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當凌歡無限崇拜地提起蘇純的名字的時候,她的『偶像』正灰頭土臉地小跑著,跟在比自己高出了大半個頭的婦產科副主任秦少白身後,從婦產科門診往普通外科趕。秦少白那張被若干護士背後偷偷形容為『威武』的臉,此時沉得如鍋底一般,邊邁開長腿大步疾走,邊旁若無人地大聲數落著,
「你究竟在想什麼?婦產科腹痛病人你不排除最常見的婦科問題就先考慮外科問題送外科?不請示上級就自作主張?你書怎麼念的,有邏輯沒有?我的天,還什麼平均成績98分,你的知識就是用來答題不是拿來用的?你基本操作就是拿來表演的不是結合實際診斷的?念呆了念傻了你腦子念壞了?!還是太覺得你自己了不起,了太『全面』了記得個麥氏點反跳痛想顯?我告訴你說多巧的多倒霉的事都能發生,如果這個病人在從婦產科到外科的過程出現任何意外,你就是破天荒第一個一上班就出了醫療事故的住院醫生!」
蘇純快步跟著,低頭避開旁邊經過的病人投過來的好奇目光,並不敢解釋半句。這個腹痛嘔吐發燒面色蒼白的女病人,自己報的年齡是15,看上去簡直只有13,否認性生活歷史事實上在自己循例問這個問題,反覆盤問末次月經時間的時候女孩旁邊的父母臉上的神色簡直像是受到了巨大侮辱,在當時說了跟自己的上司差不多的話───質疑自己腦子的結構和功能。當時患者的媽媽惱火地說,現在的大夫就是拿著個課本就來出門診賺錢了嗎?不會根據實際情況診斷嗎?孩子疼得這樣了還在問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浪費時間?!
是的,多巧多倒霉的事情都可以發生,於是自己上班第一天就碰見個否認性行為歷史的,家長斷然拒絕□□檢查的初中生,而這個初中生懷孕了,還是宮外孕!當她否認性生活裡是時候,自己不是沒有猶豫,但想請示上級時候,上級正被裡三層外三層的病人和家屬圍著,這邊小姑娘疼得流眼淚,家長腦袋暴著青筋催,她再次給小姑娘做腹部觸診,麥氏點反跳痛明顯……於是,她在尚未讓患者在拒絕身體檢查的病歷上籤字的情況下,就讓患者去了外科。
如果從婦科到的路上出了任何問題?失血型休克了?造成器官衰竭了?甚至。。。蘇純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把食指的指節塞進嘴裡狠狠地啃,努力克制顫抖。
秦少白伸開長臂扒拉開擠在外科診室門前的若干病人,對於對方投過來的不滿的目光報以氣勢壓人的威武呵斥「讓開讓開,別擠這兒礙事!」
門開的當兒,蘇純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抬起頭,輪床旁邊正低頭跟護士交代的男醫生回過頭來,見她們進來,微笑沖大步朝輪床過去的秦少白道,「我已經把液體給輸上了,剛才加了個急診盆腔B超,加急血生化,跟手術室也打了招呼,如果你們認為要立刻手術,讓患者家屬簽了字就可以上去。」
秦少白一邊看他遞過來的B超和其他許血液檢查結果,邊擰著眉毛沖那女孩子道,「褲子脫下來。---李波借你們地方用一下,麻煩給我找塊無菌鋪巾。不折回去了,就跟這兒查了。」
當『李波』兩個字鑽進蘇純的耳朵,她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方才的男大夫,在那一瞬間,眼前跳出姐姐如夢如醉地笑著對她說起來『他』的樣子───姐姐有那樣的笑容那樣的神情,那該是多久多久以前了?也許年代並不久長,然而在她心裡,恍如隔世。
而這時候,那個叫李波的男醫生,正低頭給患者檢查,蘇純看到他的側臉,很濃的劍眉,清晰深刻的輪廓,沉靜而溫和的神色,在這有患者□□,有家屬抱怨,有外面的患者催促,有學生請示,有秦少白惱怒地呵斥的小小診室裡,在這片忙亂而帶著焦躁的空氣之中,讓她心裡有片刻的寧靜。
當確實存在在這個空間的李波與突然跳到了眼前的,曾幸福地笑著的許楠在蘇純心裡交錯的時候,她的心,莫名地酸楚。
只是那幾秒鐘而已。
蘇純的心思很快被女孩子的聲音和女孩子母親又氣又恨的喝罵拉回了這個空間之中。
