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2
這一天的一大早,凌遠尚還在路上,便接到辦公室主任的電話,說衛生部副部長郁青元親自來了,在院長辦公室等他,臉色相當不善。辦公室主任擔心地道,我仔細地查,最近我們應該沒有出什麼問題,難道是高價門診那邊?
凌遠皺眉,只答了句,『我5分鐘內就到了。』沒說其他。
郁青元一見凌遠,立刻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衝著凌遠道,「小凌,這什麼『量化考核坐診專家的工作質量,公開報導管理弊端』到底是怎麼個事情?」
凌遠給他倒了杯茶,笑了笑,「恰好因為一個代孕媽媽出了事,中間有很多不規範醫療的問題,涉及專家在不同醫院坐診,涉及不孕不育治療,人工授精與試管嬰兒的規範化條例的建立。。。」
「凌遠!」郁青元一拍桌子,那杯茶被他這一拍,濺出來了不少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甩手咧嘴,更是氣急敗壞,「我說你的腦子鏽了?這事情問題出在,本來一邊是軍系的專家,一邊是私立醫療機構,跟我們衛生部屬醫療機構一點關係也無,而你們,是關鍵時刻,高水平高醫德救死扶傷的一方面,這根本可以好好做文章,優秀事蹟,代表我們衛生部屬醫療機構的高臨床水平,高尚醫德,你怎麼居然疏忽了?沒跟媒體打好招呼?怎麼倒搞到什麼醫托,又要來什麼深化審查綜合大型醫院的管理問題?!」
凌遠淡淡地笑笑,「那個問題也確實存在,我們在這件事上,也難辭其咎。如今我們與患者的關係,總是將可理解的疏忽或者問題,極盡隱瞞,長此以往,其結果是,真正好的,報出來,患者群體也覺得是假的,而媒體誇大其詞地誇張我們錯處時候,民眾卻認為還是隱瞞了什麼。還不夠。於是越出奇的,類似什麼不給紅包不上麻藥就開刀,家屬聽見裡面慘叫趕緊送上紅包,麻醉師才姍姍來遲這種故事,民眾才相信是真實。。。」
「凌遠!」郁青元再度喝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眯起眼睛,右眼皮微微地顫著,這樣子瞄著凌遠,卻沒有說下去。凌遠是個不太一般的院長,這種不太一般,從各個方面都有體現。包括這一系列的改革的不一般的成績,包括傳聞中與許樂風不一般的關係,包括類似開設高價門診這樣不一般的構思,包括這種構思居然一一實現的不一般的。。。行動力。而凌遠的霸道之中,也有八面玲瓏,他甚至講不清凌遠什麼時候霸道,什麼時候又八面玲瓏;凌遠一直與自己關係交好,甚至還有些不太拿得到檯面上的,申請審批項目時候的來往,幫自己辦過不少私人的事。。。倆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衛生部長與下屬這樣簡單,而凌遠這個下屬,他從來也沒有敢當成純粹的下屬來看。而凌遠究竟心裡想做什麼,自己不清楚之前,也最好不要妄下斷語。
郁青元臉上的急怒逐漸恢復平靜,終於,又帶上了平時和的笑,沖凌遠道,「凌院長說得非常有意思。我們倒是從來沒有從這方面考慮過,呵呵,呵呵。不過xh社,rm日報兩大重要媒體,都已經把報導壓下來了。原本專門負責醫療方面的採訪部主任謝小禾已經被調組,派到法國特別採訪電影節。這件事嘛,要慎重考慮緩一緩,緩一緩。好好,我還有很多工作,凌院長也是忙人。。。回去了。」
凌遠微笑點頭,送他出門,才走進電梯,門還沒有關上,就聽見老遠人高喊『等一下』,居然是周明提著急救箱,連白大衣都沒有換上,與穿著手術服,推著監護器械,B超機器的幾個年輕大夫,一起往這邊狂奔。
凌遠心下奇怪,如果是出了大事故,自己無論如何也該先得到總護士長的傳呼,而且,周明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
「出什麼事了?」
「李波。」周明一手撐住了將要合上的電梯門,喘著氣道,「是李波。。。」
「李波?」
「急救中心電話。。。違章超載車輛翻倒,和一輛機動三輪,把他擠在了中間。多處外傷嚴重失血,已經昏迷,還有。。還有條鋼釺從背部穿入腹部穿出。。。」周明痛苦地閉眼,「急救中心只做了止血輸液糾正休克,不敢做其他處理。通知了我們的同時,通知了消防站,希望能盡少震動地鋸斷鋼釺。」
「帶上麻醉科主任,手術室護士長。帶全套手術室監護和復甦設備。備2000 的b型血。不夠的話我給血站的老劉電話,給我把血漿送到現場。」凌遠閉著眼睛緩緩地道,停了幾秒,望住周明,「咱們倆,大概得做準備在現場急救車上手術。鋼釺的話,即使能順利鋸斷體外部分,也很難這樣堅持回醫院。傷害會更大。」
