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1
「心內科4床患者以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後壁梗死收入院,1小時前突發呼吸衰竭,搶救無效,死亡。」
「患者妻子高熱,咳嗽,胸悶,白細胞降低,滿肺網狀高密度陰影。」
「患者兒子為北京c大學學生,曾在5天前的週末返家,當時有發熱咳嗽症狀,4天前返校,準備期中考試。」
「已經試圖聯繫患者兒子,聯繫到所在班級輔導員。稱該同學同宿舍4名學生全部出現發熱,咳嗽,胸悶症狀,其中兩名今晚發生高熱,呼吸困難,剛剛在校醫院就診後轉入第三醫院,被留觀。。。」
凌晨3點。
當李波從家中返回醫院,便接到臨時成立的專門小組副組長,傳染科主任傳呼,與各位成員一起,立刻集中在中廳開會。
傳染科主任神色凝重,會議室內,只聽得見傳染科主任一人略顯乾澀的聲音,以及牆上掛鐘鐘擺的嘀嗒聲。其他各位主任副主任,一時之間沒有任何言語。
心內科主任於新缺席。他方才參與了該患者的搶救,目前,正在協調工作人員安撫患者妻子情緒,並安排所有參與搶救的醫護人員,所有近距離接觸患者,共12名心內科醫護人員,2名急診科工作人員,在心內科就地暫時隔離,等候醫院專門小組進一步指示。
李波雙手和握,閉了下眼。
再度睜開眼,站起身,環視周圍,沉聲開口,
「各位老師,我想我們是真即將面臨這場戰鬥。我知道,類似的情況,也許我們已經10年20年沒有遇到過,也沒有經驗。我們倉促應戰,而且缺乏應有信息。但是各位,卻都在穿上白大衣之後,不知道應付了大大小小多少緊急狀況,多少次在生死線上工作,之前每一次成功的經驗,失敗的教訓,一點一滴,積累成現在坐在這裡的各位,每一位,都是優秀的醫生。我們這次與前不同,我們這次卻也同從前一樣,那就是拿出所有的知識,經驗,耐心,謹慎,以及不魯莽的勇敢,再一次地救死扶傷。」
「這一分鐘之前,我的心裡充滿憂慮恐懼。」
「到了這一分鐘,我接受我們已經被推上戰場的事實。既然退無可退,各位老師,我們自我與各位副院長,乃至每一個實習學生,護士導醫,護工,清潔人員,除了齊心合力,並無任何其他選擇。」
當他不由自主地說出,
「我們現在開始」,心中突然變得平靜,像每一次走上手術台,無影燈亮,對身周的助手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一樣。
他首先轉向總務科主任,
「路主任,自昨天上午起,開始進行的對獨立的二層院務樓的臨時改裝,進行到什麼程度?」
「基本完成。下午就打掃完畢,把圖書館加閱覽室共5間,科研室4間,科研處主任副主任辦公室3間,各自都加了簡易屏風,隔斷,清掃消毒,每個割斷之內如果放置一張床,現在大概可以有34個床位。但是病床還沒有加進去。通風用的風扇已經從後勤調了10台過來,還不夠,已經申請購置。」
「謝謝陸主任。」李波微笑點頭,沖傳染科主任道,「請您立刻與第三醫院聯繫,將我們所掌握情況,詳細告知他們負責醫生。請您與jt大學負責同志聯繫,儘可能講明情況,希望他們有所瞭解,控制感染學生的行動,並且徹查所有發熱學生人數,送往任何醫療單位時候,請他們一定要講明。如今許多醫療單位,尚不知任何信息。」
陸主任與傳染科丘主任點頭答應,快步出去,李波對總護士長道,
「曲老師,請您協調各科住院部,繼續加緊轉出所有可出院患者。嚴格限制探視,每天加測體溫,包括住院患者與探視人員。」
曲護士長點頭。
「自明天起,門急診單設發熱門診,由呼吸科張主任錢副主任,傳染科范副主任姜醫生以及各位醫生輪流把關指導,所有有發熱,咳嗽,胸悶病人,都送與臨時發熱門診檢查,臨時發熱門診設立在剛剛改裝的小樓,與醫院本部門診隔離開來。觀察,防護隔離上,按照我們剛剛收到的,傳染病院方啟明主任傳真過來的嚴格執行。關於隔離衣與口罩,我剛才已經暫時走了一點私人關係,暫時可以急進4箱n95口罩,10件3層隔離衣,應該在明早前送到。消毒液庫存還可支持4天,防護與消毒上,我們首先優先發熱門診這支最一線的隊伍。張主任錢主任,范副主任,辛苦你們。。。感謝你們。後面會是艱苦甚至危險,不知道要多少天。」
張主任搖頭笑笑,「這是責無旁貸。你說的,咱們退無可退。」
