
他厭惡的,是養自己長大的母親。
「李波你幹嘛幹嘛?」1分鐘的沉默之後,韋天舒順手把一根竹筷子掰成了5段兒一揚就盡數打在李波腦門上---這還是他給本科生上課時候給睡著的學生醒神兒的絕跡了---同時沒好氣兒地道,「你跟你周老師學好的,別良莠不分什麼都學!剛說著呢,你這就開始為維護真理而辯論了。去去去,煩勁兒的,我們喝酒打屁,愛說啥說啥,國家主席的笑話傳聞都多的是,我們笑笑罵罵,也沒見民警同志過來干涉,你這還不許隨便說話了。來來,小蔣,老子就喜歡沒根沒據地罵罵人,尤其長劉謙老頭兒那樣人模狗樣,看著就很像個偽君子的。我看你說的對,他一定不是個好東西,否則他兒子能揍他!」
李波被他拿出『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態度噼裡啪啦一通數落,被噎在那裡答不出話,而這些年也早習慣了他如此,並不意外,轉見蔣罡先是茫然,大張著眼睛,瞬間眼淚已經湧了上來,卻拚命眨著終於逼回去,抬起來下巴,努力想擠出個笑,卻終於沒有擠出來,之後,她的眼光避開了自己,而神色裡,帶上了那麼一層黯淡的痛楚,他心裡也是茫然,他其實很想立刻拉著她的手道,然而未曾如此的最大原因,卻不是因為此時當著旁人,而是。。。心裡那重解釋不清的煩躁。只是煩躁之中,方才的沖上頭頂的怒火淡了,突然奇怪,為何她似乎認識劉謙 ?
秦少白本來滿心要打聽這倒霉代孕女孩子的來歷,也還有滿肚子感慨要抒發,結果讓李波這麼一攪和,也不好再提,這會兒想起來剛才凌遠說自己科大夫拉皮條的話頭,問他道,
「凌遠,聽你這意思,你是有譜這介紹代孕的事兒是誰在干?」
「沒譜我能亂說?」
「誰?」
「少白,現在你是管事兒的副主任。這教學醫院的醫生做醫托,因為種種利益,介紹不夠水準的醫療機構,雖不是自己臨床出岔子,但其中的潛在危害,你今天也看到了。這件事,我之所以不直接管,一是希望你這方面,稍微動點腦子;二是,你們科畢竟是這方面全國的龍頭,名譽,傳統,驕傲,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自己出手管,總比我從院方追責要好。」
「這。。。這真是我們的人幹的?」秦少白不敢相信地瞪著凌遠,「你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
凌遠夾了片芋頭慢慢地吃,也不答話,韋天舒心下也是狐疑,白秀給代孕的這對夫妻最後一次作試管是在第一醫院,失敗後才由某個大夫介紹找的代孕母親,且介紹來博愛,這些他也都只是聽說,並沒太當真,這時看凌遠倒真是十拿九穩的樣子,很多話想問,但是這時候也覺並不方便,最終還是忍不住沖凌遠道
「和著這病人你壓根就知道怎麼回事?」
凌遠搖頭,「我又不是神仙。我只知道有我們的大夫介紹代孕媽媽,介紹其他名不符實的做IUI和IVF的醫療機構,拿沒拿錢我不清楚,但是在這邊沒有機會去做生殖,病人介紹出去,那邊給她機會上手做。至於具體這個女孩子,我不知道。你今天早上給我電話時候,我想過會不會是我們的人介紹的,但是也不確定,現在聽你說由來,是確定了8成了。」
韋天舒愣了一會兒,半天才猶豫著道,「你知道。。。有可能有麻煩?」他說著塞了筷子肉進嘴裡,嚥了之後,頗抱歉地道,「我當時真沒想到。。。只想著做的大夫不是你的人。這事兒,恐怕會有記者有興趣,要不我去對白秀講,別亂說,別牽扯多了,這孩子對我還是很信任。。。」
凌遠微微一笑,「你什麼時候在這事兒上,這麼『全局』考慮了。」
「一碼歸一碼。」韋天舒正色道,「這次你給我開綠燈,等於是救了條命。救命最重要,不能因為你開了這個綠燈心軟了,讓你吃虧。你當院長的,在意這個醫院形象,我也理解,如今環境也是太差,一點小事都上綱上線,也怨不得你。我。。。」他說著皺眉,拿酒過來喝了兩口,「我就是看不得幹了好事的人吃虧。凌遠,你看這事兒是不是要準備準備,如果記者要做文章,把中間醫托的事情牽出來,本身也是大文章。」
