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1
當李波終於在『頂峰』吧尖叫舞蹈,將啤酒與香檳往空中拋灑的人群中,看到了蔣罡,看到她在周圍一圈人的注目下,灌下近一扎啤酒,把杯子往空中高高一拋,一個後空翻躍上桌子,開始舞蹈的時候,自己長長地出了口氣。這一刻,李波只渾身的力氣彷彿都已經耗盡,靠在門口,瞧著她,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也不過是10多天沒有見,而開始四處找她更不過1周的功夫,卻好像已經過去了,這輩子最長最難過的時間。
蔣罡將短髮挑染了,且燙了髮梢,戴了副大得誇張的金屬耳環,抽象圖形的金屬項鏈,金屬手鏈,她跳舞的時候,這些金屬的飾物隨著她身體的動作,丁冬作響;她穿了低胸的大紅色吊帶背心,緊緊繃出腿的修長線條的低腰牛仔褲,掛著黃銅獅子頭的牛皮皮帶,露出纖細的腰和一小片雪白的肚皮,肚臍旁邊,紋上了一朵罌粟花的圖案。
蔣罡本來十分明媚大方的臉上,第一次上了濃妝,濃重的眼線閃藍的眼影,扮出了十足熱辣野性的太妹樣子。只是李波對她跳得這舞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得有了心理陰影這是軍隊裡迎新聯歡時候,所有女兵都要學的,融了擒拿格鬥的動作進去的『勁舞』。李波眼前立馬出現了從小看到大的,一波一波從祖國各地來到京郊基地的新兵連姑娘的樣子,她們高矮胖瘦各自不同,許多姑娘臉上還帶著粉撲撲的太陽紅,唯獨一致的是,那一身正氣的模樣。
終於找見了她,李波這時心放了下來,踏實地看她跳舞,見她不時有幾個沖旁邊的人挑逗的動作,無奈地搖頭,又真的有幾分感動她做事的認真投入。這樣的她,與平時的樣子相差甚遠,但在他眼裡依舊還是那個天真憨實又嚴謹認真的姑娘她扮演著這個太妹的時候,象做電路一樣敬業。
一陣激烈的音樂過去,蔣罡從桌子上跳下來,又有人遞給她一扎啤酒,想是她也跳得渴了,接過來如白開水般灌了大半,一轉頭間,瞥見了門口靠著盯著自己瞧的李波,一時呆了,旁邊一個頭髮染色成7色的男孩子叫了她兩聲,才反應過來,剛想裝作沒有看到,李波已經走了過來,分開眾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在她耳邊說道,「回家。」
蔣罡開始還愣著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想掙脫,卻已經被他拖著走到了門口,這時旁邊幾個方才跟著蔣罡尖叫的男孩子分別攔了過來,李波一手還抓著蔣罡的胳膊,一手已經飛快地把按到自己肩膀,推到自己胸前的手紛紛打發了,抓著一個敲向自己腦袋的酒瓶,反手將那酒瓶朝後拋出,在一片嘩然之中,拽過那個想要開他腦殼的男孩子,平靜地道,「我就是把我老婆帶回家,跟你們沒什麼關係。你們要瘋就瘋,要鬧就鬧,別礙我事。」
他說著把那男孩子推開,抓著蔣罡一路出去,上了車,蔣罡一直大張著眼睛瞧著他,直到上了路,她才說道,「你幹什麼呀,我好不容易跟他們混得有點熟了,我有正經事。。。」
李波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在路邊急停,蔣罡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你幹嗎?」
「幹嗎?」李波忍不住高聲重複,本來已經啞了的喉嚨,聲音更是干澀,「我這幾天。。。」說到這兒,竟然說不下去,蔣罡小心地打量他,忽然低頭瞧瞧自己,有些尷尬地道,「我這樣只是,只是。。。真的是有正經事。」
「臥底是嗎?」李波想著她的大膽,又後怕又是心疼,離得近了一看,幾乎立刻石化---她低胸吊帶之上,居然是明顯的乳//溝,胸前還鋪了亮片玫瑰。
李波氣的反倒樂了,「你為了打入敵人內部,喬裝得真是注重細節,這是墊了幾個枕頭?粘了幾條膠帶?」
蔣罡先是不解,發現他盯著自己胸前,突然明白,頓時脖子都紅了,氣憤地道,「胡說八道!誰誰。。誰墊了枕頭?」
「廢話,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我嗎?」
「我就是換了個牌子的內衣!」蔣罡窘急地揮拳狠狠朝他肩膀打過去,卻沒想到他只是怔怔地瞧著她,並不閃避,她收手也不及,重重打在他肩上,他皺眉咧嘴,她又是心疼又是後悔,埋怨道,「你怎麼不躲開。。。」正說著,突然被他抓著了肩膀,緊緊地抱住,聽見他低聲,近乎哽咽地道,「你知不知道,這幾天快急死我了。。。」她才要解釋,對他說,自己早就不為他的那點態度生氣,只是確實在辦事。。。還沒張嘴,就被他吻住了嘴唇。
蔣罡記得這個晚上的一切。一切的細節。
