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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6章
第一節

  週一一大早,第一醫院裡裡外外已經是人頭篡動。

  拿手術室護士凌歡的話說,每天在醫院,都能想起來小學時候學校組織去毛主席紀念堂瞻仰領袖遺容時候的場景四周都是人,一抬頭,四面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後腦勺。

  說這話的凌歡,此時正啃著個煎餅努力撥開人群往裡趕,嚼著薄脆的嘴巴裡含糊地說著,勞駕,勞駕。

  今天她的心情格外地好。

  前幾天初中同學聚會,她萬分意外地見到了去四川上大學的舊日同桌蘇純。而且得知,蘇純從今天開始,就要作為婦產科的新住院醫生來第一醫院上班了。

  凌歡一直覺得,自己長這麼大,唯一對不起過的人,就是蘇純。

  初中凌歡不好好唸書,上課看小說睡覺畫畫,考前就磨著蘇純指點突擊,考試時候,也時常再打打小抄,把考試勉強混個過得去的成績。初三凌歡迷上日劇,天天看碟,昏天黑地。轉眼到了會考,她突擊已經來不及,幾個通宵之後更是腦子一團漿糊,到了考場,抓耳撓腮,情急之下丟小紙團給蘇純,蘇純彷彿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就也真寫了答案丟給她,監考的別校老師當時沒抓,考試結束卷子交了,過去搜出紙團,悉數交給她們班主任嚴辦。

  事發之後,凌歡徹底傻了,木呆呆地坐在操場上哭,不知道學校和老師會怎麼處置───更關鍵的是,自己罪有應得,卻因此,害了無辜的朋友,好學生蘇純。凌歡哭得傷心,蘇純卻相對鎮定,皺著眉頭安靜地琢磨,分析說,當時那個外校老師,既然沒有當場抓了我們趕出考場,留到最後,給我們學校自己處置,應該,還不至於太差,會考成績不會作廢,不至於影響升學?也許,要給個處分?不知道讓父母求求人,能不能有幫助。

  她說著也有點暗淡,畢竟,蘇純一直是年級第一的學生,各項比賽的獎項得主,平時也循規蹈矩,一直都是特優生。

  凌歡心裡的悔恨,簡直恨不能讓自己以死謝罪,這時聽到求人,腦子突然靈光乍現了一下,立刻拉著蘇純的手道,「走走,我們去找我二哥想想辦法。我小學時候惹了禍,都是二哥給我去擺平的。我二哥最有本事,最有辦法,一定能幫我搞定。」

  凌歡的二哥凌遠,大她們10歲,卻因為上學早加連續跳級,當時已經在第一醫院做完了住院醫,也拿到了博士學位,在普通外科做主治醫生。

  凌歡家可算是醫學世家,且都與第一醫院淵源頗深,爺爺曾經是在建國時攜全家歸國的愛國醫學專家,父母也都是醫學專家,在衛生部調整北京的醫療單位不同的側重點之前,都在第一醫院工作了多年。凌歡到了這裡,立刻得到了優待,跟蘇純倆個,在總護士長值班室吃餅乾喝汽水,一直到凌遠下了手術,得到消息,過來找她。

  凌遠一推門看見凌歡的第一眼,就問道,「你又惹了什麼禍出來?」待到聽凌歡羞慚無地地講了清楚,凌遠已經抄起個病歷本照她肩上狠狠地拍了下去,

  「你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連會考都敢作弊,作弊還做不利索,能讓老師抓到!」

  凌歡哭喪著臉道,「二哥,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可是這次,我算是活該,卻連累了蘇純。她可是最好的學生,你能不能幫我想個辦法大事化小?我可是記住了,以後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當好學生,在也不犯暈了。」

  凌遠瞧了瞧旁邊安靜坐著的蘇純,這會兒自己妹子已經哭得花貓一樣,頭髮更像窩棚,而她,跟凌歡一樣的運動服,卻纖塵不染,不太出眾的五官,透著斯文沉靜,聽見凌歡說到此,卻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似的忍不住微微笑了。

  「你同學都知道你的諾言完全不靠譜。」凌遠罵道,「你不犯暈那天,我國經濟估計早就超英趕美世界第一了。」他皺眉盯著妹子,終於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別哭了,這事兒你可先別告訴爸爸。爸一輩子最崇尚忠厚正直老實做人,你不好好唸書便是了,現在還做上弊了還被抓了,你再把爸氣出個好歹。把你們老師電話給我,我今天晚上就去想想辦法。」

  那次凌歡的二哥託人打點送禮,連帶給凌歡班主任以及她們年級組長的全家做了健康顧問,提供了自己呼機手機號碼,表示以後但凡來看病,不管看哪個科的病,直接找他就是;最終,蘇純與凌歡並沒受處分,可是當年蘇純的三好學生特優學生種種榮譽,卻是徹底泡了湯,自然也取消了市三好保送本校的資格。凌歡只覺得自己是蘇純面前的大罪人,對著蘇純哭,說,我可怎麼賠給你呢?你說你想怎麼都行。

