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下午4點50。
中心醫院消化內科的普通門診診室,原先4個醫生只剩了一個,這個下午的最後一個病人凌遠已經在此20多分鐘,在這個下午唯一一個被他拖住的醫生對面,正兒八經地陳述最近自己的症狀。
蘇純站在他身邊,聽他一條症狀一條症狀地講,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看了看表,不知道是該同情面前這個腦門上還頂著倆顆青春痘的,年資不會比自己高超過三級的同行,還是該佩服凌遠幹一行,愛一行,精一行。。。十足進入角色的敬業程度。
「可能是潰瘍復發,也可能不是。」凌遠對面的年輕女醫生對著面前這個難纏的,醫學知識豐富的,邏輯思維清楚的,年紀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但是跟許多60多的老知識分子一樣囉嗦的病人無可奈和地苦著臉道,「從血常規看,低燒應該是炎症引起的,我們可以先抗炎治療。您願意吃藥也可以,您覺得吃藥對胃有刺激,您非要輸液也可以---可是我跟您說,我們就這個條件,治療室裡您這樣的病情只能坐著輸。如果沒地方了您。。。您得坐樓道里輸。。。在我們這裡開藥去社區醫院?那不行。」
「可以的。」凌遠望著醫生篤定地說,「我以前就在大醫院開的藥,在我們社區醫院輸的。」
「以前可以過。」小醫生揉了揉太陽穴,「但是現在官司太多。萬一患者在我們這裡做的診斷,去社區醫院輸液時候出了問題,比如藥物過敏啊,比如病情突然出現了變化啊,什麼的,他們沒有應急能力,病人出了問題這個可扯不清到底算誰的。。。」她說著又覺得自己說多了,咳嗽一聲,正色說,「反正不行,這是規定。」
「那你們這裡條件差啊!」凌遠持之以恆地道,「您就幫我把藥開了吧。。。」
「你可以到社區醫院去看病,開藥!然後在他們那裡輸液!」小醫生第三遍重複這重意思的時候,簡直有點怒了。
「我不相信他們的診斷。大醫院的好一些。」凌遠堅持地道,然後,皺眉,繼續問道,「您說低燒是炎症引起的。一定是胃炎嗎?您剛才又說噁心腹痛胃口差的症狀,肝炎,膽囊炎也可以引起。您確定不是。。。」
「我沒法百分之百確定。」小醫生苦著臉道,「現在已經太晚。沒法抽血做肝功能檢查了。這個點兒影像科也已經不接平診b超了。沒法給您排除肝膽問題。但是,抗炎治療也是一致的。。。」
「哦,大夫,我剛才說了,最近也覺得頭暈。。。」
「根據您說的最近的作息,和剛才為您做的檢查,我認為那應該是由於您的精神壓力,睡眠不足引起的,當然也跟消化系統的症狀的持續,影響了全身狀況有關,但是,您一定要排除任何其他可能,您明天可以去掛神經內科和耳鼻喉科的號。現在已經停止掛號了。」
「這樣。」凌遠皺眉,「可是如果我回家吃藥,或者在社區醫院輸液時候發生膽絞痛,或者旋暈加重,如果我。。。」
「那您可以再回來,掛急診號。」小醫生微笑回答,「那麼您就可以做急診b超急診ct了。您還有可能可以被急診收住院。那麼一切檢查就都走住院部程序了。」
「你們這個制度不合理。」凌遠再繼續道,這個時候小醫生已經收拾面前的紙筆,也不看凌遠,飛快地說道,「您到底是要開藥還是要輸液,我要下班了。」
在凌遠再開口之前,蘇純搶著說道,「開藥。謝謝大夫。」
小醫生長出了一口氣,在龍飛鳳舞地開了單子蓋了章之後,站起身,才要出去,又忍不住回頭,對正在認真看單子上字跡的凌遠問,「我能問問您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管理。」凌遠很誠實地回答。
「原來是領導!」小醫生做出很恍然大悟的樣子,「下次萬一您再來看病。可以提前一點。我們副院長週三上午出專家門診,您可以掛他的號,好好跟他討論一下您對我們醫院的不滿和建議。」