聽到要做檢查,女孩眼淚汪汪地看了眼旁邊---李波之外,不遠處另外一個診台還有個男大夫和一個男病人。
「你這知道不好意思了?」秦少白不耐煩地道,「我再問你一次,到底有沒有跟異性有過□□□□?你B超結果和其他各種檢查結果可都高度懷疑宮外孕。如果你堅持拒絕承認以及拒絕□□檢查,給我簽字,立刻走人。」
女孩茫然地看著秦少白,身子更加蜷縮起來,輕輕抬頭,沖旁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胸口劇烈起伏的中年婦女極低聲音地叫,「媽媽,我。。。」
「媽媽,媽媽,你別叫我媽!」一直忍著眼淚沒有說話的中年婦女忽然爆發地道,「你爸爸媽媽都是大學教授,養不出你這樣的閨女!你,你才14歲,你就。。。」她哽嚥著停住,忽然轉身,一巴掌照著躺在床上的女兒掄過去。
一直站在旁邊的蘇純下意識地就伸臂去擋,這一巴掌實實在在地掄在她上臂,她踉蹌了一下,女孩媽媽卻也倒退了兩步,猛地抬頭,爆發地衝蘇純道,「我管教女兒關你什麼事?你是當醫生的還是管閒事的?宮外孕你說是闌尾炎往外科送,正事你做不好你管什麼閒事?」
秦少白瞥了一眼,並不搭理,接過來消毒鋪巾已經開始檢查,蘇純站在這暴怒的母親對面,並不知道該如何答話,而當女孩媽媽聽見秦少白硬梆梆的交代宮外孕破裂。需要立刻手術。可能需要切除一側卵巢極其輸卵管。另側也很可能感染她面色蒼白地後退幾步,哆嗦著接過來手術同意書,無助而茫然地望向周圍,目光落到蘇純身上時候,再度尖聲道,「你為什麼說是闌尾炎?為什麼讓來外科?!如果你正確及時診斷了,就不用切除卵巢了對不對?!你是什麼醫生?」
「患者確實同時有闌尾炎的症狀體徵。診斷是闌尾炎急性發作並不是誤診。是正確診斷。」旁邊,李波剛剛給另外一個病人檢查了甲狀腺,開了檢查,這時走過來,溫聲對女孩媽媽道,「只是目前我們判斷更嚴重的,需要首先處理的情況是宮外孕破裂出血。當然,並非說闌尾炎發作一定不會危及生命,所以由外科醫生對她闌尾炎的情況做一下評估,然後我們決定首先處理哪個狀況,是很必要的。您看,我們一直都在做加急檢查,現在手術室也準備好了,並沒有耽誤時間。您先別著急,冷靜一下,把手術同意書籤了,我們抓緊時間爭取最好結果。婦科手術同時我也會去再次確定闌尾炎的狀況,如果需要,可以同時手術。」
女孩媽媽愣怔地瞧著他,半晌,又回過頭去,望著刷刷地寫記錄的秦少白道,「大夫,能不切除卵巢麼?不是所有宮外孕都需要切除卵巢的對不對?您看,能。。。」她忽然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把抓住秦少白的胳膊往外拽,低聲快速地說,「大夫,是您做手術對吧?咱們出去說兩句。我們今天來得急,不知道需要做手術。。。」
秦少白不耐煩地摔掉她手,「抓緊時間。能不切除當然會保留。你再磨蹭胡思亂想別說卵巢,命能不能保住可都難說。」
女孩媽媽抓著那一摞寫了各種可怕可能的手術同意書,眼淚淌下來,回頭再看了躺在輪床上,縮成一團的女兒,又恨又心疼地道,「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拿過筆,終於是簽了手術同意書。
秦少白出了口氣,打電話給手術室,因為李波已經打了招呼,很快做好了安排,她正要吩咐蘇純把病人送上去做手術前準備,又不放心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對李波道,「你反正得去看一眼闌尾炎的狀況對不對?能不能早點上去,幫我盯一眼。我怕萬一有什麼狀況。我那邊還有倆病人,我過來時候好B超結果沒出來,我得回去確認了再上去。你有沒有要緊病人?」
李波點頭,「放心。我今天不是門診,在帶見習生。本來是門診觀摩然後要進手術室教帶刷手和帶手套,穿手術袍。正好趕上這個,他們忙不過來叫我來幫個忙,我也順便讓學生看看。我們這就去手術室了。」
他說罷,讓一直站旁邊的一個學生去其他診室把全組同學叫上,去手術室,然後回頭沖蘇純微笑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