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1
某部基地實驗室。
幾個巨大的屏幕,顯示的測試數據,終於都與期待值吻合。
軍裝外套著白色防靜電工作袍的蔣罡,輕輕吁了口氣,手離開測試儀表的時候,才覺得後背,脖子痠疼,而手指,已經在止不住地發抖。
旁邊幾位當地部隊領導,工程師紛紛過來與她握手,
「真是太感謝蔣工了。」當地部隊負責導航系統的,滿頭白髮的大校參謀長雙手握著蔣罡的手搖了半天,「我們發現問題,開始以為我們的技術人員可以解決,花了幾天工夫,發現因為操作不當,燒燬了部分核心電路---那是從航7院特別定的,這套系統下月初就要與另外一批系統一起進入試用,時間已經相當緊迫,只好通過總參謀部緊急求助。剛剛從機場接到蔣工時候想打電話過去七院吵架啊。這麼嫩個小女孩給我們派過來,還說是這套核心電路的主設計的工程師。這不是開玩笑嘛!」
旁邊幾個軍官都笑了起來,蔣罡不好意思地道,「王參謀長開玩笑了。我博士畢業已經快4年,怎麼還是小姑娘。」這會兒工作難題搞定,精神才一放鬆,說到年齡,立刻又想起來母親對於自己『大齡剩女』的標籤,心裡一陣煩躁。
「看著就是個學生樣兒!」旁邊師長哈哈大笑,「有對象兒沒有?我手下可有幾個帥小夥。這誰要有本事把蔣工留下,我給他提級加星!得算是給部隊作出傑出貢獻!」
蔣罡有點尷尬地低頭,這才瞥見旁邊一台用作測試的電腦上的日期,居然已經過了61個小時,而窗外東邊的天幕,才透出了一抹朝霞的紅色。
蔣罡愣了一愣,從週三夜裡到了這裡,立刻就開始工作,到了現在,居然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兩天兩夜。正想著,師長又正色說道,「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能拼的總部科研人員。這工作作風是我們野戰軍的風格啊。我們中途幾次叫你休息,你都完全沒有反應。我們也很感動,但是以後還是要注意,這樣子身體早早垮了,也不好啊。」
「我也不是7院的。為這個項目與他們合作。我也是快速反應部隊的。」蔣罡笑笑,「不過說實話,以往除了極少數情況,也沒有這樣過。我。。。」蔣罡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其實在自己,突然接到緊急任務,從亂成一團的家事裡奔逃出來,讓自己有機會專心在某件事情上不想其他,倒是慶幸。
然而,躲也躲不過,如今這個難題解決,離家之前的許多煩惱又竄上心頭,只是已經沒有那樣氣急敗壞或者絕望,唯余的是滿心的無可奈何。
這時倦意已經上來,她強打精神又與當地同志握手寒暄,聊了一陣這方面的發展和航院所作的研究,婉拒了他們要開慶功宴的盛情---他們也沒有勉強,這個時刻,當地技術人員其實需要立刻再作多項測試為下月初的試用做準備,打報告,而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最需要的是睡一覺。
當被帶到招待所級別最高的房間,服務員給她介紹各種用品位置,電話外線,這個時候她背包裡手機不斷地震動起來,提示留言。蔣罡沖服務員道了謝,打開手機察看,20多條李波的留言,開始只說讓她回電話,後來又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再後來,又有一條留言,對她說,自己當時心情不好,對她媽媽不夠禮貌,等她回來,一起去向她媽媽道歉。
他的聲音疲憊而明顯地委屈,她聽到這條留言,眼淚居然撲簌簌地流下來,把自己丟到床上,抱著枕頭放開了號啕大哭了好一陣,心裡終於舒暢過來了一點,到衛生間洗了個澡,眼睛還是腫著,但是自信聲音已經如常,給他撥電話回去,卻都是直接進了留言信箱。