「跟你無關?」凌遠抬頭,然後笑笑,「我們一般也見不到你們領導們,只能對見得到的人最不滿。我今天回去,如果真出點事,要告,也還是告你啊。總不能告你們醫院的制度。你看有幾位院長副院長,在醫療糾紛裡付直接責任了呢?」
「你。。。」那小醫生氣憤地站住,才想說什麼,蘇純陪笑地道,「大夫,他身體不舒服,今天檢查又沒趕上做全,明天還得上班,心裡擔心,說話不好聽,您別介意。」
說罷她拽著凌遠往外一氣走出了消化科門診。
「劃價拿藥在那邊。」凌遠沖蘇純指著反方向。
「你真的要在這裡拿藥?」蘇純無可耐何地道,想著方才量的他的近38的體溫,和他認真陳述的那一大堆症狀,心裡是真有點著急,「領導,您回家休息吧,我餓了。」她低頭看表,「而且,我也該下班了。」
凌遠瞧著她,樂了,「當加班吧。我個人付你加班費。」
蘇純嘆氣,瞧著他已經發灰的臉色,「你明天休不了吧?」
「除非真的那麼不幸到需要回來看急診的地步。我判斷不至於。」
「回家吧,」蘇純再嘆氣,「你不是要完全把自己當個患者來考慮問題的麼?那我跟你打賭,任何一個認真想看病的患者,有後門可走,絕對不會只走前門的。」
凌遠哈哈大笑,之後胃裡一陣灼痛,眼前有些發黑,只好閉上眼了好一會兒,再睜開,見她睜大著一雙眼無限擔憂地瞧著自己,手伸在身前,似乎隨時準備扶他一把。
「你看日本漫畫不看?」凌遠仔細打量著她的臉笑道。
蘇純搖頭,「中學時候同學很多都看。我大概看過1,2本,可是一套有那麼多本,等同學傳懶,都自己買很貴,不划算。」
凌遠以一副看怪物的表情看著她,然後攤開手,「我剛才本來忽然覺得你的樣子有點象小靜,現在。。。」他搖頭,「象蒸子了。」
「你現在可能燒得更高了。」蘇純悶悶地道。
「這是罵我麼?」
「隨便你想了。」蘇純認真開始鬱悶,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你為了看著別人著急或者尷尬手足無措覺得好玩好笑,連帶著折磨自己都不在乎。具備這種自虐精神,那倒真是戰無不勝。」
凌遠的眉頭猛地一跳,臉上的表情瞬間地僵硬,然而目光落在她臉上,與她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僵硬了的臉色,又漸漸柔和下來。半晌,他緩緩開口,「蘇純,我不是故意耍你,欺負你。我沒有那麼無聊---雖然在你或者很多人眼裡,我可能是。」
蘇純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明白你想讓我,作為一個一線大夫,看到的,想到的。我明白你說的,患者看不到院長副院長,不滿是要發洩在最一線的小大夫身上;而任何一個有可能與不夠科學的管理有關的醫療糾紛中,最容易被傷害的,是我們這些一線小醫生。你實在用心良苦,」蘇純抬起頭,認真瞧著他,心裡面劇烈地掙扎,最終還是又沒忍耐住,「可是這些,你可以,可以好好地說。。。」
「不是以對著『這些愚蠢的人』的聰明,傲慢,高高在上地諷刺挖苦地丟給你們?」凌遠扯動嘴角,「讓你們反感厭惡?」
「我沒有反感厭惡你,否則,就算你是院長,我也不會陪你看病。」蘇純悶聲道,「而且,」她抬頭,「我覺得,會告訴你他不喜歡你反感你,甚至告訴你具體的不滿的人,第一不可能真的厭惡你,真正的厭惡是躲開;第二,如果是你的屬下,那麼感情上其實跟你頗親近,否則,哪個屬下會好端端地給上司來表達不滿。」
凌遠愣了好一陣,然後笑了笑,「王東果然還是閒。閒到立刻有空兒傳了八卦。」
「他沒。。。我,」蘇純一時之間特別後悔,他這樣敏銳的人,什麼不知道,自己又何必多嘴?這下連王東也連累進去,對面的,畢竟是院長。
看著她猶豫著,已經拿出了下屬的恭敬,凌遠心裡本來因為她方才那句話,有些莫名的舒服的心思,又開始不痛快,才要說話,卻聽她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道,
