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3
鄺鎮揚的書房裡,秘書和律師在對面坐著,許楠抱了本風光畫冊,仔細地看新疆的那幾頁───蔣罡那天把她送回家時候,說,如果自己的事情辦完,回來,要組織親友團自駕旅遊,最想去的就是新疆。與『親友團』自駕旅遊,這個想法,簡直讓許楠的心高高地飛了起來;那一天在jh湖時候,蔣罡給她講起來王東,凌歡,給她說他們多麼熱情義氣,她們也是蘇純的好朋友,曾經在她出事的時候,一直陪在蘇純身邊;給她說韋天舒多麼有趣───許楠猛點頭,說我認識他,他有個特漂亮的女兒,和特別笨的波斯貓───他總嘲笑黃仔仔不乖不聽話,其實是他的貓比較傻,沒有淘氣搗亂的智商;講起來自己手下的技術師小夥兒,說那艘最大的遙控船的殼,是他幫做的,自己在這方面沒有這麼好的技巧。。。蔣罡說起這些人,豪放地揮手,說叫上叫上都叫上,列隊出遊。。。
許楠這倆天就在夢想著這個『列隊出遊』,簡直都能不由自主地笑出來,雖然,難免偶爾,會因為蔣罡臨走前問的那個問題,有些不安。
當時,許楠依依不捨地問她究竟要辦什麼事,蔣罡坦白地道,查個人,濫人,坑苦了我最要好的好朋友,從小穿一樣的毛衣,一個飯盆吃飯的好朋友;而說到此,蔣罡隨口問道,我本來還想過找你幫忙,想問問你,音樂學院附中,應當跟你一級一班的,有個叫劉辰的人,你熟不熟,能不能介紹我認識呢。
許楠聽見劉辰的名字,瞬間石化,呆呆地,彷彿靈魂出竅,只張大眼睛瞧著蔣罡。
蔣罡嚇了一跳,趕緊握著她手問,「怎麼了?這人。。。這人有什麼問題?」
許楠半晌才吸了口氣,閉上眼,低聲道,「沒。。。沒什麼。他挺好。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有很多事。。。很多事我。。。你。。。你真的要找他?找他。。。找他做什麼。。。」
蔣罡深悔自己冒失,想來初戀在她心裡,位置還是頗重,看樣子還有不少不開心的往事,連連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過是想找他打聽事。你別想了。如果實在要找他,我自己會有辦法,別想了。實在太晚了,我還要做好多事,要到外地一趟,走啦。」
許楠還沒徹底醒過味來,蔣罡已經上車走了,向她揮手,臉上笑容燦爛,遠遠地還在衝她道,「等我辦完事,一定要組織出遊,一定要帶上你!」
這幾天,因為劉辰這兩個字,會竄上腦袋的回憶讓許楠驚恐痛楚,然而她一貫有屏蔽痛苦的本能───她讓自己把對蔣罡那個承諾的期待,充滿了頭腦,把惶恐和痛楚壓制下去。鄺鎮揚這兩天都回家極晚,情緒也甚差,每天回來,她都已經睡了,他坐在床上,撫摸她的頭髮,彷彿要與她說什麼,卻又都沒有說話。直到昨天,許楠克制著睏意,睜開眼坐起來,打著哈欠對他道,「鎮揚,你是為外面的謠言煩麼?」
鄺鎮揚呆住,許楠繼續道,「我出去玩那天,有什麼記者偷拍我,還說了好多亂七八糟的。。。」
鄺鎮揚瞬間神色嚴肅,急道,「你怎麼沒有跟我說?」
許楠搖搖頭,「你這兩天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跟你說了,你又要更加生氣。算了,隨他們說去。」
「可是。。。」鄺鎮揚小心地打量許楠,心裡猶豫不定。原本,找代孕媽媽的事情,自己也曾猜測,許楠或許不會特別介意,她一向不是一般女人,只是這事,自己卻覺得對不住她,當初父母提出時候,原本立刻拒絕了;如今,敘平不幸出事,自己想要個兒子的願望太強,父母更因此對許楠諸多不滿埋怨,就又有了這個念頭,加上第一醫院婦產科大夫陳翰宇反覆暗示,許楠能生孩子的機會,實在太小了,也暗示,如今挺多素質挺高實在缺錢的女孩子願意做代孕媽媽,生個孩子,拿筆錢,也不會問對方是誰,兩相歡喜;要孩子方甚至不用與代孕媽媽見面,卻可以審核資料,挑選評比,選出來覺得最適合的,提取精子等等過程,都有中間人負責出面,等孩子生下來,做DNA驗證,孩子從醫院生下來就交給要孩子一方,從此與代孕媽媽沒有瓜葛。於是,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原本一切順利,在許楠這邊,也絲毫沒有懷疑,還甚期待,鄺鎮揚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不知不覺地,越發覺得娶了許楠,真是慶幸;只等再過一個月,就把這『收養』的孩子抱回來,內心實在盼望這真能是個好兆頭,能帶來許楠生的孩子,無論兒女,這輩子也就圓滿了。全沒想到,就在幾天前,對方突然變卦,要求做自己的情人,號稱從來就仰慕鄺老闆,早年剛來北京上學時候,在財經新聞上看到傳奇,就已經作為偶像,五體投地地崇拜,只願意研究生畢業就考進礦式企業,就算不能進去總部,在分部只要能經常有幸看到鄺先生蒞臨指導,也就知足了。自己是勤學上進,潔身自愛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知道求子的是鄺老闆,怎麼可能做什麼代孕媽媽呢?