前副主任也是點頭,「跟家那口子也交待了,不知道哪天才能回去。不過咱們已經算好命,剛剛跟急救中心的同學通了個電話,那邊已經人仰馬翻。。。」
「所有工作人員取消休假,24小時待命。我會與各科主任再詳細商量,我們肯定需要不斷補充人手過去。」
「門診袁主任,請您自明天起,監督各科門診,加設第一步體溫檢查,設置在分診護士台處,所有發熱病人立刻送去臨時的發熱門診。」
「向系統內發出通知,請求系統內加開呼吸科專家會議,與傳染病院聯繫,與g市各醫院聯繫,希望得到類似確診經驗。診療經驗。」
「大外科停收輕症病人。除急診手術,符合急診手術標準的手術外,從明天起,嚴格控制收住院病人。大外科做好準備,騰出部分病房,作為本院接觸了患者的醫務人員的隔離觀察,以及有可能的感染的醫務人員的隔離治療使用。」
。。。。
一項一項交待下去,已經是30分鐘過去,李波看著諸位大多是年已花甲的主任匆匆而去,自己深深吸了口氣,對另外幾位副院長,書記說道,「現在我們一起過去看看於主任他們。」
凌遠走進第一醫院急診樓的時候,正是早上7點10分,各科早查房開始的時間。
門診樓門口的位置,加設了一張桌子,一位醫生一位護士在,放置了一桶體溫表,隨用一隻,丟入旁邊回收桶,100只一起去消毒,1小時更換一批。
在這張新加的桌子後面坐的醫生,戴了n95口罩,穿了防護服。
看見凌遠的時候,她站起來,叫『凌院長』的聲音,有一些努力壓制卻沒壓制住的驚喜。
來自這樣一個自己並未面對面地說過1句話的內科小住院醫生的,沒有克制住的驚喜,竟讓讓凌遠的心裡不經然地有某種溫暖。
他點點頭,沒有理會身邊已經排起長隊的患者的目光與議論,關於這增設的桌子,查體溫的程序,尤其是醫生全副武裝的猜測,徑直地往會議中心走去。在機場,就已經給一位副院長電話,通知所有科主任一早7點20在綜合會議廳開會,當時李波不在,據說彼時因搶救心梗去世的患者的妻子的過程出了些狀況,李波正去解決問題。
凌遠當時並沒有細問出了什麼問題,只表示知道了,通知開會,然後收線,回自己公寓洗了個澡換衣服,踏踏實實吃了份早點,又重新收拾了一小箱衣服與日用雜物,丟進車備箱,給父親寫了電郵,拜託他繼續照顧狼大狼二,才回到醫院來。
從電梯下來,往會議室走,迎面見李波從另外一個電梯出來,身後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腰上都別著槍,手裡拿著警棍,銬了3個人,其中一個,凌遠認出,竟是個做了不少年的導醫。凌遠心裡略為狐疑,然而李波神色平靜,並不像發生了什麼棘手事情應該是一夜沒睡,然而並沒顯出疲累憔悴,連白大衣裡面,襯衫的領子,也是一絲不苟地挺括著。
於是凌遠也就彷彿並沒看見李波身後的異常似的,只抬手與他招呼,兩人一起走進會議中廳。
走進之前的那半分鐘,凌遠問:接到了傳染病院方啟明傳真過來的文件了吧?
收到。照做。走了點私人關係,第一批買了一箱n95 10件隔離衣先就分診台和專門的發熱門診用,已經到了,發下去了;剛才跟財務已經談妥,帳面上能用的備用資金,用來買防護用具和消毒液。已經撥到專項的錢,按住,但是財務不敢挪用,沒有上面批文,會有麻煩。現在有4個高疑病例,一個死亡的心梗患者,一個他妻子,兩個昨夜急診收上來的。相關同事已經暫時隔離。有幾個導醫鬧事,當時有點亂,我只能使用非常手段,立刻壓下去,開完會跟你解釋。
凌遠聽到『非常手段』四個字兒時候瞧了他一眼,但見他表情跟說『發現淋巴結浸潤,臨時擴大了手術範圍』沒有區別,便只點了點頭。
會議中廳裡各位主任已經到齊,凌遠和李波一前一後進來,略嘈雜的私語突然止了,前所未有的安靜。
李波拉了張椅子坐下,凌遠卻站住。
「各位主任,我不多耽誤時間大家有的忙。就只說幾點重要的。」
「第一,目前第一傳染病院,第二傳染病院,在全方位嚴格執行烈性傳染病防護措施的情況下,最近一週內沒有繼續出現院內感染。我們從今天起,全套執行傳染病院的操作方式。包括裝備,消毒,甚至隔離措施。李副院長已經交待清理出來行政小樓暫作發熱門診,留出外科病房給本院可能的感染醫護人員隔離治療,很好,繼續;請總務處與醫務科,3天時間內將實驗樓一層二層照行政小樓改,收容病人,三層實驗室由檢驗科長協助,將血檢儀器,x光機,備2-3套,改做專做疑似病人的檢查。」
「我已經跟x公司談妥。20分鐘後,應該有50箱n95口罩,100件隔離衣,一噸消毒液送到。所有一線接診人員,照傳染病院防護措施,院內消毒頻率也按照傳染病院來。我已經與勞工部定了50個清潔人員,半小時後就該到達,配合院裡的清潔人員進行病區消毒。」
