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4
小會議室。
蘇純有條不紊地用幻燈展示婦產科門診與住院部的各項數據,凌遠偶爾問一兩個問題,秘書做著記錄;在展示產科住院天數曲線時候,李波讓她停了一下,把圖局部放大,然後回到數據部分察看幾個住院天數超過30天,住院總花費超過5萬的 outlier。
「這幾個都是發生了嚴重妊娠合併症的孕婦,」蘇純解釋,「都曾經轉進ICU。」
「具體的病因?其他因素比如年齡婚姻狀況,有無醫保,首診醫院是我們?是否循常規在我們醫院建卡,做早孕檢查?」
李波瞧著打在幕布上的圖,問蘇純道。
「我現在還只從住院部的電腦系統裡調的有限數據出來,」蘇純答,「我們現在除了一些教授用來做研究的數據,由學生拿病歷輸入成了電子版之外,還沒有所有病歷資料都電腦管理。這幾個患者我已經記下病案號,過後去查。」
「試行電子病歷,建立院內網絡的項目,」凌遠沖李波道,「提案我已經交上去了,等批示下來尤其是資金批下來怎麼也得有幾個月。我想先在個別科室開始試行,我可以先從別處挪一部分資金過來,建一個小的局域網,與檢驗科室,住院處的電腦聯網。你看從哪個科室開始比較合適?」
「你查一查這種超常住院時間和花費的患者,多大比例與不孕不育患者的IVF相關,其中多大比例是首診在我們醫院,不在我們醫院首診的,外院首診的,又有多少是我們醫院專家的出診。」
秦少白聽李波如此一說,點頭道,「我有印象。至少一半的長住院時間的患者與試管嬰兒有關。李波我還真服了你,這個腦子就是比我清楚多了。我本來還想著要說這個事兒,目前關於不孕不育的治療,治療方法,用藥,據我所知還是挺不規範的。造成的潛在危險和倫理問題還挺多的。噢對蘇純你姐姐不也是?在私立醫院做的吧,這也真是混賬,嚴重盆腔炎症沒有治癒就種植,這其實就應該算嚴重醫療事故的。」
蘇純含糊地嗯了一聲,秦少白的性格她自然知道,從來都是事無不可對人言,而許多與醫療無關的八卦,往往聽到了也就忘記了,即使沒有忘記,也很少會應景兒地跟人對上邊兒,李波與許楠的□□,半年多前許楠住院,婦產科的人大半都明晰清楚了,而秦少白,就算當時聽說了,這時也不會聯繫著想到,只是蘇純,當李波要細化看圖上這些outlier時候,其實自己之前已經都作了詳細追查,很清楚除了2個孕早期完全沒有做過早孕檢查的,嚴重妊娠高血壓綜合徵的農村患者之外,全部都是與試管嬰兒有關,其中一個就是許楠。而這個問題,說不上出於什麼心情,她卻特別不想在李波跟前討論。
然而這時卻聽李波說道,「我想這也應該算婦產科以後著重考慮做的課題之一。不光對於我們醫院本身,而我們婦產科的不孕不育門診的發展與規範,一直是引導著全國這方面的研究,發展,與規範化。」
「我和李波交流過。」凌遠對秦少白道,「我覺得我們這樣醫院的重點科室,在學術成就上是全國行業內領先,領導發展潮流同時,本身就也應該對行業規範化管理,減低違規操作,尤其是罔顧患者利益,純粹為牟利或者爭名的違規操作有很大責任。」
秦少白聳聳肩膀,撇嘴道,「這現在可夠亂的。不過,以後我們系統自己的高價門診出來,諸位前輩集中在高價門診那邊,甚至邀請來其他系統的專家,這就至少比他們更多機會地去不具備資格的私立醫院要好些。」
「亂也得慢慢摘出來,」凌遠淡淡地道,「讓蘇純儘量把這部分的資料收集全。給我寫個報告。我最近還聽說有我們醫院的醫生主動給多年不孕不育患者牽橋搭線,找代孕母親的,秦大夫,這件事你給我查清楚。代孕母親,引發的各種醫療和倫理問題很大,以前張院長,甚至你們婦產科呂主任都明確表示我們醫院原則上不做此類服務。如果確實有醫生私下作,而且還涉及金錢交易,這個一定要查清楚。」看了蘇純一眼道,「做得挺好。待會兒我和李波再仔細看看你們的各項詳細數據。至於不孕不育,生殖中心那邊,秦大夫和你,儘量把資料給我收集齊全。」
秦少白皺眉點頭,心裡想著那邊一攤亂事也實在頭大,暗自慶幸有蘇純這個得力助手,看看表,也接近中午,沖凌遠道,「還有什麼事兒麼?我們下午還有個卵巢癌手術。」
