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3
李波站在廚房門口,迷惑地看著王東脖子上搭著手巾,雙手一手一把菜刀在那個據他說是真正的百年老樹樁做成的,20釐米厚的案板上剁肉大瓷碗放在窗檯上,照著陽光,四角各自放著一小杯水,俱都用保鮮膜罩著。黃仔仔蹲在冰箱頂上,眯縫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瞧著王東,眼神有點不善.
王東一邊起勁地左右開弓地剁著,一邊嘮叨,
「仔仔老弟,我雖然佔了你曬太陽的窗檯來發麵,可是你看,我煲了海鮮湯,有你的份,我烤了牛肉乾,粉蒸肉,特地做了不辣的份討好你,這個牛肉包子,我跟你說啊,那絕對是你生平沒有吃過的美味,不信你就去什麼慶豐,狗不理,溜躂溜躂品位品位,看看誰家的包子有我的這麼純正的口味,飽滿的汁水,暄騰的面皮。。。」正說著,突然慘叫一聲,丟了刀去捂腦袋---而這時,黃仔仔已經蹲在了李波腳邊,伸著脖子等著李波來撓。方才,只是從冰箱頂跳下來,拿王東的腦袋做了個中轉站。
「你這個小王八蛋。。。」王東摸著腦袋---好在黃仔仔雖然不夠厚道,倒也並不惡毒,方才並沒有伸出爪子,王東的腦袋還完好地並未破了半點油皮,他回過頭,才見李波已經站在廚房門口,把黃仔仔扛在了肩膀上,那隻貓以一個非常優雅的姿勢高高地瞧著王東,尾巴從身後盤過來,尾巴尖輕輕地擺,當王東衝他揮了揮拳頭的時候,他無所謂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你回來我都沒有聽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王東再毛巾抹了把汗,再度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掄起菜刀,李波扛著黃仔仔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腦準備週一要給見習學生講的內容,黃仔仔便在他面前茶几上以一個標準母雞的形態蹲著,半眯著眼睛,偶爾妙五一聲,李波就伸手摸摸他的腦門,他便就滿足而舒服地打起呼嚕。中間王東不斷把菜端到客廳的餐桌上,開始高聲對李波說,我有準備了黃小爺的份,你看著他不要吃桌上的,李波一邊打著教案,眼皮也沒抬地答,「你放心,不請他吃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吃過。請他吃的東西,也得看他想吃不想吃。」王東嗤之以鼻,說道,「你出差我來管他的時候,他好幾次把我的飯盒翻到了地下。」
「那是因為他故意搗亂。不高興我把他交給別人。」李波一邊打字一邊實事求是地道,然後又瞧了黃仔仔一眼,後者懶洋洋洋地趴在他電腦旁邊,見他看過來,伸長懶腰打了個哈欠。李波微笑著撓了撓它的下巴,「但是現在他大了,不高興也不再搞這種小兒科了。對吧仔仔?」黃仔仔眯著眼睛把脖子再離李波近點讓他撓得方便,對他這個評語,未置可否。
王東卻不相信世界上有不饞的貓,更對自己的手藝充滿自信,這會兒便就提著一隻大蝦站在離黃仔仔2米的地方晃,直晃到李波無可奈何地站起來,扯了幾張紙巾把他甩在地板上的蝦油湯擦乾淨了。王東自己聳著鼻子聞了聞,忽然抓著李波道,「它是不是嗅覺有問題?作為一個貓,這真可憐。。。」
李波也懶得跟他廢話,打開剛才工作的文檔,調出來門診典型病例記錄和最近倆個月門診急診的常見病統計,繼續寫週一要用的教案。