這時三天以來超支的體力精力,代償的亢奮已經退去,濃重的倦意襲來,她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得死沉,再醒過來時候,已經是下午,電話留言,師部的同志們準備了慶功宴在大食堂等她,師長說,不少年輕技術人員要來拜見這位北京來的蔣工程師。還說大家要輪流邀請蔣工跳舞。蔣罡愣了一會兒,搖頭苦笑,給李波繼續撥電話,還是留言信箱,心裡有些忐忑,給他留了言,卻怎麼也無心跟這裡的同志聯歡,想了想,給大哥打了個電話,得知媽媽被李波那一通『對那個女人的貓都當個祖宗』的言論,以及『婚不結了』的氣話,更坐實了他壓根就沒把蔣罡當回事情,顯見完全沒有通過考驗,認定這個人有著『招風惹蝶』『沒有半點實際作用』 的好皮囊的男人要不得,老太太已經回了西安。回到西安之後,卻天天地掉眼淚,覺得女兒居然為了嫁給人家,低三下四,處處替人家說話,講自己親媽不是,連一隻破貓,也跟著一起尊成祖宗,純粹是給灌了迷藥。這要真嫁給了他,以後還不徹底被踩在腳下。
「媽媽這個人你知道的,,」大哥無奈道,「她上了這根筋,誰的也不聽。我看不如你們該領證領證,生米煮成熟飯,她斷然也不會逼你離婚。」
蔣罡托著額頭,已經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好。
原本,她完全沒有考慮過,爹媽會對李波有半點意見,滿以為這個老大難的女兒趕上如此滿意的女婿,又逢李波父母熱情,該是半年前無巧不巧碰到的當時,就把婚期定了才是,倒是自己心裡還有幾分猶豫,總是並不確定李波真的是把從前放下了,那一夜,倒是藉著酒勁,讓自己走前一步,既成事實,也就認了命。
而母親說的倒是有一點真對──-自己固然心裡有疑慮,卻是放不下在一起的甜蜜,他的溫柔對待,自是橫了心,管他心裡還留著許楠多少,橫豎他們也回不去了,自己已經離不開他。
完完全全沒有想到,不樂意的是最想嫁女兒的媽媽。
且是第一次來京,見到自己與李波親親熱熱地出現,就已經所有的警惕,都上了頭頂。
這個時候回想起來,蔣罡只想狠狠地扇自己幾個耳光。當時真是昏了頭,或者說。。。或者說是自己太過敝帚自珍,以己度人地過分信任李波的魅力,自己心裡愛重的人,只覺得全世界都會喜歡,更何況著急嫁閨女的娘?
誰知道,當娘的人,固然衡量女婿的審美與姑娘衡量愛人的標準不盡相同,而這當娘的人,要嫁自己閨女時候,審視未來女婿的角度,也跟同齡老太太看路人甲小夥子有所差異。
竟有那麼些個奇怪的心思。
最震懾蔣罡的還是母親的言論───說到找丈夫,一定要找個容貌一般的,不如你的。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而且特別找事。等你開始過日子,你自然就明白了。
家世這回事,也是一樣。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這是最好,且女方家,稍高一點,更加完美。為什麼?等到你結婚後就明白,沒有一個婆婆不想做大壓制媳婦,若娘家高了一頭,明擺的底氣在,他們怎麼也不能太多欺負,面子上的虛禮,倒是小事;而你現在,正反過來,那麼面子上再客氣,人家就是壓你一頭,等真趕上事兒,你就知道厲害了。況且我的女兒我知道,不是什麼有野心的人,憑真本事幹活,沒這層關係,堂堂正正,底氣足,有這層關係,你也不會去利用,反倒擔負虛名。
再說這人的職業,外科大夫。
這簡直太糟糕了。你知不知道這個行道,男女關係有多麼亂?他們的工作安排,工作性質,注定了太多黑燈瞎火的時候,男男女女一起,不三不四。退一萬步說,這種工作多麼不利身體健康,不利正常的家庭生活。媽媽實在聽說了太多這樣的事情,你說你找什麼不好,找個一輩子要值班的外科大夫?