鄺鎮揚無比震怒,只覺這輩子也沒有如此栽過,此番居然因為求子心切,折在一個黃毛丫頭手裡,斷然拒絕之後,自是把陳翰宇找來質問,陳翰宇當天正是在醫院因為此事,被通報批評,心裡明白這樣一來,前途渺茫,一腔悲憤怨毒,竟然都丟在了許楠身上當初,在做類似事情的師姐不斷遊說自己,『又每次都收入不菲,又能因此認識不少外院專家,多金錢,多關係,有機會到其它醫院參與這項熱門技術---你在這裡,輪到你麼?導師都走了,現在導師,根本也不大搭理你。你好好勤奮地做事,也沒有出路,何必不給自己打算?這種事,很安全,這麼多年一直有人做,那兒有管了?醫院領導總還得顧著醫院名聲呢。』戰戰兢兢地跟著幹了一二次之後,本想還是算了,可是偏偏遇到許楠,這個讓她心裡所有的不平衡,全都翻江倒海而出的,不通人事的漂亮女人。由是,繼續作了下去,且,不知為什麼,在與鄺鎮揚談的過程中,因為他處處謹慎小心的一個原則---決不能與代孕母親有所瓜葛,決不能讓太太知道,而讓心裡的怨毒幾何級數地增長。在這個時候,偏偏親眼看著李波每天去探望許楠,仔細過問許楠的治療護理,全不管影響,全不管議論,鄺鎮揚竟然也。。。默認了。。。這種本來只在yy小說中存在的情節,這樣在自己眼前上演時候,陳翰宇當真覺得胸口的那鮮血,堵得自己就要發狂。
不平不滿的情緒,大約真是一個人理智的大敵,會摧毀你所有應有的冷靜邏輯和客觀判斷。
因為胸口的那股鮮血,陳翰宇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給鄺鎮揚作代孕媽媽的女人這件事,介紹給了自己那個曾經無比崇拜地提起過這位軍人出身,白手起家的企業家的遠房表妹。
表妹人聰明,也算漂亮,名牌大學畢業,心思極高,雖然追求者不少,卻一個都看不上。
她從來就表達過,寧給有本事的男人做三做四,也不願意跟個平庸的窩囊廢過一輩子,哪怕被窩囊廢當成寶貝。
陳翰宇其實明白她口中的窩囊廢包括了自己的男朋友,同樣沒什麼背景,辛辛苦苦唸書,掙紮在考博,留院之中的尚征。陳翰宇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明白,生活像要什麼樣,男人想要什麼樣,覺得自己非常睿智,所以本覺得表妹畢竟還是想得簡單,不懂得生活,然而,自打自己導師離開醫院,自己如棄兒般被丟給另外一個博導,這位博導與自己導師本身關係一般。。。之後,想法有了變化,而最終,當她看到許楠這個傳聞中,既不乾淨,也不靠譜,神神道道,只有張漂亮臉蛋的女人,這個女人受到的待遇時候,徹底崩潰了自己從前的世界觀。
到了確定不可能留院,而尚征決定出國,陳翰宇破否沉舟,再也沒有太多顧慮,那天,她對表妹說,「你不是想有機會認識出色男人麼?也不介意做三做四?姐姐就幫你一下。」
與鄺鎮揚對質那天,陳翰宇只是一口否認,但卻又忍不住道,「鄺先生何必這樣認真?也許相處一下,鄺先生會覺得她不錯。她肚子裡的已經確定是個兒子,也並不想跟您要什麼名分。她挺有才華,以後也許還是鄺先生事業上的助手。難道鄺先生這樣的人,還講痴情嗎?」
陳翰宇這話本來是抬舉的意思,說得諂媚,然而鄺鎮揚一聲冷笑,臉上的神色彷彿能夠殺人,只隨手拿起一張報紙,照她的臉抽了過去,陳翰宇眼前一片白茫茫,嘴角和臉頰火辣辣地疼痛起來之際,聽得鄺鎮揚道,
「我鄺某,不是什麼善人。別說打女人,連剁女人的事情,也不介意做。只不過你這樣讓人反胃的女人,我連打,都不想碰到自己的手。你聽好,這個孩子我也不要了。你告訴那個瘋子,該在哪裡,滾回哪裡去。如果還找我麻煩,我就只有一句話,一切咎由自取。」
陳翰宇失魂落魄地回去,又是憤怒,又是害怕,既不敢對尚征說,也不知自己之後該如何。這時才覺得恐懼,表妹從小就是個大膽的孩子,什麼別人不敢幹的事情,她都敢做,聰明潑辣,野心極大自己怎麼就惹上了她?