  蘇純卻好像並沒所謂似的道,只說,這也沒什麼,不保送也不過是參加中考,我也不至於考不上本校。再說你哥把事情搞定,連我一起也不用處分了。

  面對蘇純的大度,凌歡更是羞愧到了極點,自此將作弊當作大惡,開始踏實唸書。她人本來聰明,真正用功了,成績飛速上升,若不是臨中考前時間太短,幾乎就上了重點高中。而之後在護校4年,年年都是特優學生。

  當時凌歡每天睡前給蘇純祈禱,希望蘇純中考考好,以後萬事大吉大利,為此,自己樂意拿任何心愛東西去換。小姑娘心裡只覺得因為自己過錯坑苦朋友,許願時候,無比真誠。

  好在未到中考,蘇純已經因為競賽成績優秀,而保送了比他們本校更好的重點高中,之後蘇純進了全國理科班,競賽頻頻,少有時間,凌歡心裡一直惦記著她,只是之前跟她關係雖不錯,倒也算不得特別親密的朋友,加之心裡愧疚總在,並不曉得她是否全不介意,於是蘇純若有信來,她一定10倍字數地回信回去,蘇純要是忙著競賽唸書,她就從不去打擾。凌歡總盼著自己有朝一日能有事幫到蘇純,可是又客觀地想到,蘇純比自己能幹十倍,在一起,從來自己都只有給她找麻煩的份兒。念及此,就又對自己說,大約自己這輩子能對蘇純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要再騷擾人家。

  沒想到,多年之後,蘇純從西南的醫學院畢業,回到北京工作,竟然跟她一間醫院。

  凌歡簡直大喜過望,當時沒有跟蘇純言明,心裡卻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婦產科那幫護士姐妹交代,這是自己好友,對她,誰也不許拿出老資格來欺生。而婦產科主任是母親學生,另外一個副主任是二哥同學,都是給自己買過不少糖果玩具的阿姨姐姐。凌歡想著,什麼時候過去找阿姨姐姐聊天扯閒篇兒的時候,一定要不經意間提起蘇純是自己至交,而且是偶像,宇宙超級無敵地出色,給她在上司那兒墊個好底兒。

  於是,這個週一,凌歡想著跟蘇純的重逢,滿心歡喜地一路啃著煎餅進了辦公室,麻利換了衣服之後,破天荒地一點兒都沒磨蹭,提前15分鐘進了手術室。才走到刷手間門口,迎面外科主治醫生揚立新從裡面出來,身後跟著個高挑的女孩子,凌歡站住跟楊立新打招呼,他瞧著身邊女孩子對凌歡笑道,「這是咱們科新同事,小郁,郁寧馨。小郁,這是小凌,年紀跟你差不多,是咱們手術科的骨幹護士。」

  「哎呦楊大夫!就算護士長不在,您也不能跟新同事給我亂吹牛呀!我這樣兒的要是骨幹,護士長可要急得撞牆了。」凌歡大大咧咧地笑道,然後打量那個女孩子,「牛人!大外科有多少年沒有收女生了?」

  「呵呵,凌院長親自拍板的。」楊立新微微一笑。

  「媽呀,那可更不容易了,他老人家一貫歧視婦女,得多牛才能讓他老人家打破成見。。。」凌歡一貫地跟人不見外,尤其對新人熱情,這會兒時間又還早,這女孩子又跟自己同年,居然能被苛刻而一向認為女人根本不適合干外科的凌遠親自收了,心中油然而升仰慕,便就要再讚美倆句,卻猛然發現那女孩子臉上的表情頗為冷淡,面對著自己的熱情更有種不知所措的尷尬,凌歡冷了一下,暗自後悔自己又『二』了,有點訕訕地把後半句不見外的話嚥回去,胡亂跟楊立新又說了倆句,趕緊鑽進了刷手間。

  刷手間裡面居然破天荒地塞了6,7個人,而除了外科住院醫生王東確實在刷手之外,另外幾個,早都刷好了手,卻不出去,見她進來,全都樂了,手術室護士王微一步跨到門口探頭看了看又回來,然後又縮回頭來,瞥著凌歡道「差距,看看這個差距。我說歡歡,你看看人家那個范兒。要說你也算是個世家千金,還有倆那麼不得了的哥。。。」

  「我又哪招你啦?一大才早拿我開涮!」凌歡一腳照著王微的屁股踹過去。

  「誰涮你啦?講述事實呢。」王微瞥嘴,「看看剛才那個,好傢伙,見過新來的人這麼拽的嗎?跟誰都欠了她3弔錢似的。就算是衛生部副部長的閨女吧,也不至於就這樣兒?要說咱們醫院出身不一般的,就光外科,可並不止她一個。」