「一些細節,我會在單獨與相應負責主任談。小劉,」他轉頭沖秘書道,「現在打開中央廣播系統。下面說幾句,希望全院工作人員以及患者聽到。」
小劉愣了一下,依言調試中央廣播系統。
試音之後,凌遠走過去。
「各位同事,各位患者,我是第一醫院院長,凌遠。」
「相信大家都發現醫院氣氛有異,於是心裡有各種猜測。」
「作為此間最高負責人,我仔細斟酌,認為將情況交待清楚,有助於我們之間---不光是管理層與臨床醫生之間,各科醫生之間,也是醫患之間的相互配合。」
「我們高度懷疑,目前某種烈性傳染病有在京爆發趨勢。我院一直嚴格規範操作,追蹤病例,幸運地在第一時間將疫病侷限,但是自此,我們將實行特殊狀態管理措施。」
「為預防院內交叉感染,請不得不來醫院看病的患者,完全遵照分診醫生與協助導醫的指揮,不要擾亂秩序,當被認為需要留觀,請遵照規定。否則您可能感染您的家人,並且在這個病程進展極快的疾病發生時候無法得到及時救治。」
「作為院長,此時我向各位員工保證,在此期間,在預防隔離,救助患者過程中表現出色的醫生護士,綜合評定按臨床成績評定項乘以三,加分。如有感染本院醫護人員,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如有任何因此影響之後工作,考試,職稱評定的情況發生,院領導層在此承諾,因病影響工作期間,所有工資福利,按照現今工作滿30年的退休人員待遇。我會盡我所能維護員工利益。而對於不服從特殊時候安排的醫護人員,對不起,當臨床考核不合格處置在這個時期,不服從統一調度安排,就是最大的缺乏職業道德。」
「作為醫生,我在此向各位患者承諾,無論是傳染病,非傳染病,你們都是患者,在此,將得到盡心的救治。我們在你們面前,永遠是醫生,我們自我以下,只要有一個醫生在,你們會得到這一個醫生的救治。」
「請大家繼續工作。」
從會議室出來,凌遠先是接到Helen電話說他定的防護措施到了,凌遠讓財務科長,器材科長去查收,趁當兒低聲問李波道,
「怎麼回事?」
「剛才幾個導醫?」李波低聲快速地道,「心內主任和幾位醫護人員,護工,呼吸科幾位醫護人員,因為接觸高疑病人,由主任帶領暫時隔離;但是一個護士家裡有吃奶的孩子,一個大夫母親癱在家裡。當時情緒不穩定,一定要求回家,這會兒幾個在心內科的導醫趁機鬧事,誇大疫病程度,說爆發了要死了,鼓動醫護人員衝出去;並且鬧著要我們給他們幾個賠償金。」
「當時亂,當中解釋呢,上面尚無批文,我不知能說到什麼程度,」說到此,李波看了凌遠一眼,心道,他又是動用其他項目資金,又是擅自宣佈疫病狀況,不知道之後的麻煩得多大;在心裡面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為了當時不讓這種情緒氾濫,一邊只能冷臉說了,如果這時候不服從安排,相當於違反烈性傳染病管理政策,重則有法律責任,輕則也是嚴重瀆職;醫護人員對此還是很在意,我說了,哭的也就暫時安靜下來,但是幾個導醫還鬧,另外一些導醫也從各科跑過來哄鬧,我就把這幾個找去辦公室談了談。。。」
「談?」
「嗯。」李波表情自然,「我一個人把他們三個帶進我辦公室,他們太激動,我不得已,凳子卡腦袋讓他們冷靜下來,談了談。同時走了點私人關係,立刻叫了刑警隊的過來。我腦子不太好使,你不在,我從來不管財務,也沒有給出福利補償的權利,當時只能暫且如此。」
凌遠上下打量著李波,「居然,這次,你我不謀而配合默契,可是我居然是好人的那邊。不過,」他看了眼表,離根許樂風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小時,跟謝小禾約定溝通的時間還有5分鐘,於是繼續問李波道,「你一個怎麼。。。」
「看來你其實是乖孩子,」李波瞧了瞧他,「居然是沒打過架的。走了。我去看看改裝的小樓。」他說罷,才要走,被凌遠拽住胳膊,「你先去值班室睡覺。」
李波才要說話,凌遠搖頭,「後面不知道要堅持多長時間。咱們得合理安排。不能蠻來。你傷後最近一次複查,血色素還沒到正常線,我回來了,你還死撐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