王東跑進廚房把包子包好了醒上,等著的當兒,看著懶洋洋地靠在李波的電腦旁打盹的黃仔仔,心裡還是不信,自己念叨,可能你不好海鮮。還沒準你海鮮過敏。。。來,牛肉乾!王東牌五香牛肉乾!我可下了血本買了最貴的牛肉,邊角還都沒要!你要是再不感興趣,那你就不配做一個貓!來,來。。。」王東提著牛肉笑眯眯地誘惑黃仔仔,最終,提到了黃仔仔眼前,自言自語道,「鼻子不靈,眼睛總是靈的。。。」話音沒有落,已經要碰到黃仔仔額頭的牛肉以一個拋物線飛了出去,黃仔仔憤怒地站了起來,在王東錯愕的當兒,蹭地跳下了桌子,一路小跑到了自己的水盆邊上,把才纔扇飛牛肉的爪伸進去扒啦著水,然後一屁股坐在邊上,洩憤似地甩著爪子上的水。
「它幹嘛?」王東喃喃地道。
李波嘆了口氣托住額頭,「你就不能讓我消停著幹會兒活?週一我要做課,老大指示,要去參加系統的青年教師教學大比武,拿回來桃李杯,全病區綜合評分加50,拿不回來,減100。」
自凌遠接任大外科主任開始,就在大外科各個分科實行綜合評分制度,將臨床業績--包括常規病例,複雜病例,疑難雜症,區,市,全國等不同級別的創新手術,科研業績--包括核心期刊的論文,各個會議的錄用文章,教學業績,包括帶教本科生,研究生,進修生,巡迴授課,對口支援,甚至。。。攻關業績,包括跟各個媒體,知名人士的良好關係。。。一一細化評分,最終跟每月及其年終獎金的科室平均獎部分掛鉤。自打他升任副院長乃至如今的代理院長,這一套評分已經在除了婦產科之外的所有科室運用。5年下來,雖然怨聲載道牢騷不少,但是牢騷歸牢騷---小的們到現在也牢騷著,最終也都被這評分制度影響著改變了不少。
王東聽李波如此說,先是一愣,隨後道,「這?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那咱病區的兄弟們都得支持你呀。」
「你先安靜半小時讓我把典型病例部分寫完。」
「好好。啊,說起來,老大一向有識人之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他雖然看著特不講理,但是其實不干不講理的事,既然這麼定了,估計也把其他院的情況摸清楚了。我覺得你一定能拿桃李杯,為兄弟們的獎金做貢獻。。。」
「老大聽了這話一定把你引為知己。不過老大縱然英明,估計也沒有算到你跑我這兒來手癢練廚。」
「好好,這就走。我的包子還需要再醒5分鐘。哎,說起來,李波,如果你能把桃李杯拿回來,可就是超越了老大和周老師了。你們三個先後拿的系統外科基本功大比武的金盃,但是老大當年沒有參加桃李杯,周老師據說講課部分被劃了好多紅叉?這到底真的假的?偶像也有過這麼糗的時候?我聽她們說,當時正好是周老師跟林老師在冷戰。。。」
「真的假的你去問他。我說,你能去陪著你的包子慢慢醒,讓我把這個寫完麼?」
看見王東終於走回了廚房,李波長出了口氣,繼續奮鬥,告一段落時候,才想倒杯水喝,忽然想起來方才王東關於『雙杯』的輝煌的感嘆,心裡打了個突,太陽穴隱隱地跳著疼。自己前天以『資歷太低,經驗少,才開始給本科生上大課帶教見習,科裡很多師兄都比我有經驗』為理由誠惶誠恐地推辭,凌遠聽著不說話,最終,微微笑著說,『李波,這種鋒芒畢露,人人耵著,不但參賽人人腦袋打出狗腦子,連參賽人的上司,上司的上司,也都各顯神通拳打腳踢的露臉事兒,你不想出這個頭,對不對?橫豎你不需要管醫院借房子結婚,不在乎早評個2年副高多點銀子養家裡父母,更不需要在系統內把名聲打出去,以後路子廣點,哪個親戚要看病住院甚或找個臨時工作用的上,所以你不樂意出這個風頭以後太多眼睛盯著,也招恨,對不對?』
李波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著就把自己的心思說出來,一時間說不出話,卻見凌遠喝了倆口茶,繼續瞧著他說道,「尤其,4年前你剛拿的基本功大比武的金盃?」