凌遠搖頭,朝秦少白笑道,「趕上飯點,我叫外賣過來。」
「哎喲,別介,我不跟領導同志們吃飯。」秦少白站起來,「對著你們吃飯,就算你們發善心不中途想起個什麼又拷問我,我自己心裡也不放鬆,看見你們就一腦門子煩心事。下午我那個病人還挺麻煩的。我得帶蘇純去好好吃一頓。」
說罷,也不管凌遠再說什麼,拉著蘇純出去了。
待他們出去,凌遠瞧瞧李波道,「你怎麼著?跟我吃飯有沒有不良反應?」
「還成。」李波低頭還在翻剛才蘇純打印的材料。
「還~成?」凌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跟誰『特好』?你沒過門兒的媳婦兒?跟誰『不成』?未來丈母娘?」
李波猛地抬頭,把手裡的材料丟在桌上,打量著凌遠,「我覺得我是太為你分憂了。到了你有空兒聽這種八卦的地步。。。」
「你也不想想,是誰傳的,」凌遠志得意滿地微笑道,「連周明都有空要忍不住傳播,我怎麼也得撥冗勉為其難地聽聽?怎麼著了,搞定了沒有?」
李波□□一聲,瞅著他忽然認真地道,「我覺得我可能得換個工作環境。」
「幹嗎?」凌遠一愣。
「咱們科風水實在太差。」李波喃喃地道,「主要是做了專業組長的。你看你和周老師,程大夫,全都老大不小了,還都光棍著,唯獨一個正常的,韋大夫,他就走了。。。」
「這叫什麼話?」凌遠沒好氣地道,「單身有什麼不好?我跟你說,你現在被丈母娘攔著不能結婚,這不算悲劇,真正的悲劇在於你真的結婚了,要管這個老太太叫媽!」
李波聽見這句話,發了足有10多秒的呆,然後站起來,抓了個紙杯到飲水器那打了杯水喝了,把蘇純打印的資料放進自己文件夾,又從自己文件夾裡拿出另外一份資料,坐到凌遠跟前,
「剛才提到了建立電子病歷系統的問題。。。」
「歇會兒。」凌遠掏出手機,「你要吃什麼?」
「隨便。」李波翻著手裡的材料。
「我說,歇會兒。我系統胃腸道外科的首席專家,周明同志反覆強調,吃飯時候要放鬆,否則不利胃腸道健康。」凌遠撥了對面杭州菜館的電話,隨便點了幾個清淡的,回過頭,卻見李波依舊拿著那沓材料劃線,一邊劃一邊說道,
「我覺得,現在,還是討論工作問題,心情最放鬆,最有利於身心健康。」
「好。。。好,」凌遠點頭,總算努力忍住了幸災樂禍的笑,坐到李波對面,「建立院局域網乃至系統聯網,電子病歷的問題,我們以前就提過。第三醫院院長從美國考察回來還帶了整套的借鑑方案。現在衛生部已經立項,等到批下來,尤其是資金到位,還要有一段時間。不過我還是想在一些有相對合適條件的科室先開展,也提前看看究竟有什麼樣的具體困難,問題。」
「我想的是呼吸科,心內科和兒科。」李波道,「我們醫院外科的病歷管理一直不如內科。培訓住院醫的重點也更在操作基本功上,系統化訓練不夠。我想這個試點還是要先找底子好,病歷管理傳統好的科室。另外還有一個考慮是,從疾控角度,這些年,大部分盈利科室都是手術科室,院務領導層也大都是外科系統出身,在項目安排,資金上,有很大傾斜,而內科能申請到的國家基金,大部分也都是跟慢性病基礎研究相關的課題。對於傳染病控制的的投入,尤其是爆發性傳染病控制的科研投入,實在不夠。最近我與呼吸科,傳染病科,皮膚科主任開會,他們說起來近幾年,一些認為已經消滅的傳染病,又有發現,而不同地區有傳染病小爆發的現象。回顧看,地方的反應不夠快速,所以疾病擴散比現有醫療條件所應該預計的快,範圍大,損失大。其中一條,就是一線臨床醫生敏感度不夠,而沒有電子病歷系統,全方位監測,與疾病控制部門的聯繫也不夠,從報告到意見反饋,都慢了好幾拍。」
「我跟你果然還是談工作比較融洽。」凌遠笑笑,從抽屜裡抽出來一張盤,「一些會議資料。小範圍建立局域網,實現電子病歷,與檢驗科,住院處,系統流行病教研室,以致市區流行病控制中心聯網,實現0時間報告,反饋,我覺得這是下一步,我希望在內科開展的最大課題。」
李波接了,到外賣送來,倆人一邊吃一邊說著最近開會,西北西南幾省的幾次小範圍傳染病爆發,當地醫院的處置報告,