總而言之,你找的這個人,滿身都是華而不實的條件,沒有一條適合過日子。
而具備這麼多華而不實的讓人擔憂的條件的李波,你既然非得喜歡,你媽當然得幫昏了頭的你好好考驗。至少,也得讓他知道 ,你不是上趕著嫁給他,讓他們家知道,咱們不是低三下四地巴結他們。
從小受母親正統教育,覺得母親就是正義化身的蔣罡,在驟然間見到一個有些陌生的親娘時候,徹底懵了,懵了的同時,犯了個更大的錯誤───她乾脆就破釜沉舟地告訴娘親,自己跟他,已經是『在一起』了。
既然母親考慮了這麼多『現實』,那麼知道了這,就乾脆認了閨女『賤賣』得了吧?
這又完全低估了作了20年地方法院黨委書記的母親的政治覺悟,道德情操。
實際歸實際,母親做人最主要的原則,卻是不能改變。
母親做女人的最重要道德守則就是『潔身自愛』。在法院參與處理的種種案子,每次有關婦女失貞之後的悲慘遭遇,母親都會回來當作生動的教材告誡自己,基本上,在母親的字典裡,一個女人如果在婚前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貞操,基本可以等同於婚後的不幸遭遇,而一個在結婚前就佔有女子貞操的男人,不管有著什麼樣的社會地位,長著什麼樣的皮囊,他都是一個臭流氓。
如今,徹底坐實了李波完全就不是個好人的事實。
自己說出這話時候,母親狠狠地扇了她一個嘴巴,然後氣得哭了,如此痛心疾首地呵斥自己。
「真不知道你還能怎麼辦,」母親狠狠地道,「現在這樣被動,你如果真想一輩子跟他,更要自尊自愛,現在這樣,連人家父母都已經知道,雖說他們看來還是不錯的人,還懂得要兒子負責,但是,心理還的優勢更大了,肯定是看不起你,你如果這樣巴巴地嫁過去,以後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蔣罡聽得目瞪口呆,才想解釋,參謀長與自己的關係,是上下級,卻更是戰友,朋友,親人,甚至情同母女,斷不會有這樣的想頭,卻又聽見母親繼續狠狠地說道,
「你真是讓我沒話說了,真的一輩子沒見過男人麼?怎麼就這樣,在人家爹媽跟前,就暈暈乎乎,魂都掉了一半。」
蔣罡無奈地垂頭,半晌才道,「好,你女兒沒有出息,好在人家肯負責任。您也就請放心。」
母親聽了這話,更是怒了,「你以為結了婚就完了?你的一輩子,就會永遠被動。挺不起腰桿。」
蔣罡聽母親左一句佔了便宜,又一句終生抬不起頭來,只鬱悶地想去撞牆,發洩地道,「反正現在也沒有辦法,按您的說法,我也嫁不了別人,您就不要多操心了。」
「什麼不操心?!」媽媽瞪了她一眼,「雖然如此,也就更不能太上趕。你雖然年紀大些,各方面條件也是很好的,而他有過那麼個前科,我看也沒什麼正經人家願意把姑娘嫁給他。你現在好好聽話,壓住陣腳,若真要嫁給他,也不能這麼隨隨便便。總要他拿出些明確的態度來。」
萬沒有想到,母親要的明確態度,居然是送走前女友遺留下來的仔仔。
蔣罡徹底絕望,突然覺得,這婚是真的沒法結了,而當自己心裡這個念頭終於被李波吼出來,然後看著他揚長而去之後,只覺得自己的心,是真的碎成了片片。
而母親,在這麼多的『打擊』之下,大約精神壓力太大,血糖升高,甲亢也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