記得那個纏綿繾綣似乎沒有止歇的吻,記得他再把戒指給她帶在了手指上,記得自己實在技不如人地再度被他全面壓制著,逼她發誓,以後就算自己態度不對,她可以上來扇大耳光,也不許再做出劃清界限的姿態,或者離家;她記得他給她講了與凌遠一起跟婦產醫院的領導開的會,以及與博愛醫院院長達成一致,勸說白秀告劉謙,逼他必須現身解釋;並且從醫院管理層方面,呼籲坐診專家管理條例,從現有專家開始審核;記得他給她解釋,通常這種有爭議的醫療官司,總會引起社會關注該專家從前的醫療行為,連雙方律師也會各自收集有利的,作為該專家醫德方面的佐證,那麼,這樣,就有正當理由,調查他以往的各種醫療行為;她記得他咬牙地說,他不可能只幹過一次二次,不信這樣一邊從輿論上壓迫,一邊從實際上徹查,不能一點點找出蛛絲馬跡;而很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會有受害者主動聯繫;如今他應該已經感受到壓力。
她記得他緊緊摟著她,吻著她的脖子,低聲說,「這是我們的職責和基本職業尊嚴。。。我們必須這麼做。可是我心裡也沒底,總是覺得這汪水比想像得深得多,他能這麼多年,這麼多次地做這樣事情到了這種程度他依然能無恙,這絕不是簡單的事情。而我們追查過程中,難免會有些涉及醫院利益的顧忌 。。。他太聰明,太懂得利用形式,太知道借力打力,而我擔心他甚至有更嚴重的犯罪。。。我現在在跟凌遠談,有沒有可能調查他的死亡病例。我們已經開始,他想必已有所知,我卻找不到你,不知道你一個人在做什麼。。。我心裡。。我心裡。。。從來沒有這樣怕過。」
蔣罡記得自己跟他說起來,自己憑藉過人酒量和空翻跳舞的技能,迅速混在劉辰的朋友和粉絲之中,為了怕露馬腳,既沒有敢開自己的車,也沒有回宿捨去住,發現這裡似乎不只是酒吧,肯定有性//交易的存在,甚至有藥;蔣罡迅速地整理著腦子裡紛雜的信息,邊想邊說道,「這幾天,我帶了高分辨率的軍用袖珍錄音器材。可以分析濾過雜音,把當時因為太嘈雜,人耳聽不見的一些對話摘錄出來聽。確實裡面有類似『讓小妹拿了錢就完了,別沒完沒了』『老東西不是也被打了』和『東西還得靠他』。李波,我也在想,確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簡單。我有些大膽的假設和直覺,老東西會不會是劉謙?他被打,畢竟還是跟女人有關。我總是覺得劉辰打了劉謙,而劉謙就算鎖骨骨折,這麼長時間不門診,不出面,不知道在處理什麼棘手事情,也許這次是那個『小妹』不依不饒?而他又能給他們能提供什麼東西?藥?。。。」蔣罡記得李波臉色凝重地自語,「他是卵巢癌方面的專家。。。末期癌症的患者需用的鎮定劑與止痛劑,杜冷丁,嗎啡。。。這些醫用十分便宜,黑市上天價的東西。。。」
蔣罡記得李波握住了她的手,對她鄭重地道,「這件事情,我們決不會放手。但是,你不許再做下去了。我們適當情況之下,會考慮報警或者至少尋求專業幫助。你已經誤打誤撞得走得太遠,好在,時間還短,想來也還沒人注意你,但是你答應我,不許再做下去了。」
蔣罡記得那個晚上他的溫柔和他的狂野,記得他堅實的肩膀和溫暖的肩窩,記得自己難耐地撫摸著他腰背繼續啃他脖子耳垂的敏感地帶,他捏著她臉笑罵,「你簡直是個小狼!再來,可是無防護了,萬一有了娃娃,還沒有領證,你媽可不要罵我們傷風敗俗?」而她,哼哼唧唧地道,「有就有吧,我們也都不小了,以後想有都沒有的時候,她就不罵我們傷風敗俗了。」
蔣罡記得黃仔仔蹲在床頭,後來,乾脆擠到了他們中間,腦袋枕著她的肩膀,屁股落在李波的胳膊上,輕輕地打著呼嚕。
蔣罡記得第二天白天,李波對著鏡子刮鬍子時候,欲哭無淚地瞧著自己脖子,「你以後不要啃我脖子。現在的學生都明白得很,你難道要我穿高領毛衣去講課。。。」
蔣罡笑得躺到在床上,「沒關係,你復古,穿長袍,圍條灰色圍巾,民國時代的教授形象,特別帥!特別帥!」然後跑過來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棱角分明的俊秀的臉,無比滿足地道,「我男人真帥!」
蔣罡記得那天跟他一起出門,自己決定去航院銷假,把假期留到他也能休假時候,好履行對許楠的承諾,組織聚眾出遊,到門口,他卻發現兩個車胎競都癟了,李波瞧著車胎有些不安,然後拉著她手說,我給護士長請個假,晚點去,把你送到單位去,晚上我去接你。然後,倆人一起走到街邊想要攔計程車。
那輛明顯超載了鋁合金門窗框架和已經打碎邊角銳利的玻璃,鋼釺。。。的小貨車為什麼會照著人行道過來,而在此時,為什麼那輛本來應該換到最邊線,然後停靠在路邊的計程車,為什麼會向小貨車撞過去,而他們的背後,為何那輛小三輪從行人道飛馳而過讓他們下意識地又向小貨車的方向近了一步。。。
蔣罡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無數次回憶當時,然而那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自己究竟怎麼被李波攔腰抱起從小三輪的上方甩到了行人道的內側,待得自己從地上翻身而起,抬起頭,就看見小貨車向著人行道翻倒,上面那些尖利的玻璃,鋁合金門窗框,鋼筋條,統統地砸將下來,李波大約因為甩出自己的作用力,又再倒退了一步,反手抓住了一條門框,奮力地擋了一下,擋開了一些砸向自己的尖銳玻璃和窗框,前胸避開了那片玻璃,然而,一整扇和金門,還是砸在了他的頭上,她瘋狂地朝他跑過去,抓住了他的手的那一瞬間,另一條鋼釺,刺穿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