在周明職業生涯中,一直有個習慣,所有疑難的,手術過程中有挑戰,或創新的手術,都要在事後仔細回顧細節,畫出手術圖譜;所有自己參與的,緊張度高的急救,都會事後仔細總結經驗教訓。然而,這一次,無論是急救過程,還是手術過程,與工程人員,在最緊迫的時間內,需要讓對方理解自己領域的關鍵他們需要讓工程人員理解震動會造成的傷害,工程人員需要向他們解釋力學的概念。。。與急救中心人員的交流,生命指征的判斷;自己與凌遠的合作,默契和都不能確定時候的賭。。。這可以算作殫精竭智,用盡了所有本事所有精力,中途幾次關鍵時刻選用了從前從未嘗試過的方法,後來被學生稱為『天才在瞬間的迸發』『神乎其技』的搶救,手術,而他,卻是唯一一次,在事後,完全不想仔細回顧任何細節,一拖再拖,終於,這一次有重要意義的急救和手術,並沒有記入第一醫院普通外科經典案例的冊子,只是存在在『傳說中』。
當李波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連著各樣的線,被送進ICU病房的時候,周明望著對面曾經拼過不止一次酒的李衛國,只是張不開嘴來。
「周大夫,你說吧,」李衛國透過ICU的玻璃牆 ,看著依舊在沉睡的兒子,並不太敢看周明的眼睛。
「手術。算成功,理論上,所有臟器,都完好。脾臟有兩處裂傷,修補了。網膜和結腸,有穿透傷,那部分切除後修補了,對功能影響不大。折斷的肋骨,扶正了,其他的多處外傷,本身不是太大問題,一些玻璃碎屑,我們都清除了。」周明說得費力,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看著地面,「但是失血過多。雖然急救人員去得快,也立刻就地輸液糾正休克,但是臟器缺血時間還是偏長,之後會不會有各種衰竭,很難說;而這根鋼釺,污染嚴重,我們當時為了搶時間,也因為殘留部分依舊造成轉移患者困難,每一次轉移顛簸都可能再度造成撕裂出血傷害,我們只能選擇在急救車中手術。無菌條件,比不上正規手術室。我和凌遠在操作上,已經儘量地做到精細,但是還是不敢說。。。」
「我知道。」李衛國和目點頭,「你是小波的老師。他最服氣的人。說你的手術是最精細的,這已經,是萬幸了吧?」
周明再度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深吸了口氣,「更關鍵還有,他頭部受重擊,CT和核磁出來的分析,有血塊。不影響生命中樞,不會造成死亡和呼吸驟停,所以當時不是處理的第一位。可是,位置上,很可能壓迫視神經。。。」周明下意識地抓著口袋裡的聽診器,「但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無論如何不能在接受一次開顱手術。而這個血塊,有可能吸收,那是最好的情況,卻也可能不能吸收,那麼也許會需要考慮之後手術。。。但是,也有可能繼續出血,增大,影響生命機能。。。如果在短期內出現這種情況,出現這種情況。。。」他搖搖頭,「我們醫院神經內科與神經外科不算強,也許明天外院專家,看過,可以給出其他的更好的備選。。。」
李衛國點點頭,緩緩伸手與周明相握,「實在感謝周大夫。」
周明動了動嘴,卻不知道這時候還能再說什麼,只說了句,「有問題隨時找我。」
周明才走了不到4分鐘,一個身材魁偉,大校軍銜的40來歲的軍官快步走到李衛國身邊,叫了聲『四叔』,李衛國看了他一眼,還沒說話,他已經低聲快速地說道,「一共5個人。當時交警隊就地截住了3個,下午武警那邊把剩下倆也抓著了。是蓄意。很快就認了。」
李衛國的眉毛跳了下,「可是小波,能得罪什麼人?難道是病人?」
「不是。」那中年軍官道,「一個是個酒吧小老闆。另外幾個都是他老家拉把出來的親戚,都是同鄉人。都在干裝修。晚上就在酒吧幫忙。昨天夜裡,市大隊突然出擊,掃了一片的酒吧,搜出來了不少藥,暗娼,封了不少家。其中就包括這家小老闆的。他妹妹因為當場被按在床上,讓刑警帶走了。分別審的,這幾個人也不像能說謊說得圓的人。有的是罵小蔣是臥底,故意混他們裡面來,就是想搞他們,開始還信她來的,他們不太知道小波和小蔣的身份,以為小蔣是個公安;那個小老闆,倒是一口咬定,非得說小波是故意整他們,是公子哥,仗勢欺人,說他們好些人都知道小波故意去找過他們一個什麼朋友的麻煩,還揚言要關他們的店。這人挺硬,」他極低聲地道,「市隊那邊,能上的刑都上了,不該上的也上了。。。他就一直破口罵,到後來都糊塗了還是罵。他其實也不知道小波到底是誰,就是說這個混蛋公子哥,我跟他一命抵一命。」那軍官眉頭深皺,「這中間會不會有人搗鬼?小波怎麼可能,惹上這種人呢?說到仗勢欺人,論誰,也輪不到他的頭上。只不過,我也不明白,小波這孩子,最近怎麼會跟那兒耗上了?四叔,我有句話可能不當講。。。你說,不能是四嬸看走眼了?這姑娘是真漂亮,本事也不小,可是不會。。。好端端的,跟這些人混什麼?小波跟他們的人結了梁子,不會是因為她吧?」
「老二,你別瞎猜。」李衛國搖頭,「小罡這個孩子,斷然不會跟他們有什麼瓜葛。至於他倆怎麼會和這些人混上了,我也不太明白。現在小波這樣子,她也受了傷,關鍵是刺激受得太大,我也不想現在再追問她這個。現在別的也不緊要。。。緊要的是小波,」他閉眼,輕輕摸著ICU病房的大玻璃,「只要小波能挺過來。。。我想他一定能挺過來。怎麼可能不呢?這孩子一定能。。。能挺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