  「啊?」凌歡愣了一愣,想了想,搖頭道,「大概牛人大多數都拽吧?被外科要了的女生,肯定不一般。」

  「牛人?」婦產科博士生陳翰語不屑地扯動嘴角,冷笑道,「性子牛是真的。而且不是一般的牛你們誰能想像因為不喜歡講課教授就曠掉所有那教授的課,最後連期末考試都不去參加的?」

  「我靠,英雄啊!」旁邊王東刷完了手,不能置信地接口,「我經常在心中想像,自己可以對當初教生化那個變態破口大罵,然後拂袖而去。。。結果考試之前還是跟孫子似的去求他給劃重點。誇張了吧你?」

  陳翰語白了他一眼,「這可我們家尚征親口說的,不信你打電話問他?他在籃球隊最好的哥們跟郁寧馨交往過幾個月。」

  「尚征可是老實人。」王東點頭,「那她為啥這麼牛掰地罷考呢?」

  「這可是絕密消息了。」陳瀚語得意地壓低聲音。

  「陳姐陳姐,」王薇諂媚地道「話說到這地步,不說全太不是人了哈。」

  「袁松袁大夫聽說過嗎?以前第三醫院的,乳腺外科方面的牛人。」

  「啊,這個我知道,」凌歡接口,然後臉上顯了不忍神色,「很牛的人。可是後來得了抑鬱症,最後自殺了。我媽還為這事兒感嘆過,把家和事業搞平衡了不容易。」

  「抑鬱症?因為工作?」陳瀚語撇嘴,更低的聲音道,「是婚外戀,出牆,跟人好上了,那個人,就是醫學院解剖系的系主任,給郁寧馨他們主講解剖學的。這人當然也是有家有孩子的,跟她好了一陣,後悔了,不想來往了,郁寧馨她媽可也是個任性的───這看來也遺傳,自己離了婚,又死乞白賴非得纏著這位教授不放,人家乾脆見她就躲。。。結果,一個想不開,拿手術刀,把自己頸總動脈,切了。」

  陳瀚語講得來勁,凌歡卻聽得心中惻然,一抬頭,對面的王東也是一臉不忍,卻也不好說什麼,想了想,問道,

  「那,她的解剖成績呢?」

  「誰知道?當年據說是給了零分的。」陳翰語聳聳肩膀,「可是,她現在是留在了6個教學醫院裡競爭最激烈的咱們院,咱們院可是明文規定,對於本科生直接留院者,5年中不得有任何一科成績低於85分的。至於外科,王東你比我清楚標準。反正呢,規定是給咱們普通人設立的,總有人可以不用守任何規矩,也不奇怪人家那麼『牛』。

  王東和凌歡對視一眼,凌歡想說句什麼,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合適---陳翰語這是博士第四年,已經開始為以後能否留院,能留在哪個醫院奔走了。她成績是這批博士中的佼佼者,工作也很勤勉,可是第一沒有北京戶口,第二她的導師因為競爭婦科主任失敗,被婦產醫院許了副院長,馬上要走,這就讓她1年多之後的去留充滿了未知。

  「據可靠小道消息,」旁邊王微笑嘻嘻慢吞吞接口,「本來郁寧馨想進的是婦產科。本來咱們院的王牌也是婦產科嘛。考核也馬馬虎虎過了,沒有很難看,本科成績麼,翰語說的那碼事恐怕早就給擺平了,據說也是夠底線,但是今年婦產科給本科生就一個名額,最後被人擠了。」

  「被人擠了?」王東陳翰語異口同聲,「什麼人能把衛生部長千金給擠掉?」

  「太子黨?」王東半開玩笑地道,「這批新人要不要這麼嚇人?」

  「背景未知,據說是真正的牛人。」王微道,「本科成績平均98分,實習成績多項給了特優評價,這也就罷了,咱系統不太認除了x醫學院之外其他學校的成績,但是,基礎操作考核和面試,聽說是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最後老祖宗親自拍板要的人。」

  「真的假的啊?」王東本能地不服,他從本科到實習,也一直是同學中的佼佼者,後來的面試考試也很出色,但是基礎操作方面,依舊被打了幾處紅叉---他自認平時不該出這個問題,但是緊張時候,誰能作到完美?要說考核的嚴格程度,外科的主考周明是挑剔出名,但是唯獨沒法跟婦產科老主任,被年輕人明著尊稱『老祖宗』暗地叫『滅絕師太』的,中國婦產科學之母的呂榮華比苛刻。

  「你們說的是蘇純吧?」凌歡這時終於插上了話,說這話時候的表情簡直可成為鄭重,「別人不敢說,蘇純可一定是真有本事的人。她是我中學同桌,從我認識她開始,不管是數學競賽還是體育比賽,有她參加就絕對沒有別人能拿到第一名。她就是完美。她就是我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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