李波嚥了好幾口口水潤嗓子,才終於長吸了口氣道,「這個評選,您也知道,水平類似的情況下,總是要搞各院,各科的平衡的。我對操作基本功還算真的有信心,發揮好能比同級的別人更規範更精製,可是講課帶教學,我就算不差,也不見得強。更別說明顯的強。怎麼可能能拿到呢。讓沒有參加操作基本功的同事去,資歷上更好看些的,不是把握更大些麼?」
「你沒有信心沒有把握,我有信心我有把握。」凌遠喝了口茶,慢條斯里地道,「搞平衡歸搞平衡。平衡這東西卻也是動態平衡,不是平均分配。沒錯,桃李杯沒有那麼『硬』的指標,所以,你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也要拳打腳踢顯現神通。」
李波愣怔地瞧著凌遠,半晌才道,「為什麼一定是我?」
「為什麼是你?」凌遠扯動嘴角笑笑,「你別給我裝傻。」
李波深呼吸了好幾下,終於還是掙紮著道,「我明白。可是大外科,夠得上資格讓您去操作,不至於丟人出毛病的人,也不止我一個。您最近讓我接一分區的好多管理工作,我滿吃力,而且我是真的對教學比武完全沒有信心,怕水平不高加準備不足出醜。。。」
「操作基本功,你是周明手把手帶出來的,你是有信心,還是在那個特殊時候,你下定決心要給他爭這個臉?李波,我知道我跟你沒有這個情分,你對我,也沒有這種信任,我做什麼,恐怕你心裡還多少地有點保留,尤其現在周明不在,你可不想衝在前面,倒想留個餘地觀望。反正你專業強,跟科里科外關係都好,進可進退可退,不想被任何人把你作為我的人,共榮共辱,對不對?但是人有時候就是身不由己,我也一樣。我當年也想過在德國進修完去美國考個執照,一輩子也不回來了。可是我還是回來了,回來了就上了這條船,橫豎走到河中間,也不能半途下去了。」
李波沉默地站了好一會兒,凌遠也不說話,最終李波點了點頭道,「我盡力。至少別在全系統的專家,教授跟前丟人。」
李波瞧著寫得七七八八的教案,想著有關無關的種種,再又嘆了口氣,仰面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忽然覺得手邊毛茸茸的,低頭,看見黃仔仔在他身邊翻開了肚皮用尾巴輕輕掃著它的胳膊。李波不自覺地微笑,這種撒嬌討寵的動作在這只從來不把自己當個寵物的傢伙身上,極少見到---那極其少的幾次,俱都是他心情最糟糕的時候。而無一例外的,每當看見它毛茸茸地攤開肚皮躺下,小毛爪輕輕撥弄自己的手指,綠色的眼睛裡全是對自己的信任的時候,許多的煩惱也就暫時丟到了一邊。
「有什麼好想。怎麼也能養活了我自己養活了你,讓你每天舒舒服服地吃飽曬太陽,覺得我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對吧仔仔?」
李波握著它的爪低聲道。
「飯了,飯了飯了!!」
王東端著一大盤熱騰騰的包子出來,高聲喊,「快快,補養補養,然後繼續為咱全病區兄弟多拿點銀子奮鬥。」
李波一拍黃仔仔腦袋,站起來走過去,黃仔仔也照例老實不客氣地跳上桌子蹲在中間等著李波派飯,李波看著一桌子的湯,菜,點心,瞧瞧門口,「還誰?不等他們了?」
「沒誰,就你我啊。」
「就你我這麼大排場?你沒事求我吧?」
「要說有也有。」王東忽然扭擬地笑了笑。「有點事問你個話。」
「什麼?」李波警惕地停住了筷子。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王東抓了抓頭髮,半天才說,「我喜歡上一女孩。」
李波立刻說道,「我堂妹有男朋友。特種兵中隊長,聽說武功高強。」