「順其自然吧。該報就報,該怎麼報怎麼報。」凌遠無所謂地繼續涮肉,加菜,不再說別的,韋天舒還是不解,凌遠向來十分重視作秀,與各媒體關係也好,真出了什麼事,會引起□□的,自是有本事壓制下去不報;韋天舒心裡實在不願因這事給他惹了麻煩,卻又不明白他怎麼忽然想開了。還是葫蘆裡賣著什麼藥。而秦少白,趙主任倆人,更是一臉糊塗,韋天舒看向李波,他的心思卻明顯並不在此,似乎根本沒聽剛才凌遠這番說話,也沒怎麼動筷子,只機械地把肉啊菜地加進銅鍋,再撈出來分給大家,也是滿臉的問號。」
這頓飯吃到了8點多鐘,中間凌遠接了個電話先走了,韋天舒結了帳後,趙主任和秦少白都要回去看看白秀的狀況,與韋天舒三人一起往醫院走,臨走韋天舒踹了李波兩腳給他使著眼色,示意好好陪禮道歉,甜言蜜語,李波只是澀然苦笑,只覺得心裡有什麼說不清的不安上下翻騰,卻實在是並不能清楚地講明原因,許多亂七八糟雜亂的疑惑一閃而過,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而具體到蔣罡,她不是小氣的女孩子,李波更一直覺得,她對著自己,比認識的所有人更加一望到底 ,從來不曾隱藏半分情緒直道今天。這近一個小時,看不出她的喜怒,她一直就安安靜靜地吃東西,聽他們說話,偶爾與韋天舒說笑兩句,倒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李波卻很明白地知道,這次,她絕非沒有介意。
倆人一路走出去,李波去拉她的手,她也沒有拒絕,這樣走出餐館,蔣罡往後面停車場走,李波跟著,還是抓著她手,直到走進停車場,李波心裡越發忐忑,果然見她在自己的越野吉普跟前停下來,並不開門,靠在車門上,對他說道,「劉謙就是那個我相查的人。」
李波一愣,隨即扯動嘴角,苦笑,低聲道,「還真是。我剛才。。。剛才想過,又覺得,太離奇。」
「但是我也只看過他左手握著女孩子左手,右手握著右手,站在她背後,這樣子撕紗布。這是我唯一親眼看見的。你說了,有可能,這就是他做老師的風格。」
「小罡,我剛才。。。」
蔣罡搖搖頭,認真地道,「我剛才一直在想,你說得也對,我並沒有真正的證據,來懷疑他有更惡劣的言行。我確實知道一些其它方面的『故事』,對我而言,我把它當作事實,但是確實,對於別人,當作有可能被誇張,被歪曲,被編造的故事,更合乎一個做事謹慎,冷靜的人的思維。我剛才感情用事,我抱歉。」
「小罡,你別這樣。」李波心裡越發不安,只覺得每吸進口氣,胸口都微微地疼,「你有什麼想法,你告訴我。。。雖然,雖然他其實是我很尊敬的長輩,但是你。。。」
「我和你想法不太一樣。立場和感情也不一樣。」蔣罡平靜地道,「在我沒有把我當作的事實,找到證據證明就是事實之前,我不想對任何人胡說了,包括你。李波,」她說著拉開車門,「我有好些事情,要有時間和空間好好想想,這些年我大概一個人習慣了,習慣有重要的事情,得安安靜靜地想,我回去住了。搬過你那邊的東西我也不用收拾,不礙你事情的話,先放著。」她想要上車,手卻被李波拉著不放,使勁一掙,倆人一拉一扯,前幾天,他與她一起回來時候,執意要去那間著名的首飾店買的,隨後就給她套在手指上的戒指,卻脫落了,到了李波手心裡,倆人一時都是愣了,李波才要說話,蔣罡低聲道,
「李波,還有,其實,咱們倆都是成年人,30歲了,那回事,沒有那麼重要。你情我願的,誰也沒有對誰耍流氓。你不用因為。。。因為那,就委屈自己到這個地步。我很愛你,但是這只是我自己的事兒,很容易很容易。你更加不用因為這個委屈自己。」
「我沒有委屈。」李波飛快地道,「你憑什麼說。。。」
蔣罡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澄淨平和,「你。。。不委屈嗎?」
李波一時結舌,蔣罡嘆了口氣,「你一直很壓制克制,我一直很緊張小心。我真的不是怪你,這本來也不是你的錯,我只想自己安靜地想想明白。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