「你什麼時候肯回家啊?就算你不吃藥,總得吃飯吧。既然是潰瘍,餓著會疼得更厲害吧?」
她的語氣中掩飾不住的關懷讓凌遠心裡有瞬間的暖軟,只是不過瞬間,他便壓制過去,笑道,「好吧,不在這裡拿藥了。雖然我也想體驗體驗作為一個正在發燒胃疼的病人,從門診到劃價再拿藥,又有什麼麻煩和抱怨,這個煩惱的強度跟其他若干比起來,優先級是多少。」
他與蘇純並肩地往外走,邊走邊說道,「我從小到大,這確實是第一次,完完全全作為一個普通病人來看病。我想在這裡的絕大部分病人,明天也需要上班,不見得有人陪著來,而且,病情會比我嚴重。」
蘇純呆了一呆,看他一眼,小聲道,「對不起。我倒真是沒有想過你這麼認真關心病人疾苦的。」
「什麼是認真關心呢?」凌遠的嘴角有一絲冷淡的嘲諷,這讓蘇純一時接不上話。
「說到底。醫患,誰也離開不了誰。」凌遠沉聲道,「儘管大可以互相抱怨,勢如仇敵。就醫生把患者罵成了沒良心的白眼狼,患者把醫生罵成了喪道德的白衣狼,醫生養家餬口還是離開不了患者,患者解痛治病還是要找醫生。抱怨便抱怨,怎麼也免不了,只是哪些是抱怨抱怨便算的,哪些是真正忍不了讓任何一方沒法抱怨著繼續下去的,總要知道。」
蘇純沉默地聽著,跟在他身邊,低頭往前走。
「這其實是個有趣的體驗。」凌遠若有所思地笑,「原來當你真正坐在另外一個位置的時候,想法確實會有不同。至少在問問題的時候,得不到準確答案---即使你知道這確實就是沒有百分百的答案--還確實會很焦躁;在發現該做的檢查因為一個『3點停止所有常規檢查,抽血』的制度,你確實會覺得這個制度非常讓人不便,不發兩句牢騷簡直胸口發悶;那些鑑別診斷的檢查,你知道做全了是件很可笑的笑話,可是忽然,也可以理解患者聽了醫生說了那些可能之後,真的一咬牙全部做了的心情---那麼,當結果出來,一切正常時候,你想著那花掉的時間和自費部分的錢,一定是會把憤怒發洩在『引導』你做檢查的那個人身上的。這些你做醫生時候可以想到,可是,不一樣。理解與真正為此煩惱,憤怒,無可奈何。。。不一樣。不管醫學確實多麼有限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不管是什麼原因讓檢驗科室只好在3點停止接收血樣,一個身體痛苦,無人幫忙,頭昏腦脹,看不下去地圖指示,站不住30分鐘來排隊等待,明天要去上班,不上班可能被開掉的病人,他的底線就在那裡。他並不見得真不理解醫療服務的限制,可能只是拒絕去理解。說理解有什麼意義?」凌遠嘲諷地笑,他在街邊站住,風起來了,將他風衣的領子拍打在臉上,夕陽僅餘的暖色的光已經從西邊的天幕消失得幾乎不留痕跡,凌遠本來便棱角分明的臉在這深秋的暮色當中顯得特別的冷,「如果理解就可以解決一切的矛盾,那麼一本教科書就可以讓烏托邦變成現實,哪會有那麼多的戰爭和死亡。」
蘇純怔怔地瞧著他,好久,直到天色越發暗淡。她忽然地特別難過,莫名地,由這理解二字,記憶回到了很多年前,母親帶著姐姐離開了自己的時候。她一直理解母親,一直;可是所有的理解之後,那種自己拒絕承認不肯面對的悲傷,何時離開過自己?那種悲傷由於了自己的理解,從來未曾具體,可是卻是自那之後,她再也不曾有過真正通透明徹的快樂。所有的開心,都差了那麼一點點,所有的快樂,都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隱隱約約的憂懼。
「我沒有什麼想讓誰過得更好的理想,只是想把這件事情做到一個可接受的程度。」凌遠的已經發啞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消沉,「如今的醫療管理體制是從30年前來的。30年前的中國與如今差別太大。在從前可接受的,在如今,就未必能讓任何一方接受。」