「去去,你堂妹就來找過你倆次,就說漂亮也沒到讓人說3句話就神魂顛倒要追啊。」
「那你看上誰跟我什麼關係?」李波狐疑地道,「我堂姐們都結婚了。破壞軍婚是要做牢的。跟我熟的護士也都跟你更熟。」
「那我說,你別介意。我就是想打聽清楚情況再下手,咱多年兄弟實話實說啊。那個,那個婦產科的蘇純,你對她。。。她對你,有沒有那麼點。。。意思?」
李波聽見蘇純名字時候表情僵住,王東先是一陣沮喪,然後一甩頭,一樂,「嘿,多虧說了。要不就犯傻了。要說麼,這姑娘真不錯,雖然不是多漂亮,但是。。。就覺得不一樣。我說,那你們倆也別那麼含蓄了,趕緊乾脆麻利的,別你們成正果之前,橫屍一片冤死鬼啊!」
李波半晌才醒過神來,苦笑道,「什麼跟什麼啊。你要追就追,關我什麼事。」
「你沒有看上她?」王東揚起眉毛,然後忽然又替蘇純不忿似的,「她哪沒有入你眼啊。你還非得找仙女不成?」
「人家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李波無奈地道。
「你沒有感覺麼?凌歡都說了,確定蘇純沒有男朋友,不過跟她提起來你。她特別不八卦,對頂頭上司的八卦都沒有興趣,偏凌歡說起來你時候,她還打聽過幾次。。。」
李波的眉毛跳了跳,怔了一會兒,低聲道,「她問什麼?我和。。。許楠?」
「是阿!」王東點頭,「凌歡說了,蘇純完全地對任何桃色新聞沒有興趣,只有。。。那個,只有她們背後說起來你的時候,」王東小心地瞧了他一眼,「她問,以前你們很好麼?又問,你們覺得李波對他前女友,真的是很愛很愛麼?還問,你們有見過他女朋友沒有?是那個女朋友之後,再沒有別人了麼?李波,我覺得她九成是真的喜歡你了,」王東忽然誠懇地道,「她真不錯呀。我覺得她有女人所有的優點,沒有女人任何的缺點。真的。你說,你也不能一輩子就停留在原地對吧?不如。。。」
「她是許楠的妹妹。」李波的聲音很平淡,「她們不是一個姓。因為不是一個父親。大概她也不願意跟別人解釋其間的關係,不願意跟人提起家裡的事情,所以,連凌歡也不知道。」
王東目瞪口呆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波抓起鑰匙,「你自己慢慢吃,我回去醫院拿幾本書,不會太早回來。你吃完給我收拾完走的時候,給我鎖好門。」
「喂。。可是,」直到他走到門口,王東又追過去,「可是我還打算,如果萬一你們確實沒有那個意思,你幫我看看,是牛肉包子好呢,還是豬肉包子好,還有幾種做法的粉蒸肉。。。她在成都上學的,我說要請她吃地道的成都小吃。」
「我連成都都沒有去過,我哪知道哪個好?」
「那,」王東撓撓頭,「都好了,也正好飯點兒,你也吃過再走吧?」他看了看一桌子的菜,苦著臉道,「我出道以來沒有遭遇過這麼慘重的失敗。不但你的貓不屑一顧,連你都不屑一顧。」
「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李波靠在門上,「我本來準備週一做課,已經一個腦袋變了倆個大,現在不良反應擴散,開始反胃。」說罷推開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之前,王東又一手撐開,「你胃疼更得吃飯啊。粉蒸肉算了,喝湯吧,包子皮也特別好。。。」
「王東!」李波猛地回頭,抓著他肩膀,一字一字地道,「我跟你說,你如果能少說百分之八十的話,絕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完美無缺,什麼張純李純蘇純,各個賽跑著爭先恐後想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