而今,這個表妹滿心都是今後母憑子貴,又覺得自己聰明漂亮,男人不可能不最終愛上,一直做著以後是鄺鎮揚愛人伴侶,兼得力助手紅顏的美夢,哪裡可能『那兒來的,滾到那兒去?』
待到鄺鎮揚徹底斷絕一切往來---甚至從陳翰宇那裡支付給表妹的醫療待產費用,明確表示孩子不要,她們自行處理之後,表妹居然,孤注一擲地,把此事上了個大網站,還找了不少小報記者採訪。。。
鄺鎮揚對此倒是並不太意外,然而心裡更是光火。有一幅樓盤正在開盤,雖然不大會為謠言影響太多實際,卻終歸這些年來,習慣了做『白手起家奮鬥』的企業家代表,被這樣謠言纏身,連血壓都升了不少,更是唯恐許楠知道,他經歷了太多女人,尤其是陳翰宇這事之後,越發寶貴許楠,心裡卻有層恐懼,總是怕她有一天,真的會要離開自己的生活。
全沒有想到,許楠就這樣直白地問出來,且沒有立刻質問的理由是『怕你更生氣了』。
鄺鎮揚一時竟然百感交集,一個衝動,只把許楠緊緊抱在懷裡道,「我也是想要自己孩子想得瘋了,才作出這樣事,然而,絕對不是她說的那樣,我只是。。。只是提取精子,我沒有碰過那個女人。。小楠,有了你之後,我。。。我從來沒有碰過其他女人。」
許楠被他這樣認真地發誓,倒是有些愣了,鄺鎮揚一直有敘平媽媽這個外室,在跟自己結婚時候,也說得明白,自己也從來沒有在意,而今,卻似乎第一次拿出了結髮夫妻的態度,認真與自己這樣說話,意外之外,竟然心裡也是一酸 ,靠在了他懷裡。
半晌,才抬起頭道,
「那麼她到底要怎樣?如果鬧翻,孩子該怎麼辦呢?」
鄺鎮揚更是驚訝,半晌才道,「你說,我們還。。。還要那個孩子。」
「當然啊。」許楠點頭,認真道,「我不喜歡把小孩當做籌碼的媽媽。這太過分了。這樣對小孩很不好。你不要把小孩給她養。算了,你跟她好好說說,多給她錢便了,把你的孩子要回來吧。」
鄺鎮揚只是抱著許楠,說不出話來,第二天,就把秘書和律師找來,商量著事情究竟怎麼辦,他的意思,底線是決不能與這女人有所糾葛,自己怕什麼?她說要驗證DNA,我鄺鎮揚什麼人,她有什麼權力要我跟她的孩子對證DNA?
她既然已經造謠生事,說是我的什麼二奶,也就無法在從生殖中心取證。
要告?好,我看她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家裡窮,沒什麼支援,我斷了她一切的經濟來源,連醫院都不收她住院待產。
告我?我奉陪,咱們到底看看誰耗得過誰。
孩子麼,我想要,但是可以不要,等她自己養不了的時候,我拿錢砸過去。給她安排移民,看她到底給不給我。
實在不行,不要就不要。我鄺鎮揚也不那麼稀罕這樣女人生的孩子。
鄺鎮揚與秘書和律師安排著,也讓許楠旁聽,她卻並不太有興趣,只是興致勃勃地看著那本畫冊,到聽見鄺鎮揚說斷絕一切經濟,忍不住又插話她如果生產出事,你的兒子怎麼辦?算了算了。
秘書和律師具都驚詫,鄺鎮揚自明白許楠就是這樣一個人,然而聽見她又總是說『你的兒子』,畢竟還是不太開心,覺得,她對自己,實在太過無所謂了。才要說話,許楠的手機卻響了,她接起來,先是發愣,然後柔聲道,「李波?怎麼是你?」說著,便就快步地走出了鄺鎮揚的書房。
門在鄺鎮揚面前關上的那一瞬間,鄺鎮揚居然覺得某種類似於委屈悲憤的情緒充滿了自己的胸腔,隨手抓過旁邊的一個花瓶,砸在了關上的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