「中間這些問題,不少我們也有,」李波皺眉道,「而且我們患流量得是他們20倍不止,病房,門診密度,遠遠高於他們,我們還有各科各種不同的危重病人,如果發生院內交叉感染。。。想起來,還是覺得隱患很大。我這兩天跟傳染病科主任談過,讓他們結合這5年全國範圍內的急性傳染病狀況,尤其是各院處置的經驗教訓,做一套最基本的培訓計畫,這半年內給全院各科做基本培訓,培訓後要考核。我已經給院辦打招呼了。交給他們辦,考核拿競賽形式來。弄點小擂台什麼的,設獎,儘量讓大家積極一點,尤其一線大夫們,不要徹底當應付。」
凌遠微笑點頭,一邊慢慢喝湯,一邊實在忍不住道,「要說吧,李波,我還真就想不出來,你准丈母娘得是多奇的一朵奇葩,連你這樣兒,有真誠願望又有充分能力的好選手,都搞不定。這我說句實話啊,你媳婦麼,不錯,可也沒到絕色無雙的地步,至於的嗎?」
李波筷子僵在半空,隨後乾脆丟回桌上,
「怎麼叫絕色無雙?那你說,在你這兒得怎麼絕色怎麼無雙,才能讓你有真誠的願望?」
凌遠倒是沒回答這個問題,「你就非得過這個絕大部分人都要過,其時這絕大部分人中的絕大部分,過得實在烏七八糟的老婆孩子熱炕頭兒生活啊?」
「絕大多數人究竟怎麼著覺得的我還真不知道,」李波看著他,嘆了口氣,「可是我,就還是真的挺想一回家,早上一睜眼,就能瞧見她,然後有個小孩兒,管我叫爹管她叫媽的。」
李波這句話連帶他又是認真又無可奈何的神色,讓凌遠先是想笑,隨即又怔了一會兒,搖頭道,「你聽說過你周老師當年哭著喊著非得要結婚時候,跟導師說的最擲地有聲的名言沒有───婚姻是給愛情最好的承諾。」
「我到現在也覺得這話說得一點兒錯都沒有。」
「話說得沒錯有用嗎?」凌遠忍不住撇了撇嘴,「所以,這件廣大人民群眾爭先恐後去幹的事兒,不是有這樣兒的問題,就是有那樣兒的問題,大概,之前都覺得自己那個,絕色無雙,之後,就全成了一地雞毛。你說,何必哪?不過,我看你也是鐵了心軸上了,要我說吧,你急什麼急?這該你急嘛?你越積極,老太太越來勁,你就不能不理她,你看到時候誰著急!我跟你說我就煩這樣兒的,不知好歹,越給她好顏色越來勁。按說你應該有跟這種人打交道的經驗嘛。」
李波看他一眼,心裡的煩悶也真是無從說起,不想再跟他多囉嗦,恰好王東打電話過來,說急救中心送來的一位肝內膽管結石並發梗阻,肝膿腫患者,李波答應著,說10分鐘之後就過去。
這台手術從2點一直做到了7點半,從手術室出來,在更衣室,李波衣服沒換就在撥蔣罡的電話,卻依舊還是不在服務區;蔣罡自大前天接到緊急調令離開---當時他有個肝硬化大出血的患者正在手術室奮戰,倆人已經3天沒有聯繫上,而三天前,恰恰就因為老太太拿著仔仔,非得跟他『前女友』聯繫著逼他把貓送走,他在被無窮盡的政審中,徹底地翻了臉,終於說出來,「這婚我不結了。您愛看誰順眼,去把誰領回家當女婿去。您這女婿難度太大,我能力不及。您這個考核,我放棄了。」
他說出了這話,推門而去───滿心的憤怒左衝右突,簡直想要找幾塊磚來劈。然後就接著了急診電話,6個小時手術下來,心裡那股烈火熄了大半,就想起來頭天晚上與蔣罡一起吃飯,說起來第二天她媽媽又要來,她拉著他手反反覆覆說抱歉,那張臉上無限愁苦,說著居然突然緊張得胃疼,直到躺了半個小時才緩過氣兒來。
這會兒李波的暴怒下去了,滿心煩惱卻也都壓不住想起她來的心疼,也不知她的任務完成得怎麼樣,也不知道後來她媽又跟她說了什麼,而自打老太太把許楠打聽出來,對他的不信任簡直就已經到了空前的地步,而仔仔,簡直就代表了未盡情緣,被老太太當作她女兒今後婚姻的□□。
李波又徒勞地撥了幾次電話,留了言,李波倒在更衣室的長凳上,手術褂脫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身上,半□□著上身躺著,只覺得天地昏黑,煩惱無限,直到聽見王東誇張地叫,
「哇塞,領導,你這也太誘惑了吧,興虧沒有女同事進來。。。。」
李波坐起來,沒來由地衝王東道,「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