他望向蘇純,因她淚水盈然的眼睛而呆住,搖頭,略茫然而抱歉地對她道,「這很奇怪。我為什麼會覺得你該是可以聽,理解這些的人。會跟你說,甚至讓你來體會。。。可能我真是燒得高了。」他閉眼微笑,臉上的神色,居然有種她從未在他臉上看到的柔和。
蘇純動動嘴唇,有種極奇怪的衝動---讓她竟然想要把臉埋在這個跟自己尚並不能算十分熟悉的人的胸前。他讓她有種說不出原因的依賴和信任。而她又想用手掌貼住他的臉,讓那份冷而硬的線條軟和一點。但她卻只是仰頭望著他,說不出話,有許多的情緒,多年的不可讓人知,甚至不為自己明晰的委屈,每當對著他,這個被所有人覺得霸道也確實並不親民的大老闆,那種說不清楚的親切,聽他說話,許多並未仔細想明白過,卻有模糊的感覺的理念變得清晰的愉快,以及---就是在今天,因為他的蒼白,又不止因為他的蒼白。。。而來的心痛。。。
這時候凌遠深吸了口氣,柔聲對她說道,「其實你也還是個跟歡歡一樣大的小姑娘而已。過生日是歡歡每年最大的日子,最快樂的一天。」他抬起手腕看表,遺憾地搖頭,「太晚了。去年歡歡生日,我兌現諾言,請假陪她去了遊樂場。坐過山車和勇敢者轉盤。遊戲很幼稚,可是在那兒,高興得很徹底。我大哥答應歡歡,如果今年把護理本科學位的最後一門課拿完,23歲的生日,帶她去日本的迪斯尼。」
「歡歡一直是讓人羨慕到沒法嫉妒的女孩子。」蘇純低聲說。
「可是你是她的偶像。」凌遠微笑,「而且我想,讓你選擇,你也未必選擇做她。」
蘇純皺眉,失笑道,「可能是。畢竟我只會做蘇純了。」
「蘇純的生日願望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搖頭,「我從來不許願。又不是真有聖誕老人這種神仙。爸爸能做到的願望不用我說,爸爸做不到的,說了,會讓他難過。」
「在心裡也沒有?」凌遠多少地驚訝。
「想得具體的願望達不到,會讓自己難過。」蘇純坦然地道。
凌遠有瞬間奇怪的神色,只是很快過去,伸手拍拍她肩膀,「來,我告訴你,人,尤其是女孩子,是要會一些撒嬌耍無賴的。更別說提正當要求。你不說,就老錯過。真就只能羨慕歡歡這種超級小無賴了。」
蘇純一樂,還沒說話,卻見凌遠皺眉打量她的上上下下,她正奇怪,聽見他道,「我確實得吃飯了。再不吃飯,待會兒真要你扛回家,恐怕你也扛不動我。不過,我。。。」凌遠有些猶豫地道,「我還是習慣我帶去吃飯的女孩子,穿得更舒服些。。。」
「我。。。」蘇純突然間聽到這句話,有些法懵,隨後看自己的新皮靴,算得很好牌子的羽絨短外衣,新羊絨圍巾。。。而白圍巾白靴子,藍色外衣,不能算過分吧?
「我正好欠你加班費和生日禮物。」凌遠不由分說地拽過她肩膀,「我除了給情人買內衣和香水口紅,就只盡心給歡歡買過各種玩具做禮物。實在不知道能送你什麼禮物。就這樣,我買衣服送給你,順便給你說,其實這不該是冬天穿的靴子,是配短褲的;而這款圍巾,也不是這麼用法。。。」
蘇純以這種震驚的神情被他拽上了出租車,他說了燕沙商城之後立刻雙臂環著上腹部倒在車座上,閉上眼,對蘇純道,「到了叫我。」
蘇純嚥了好幾口口水潤嗓子才終於小心地問道,
「我穿著不合適讓你難受的程度。。。比再到商城裡耗費時間多餓一陣。。。還嚴重?」
「嗯。」凌遠閉目答。
「請問,我穿著真的有那麼糟糕麼?」蘇純固然不算愛美,然而此時,自尊心還是受到了重創,而且不甘不忿。
「也還好,」凌遠還是合著眼,「非常代表醫學院女生。」然後又睜了下眼,搖頭道,「也沒什麼過分的,但是不能欣賞。尤其是偶爾興致來了,買一兩件不是那麼平淡的衣服裝飾時候,就尤其地。。。」
他沒說完,蘇純一下想到平時自己確實冷天黑白灰三色高領毛衣,配長褲熱天黑白灰三色t,配牛仔褲,而今天,因為收到這一堆禮物。。。她有些窘,忍不住憤然地瞧著他道,
「您生存下來也真不容易。一直在充斥著『醫學院女生』的惡劣環境裡掙扎。。。」她總算還意識到這是大老闆,把後面那句,「居然只是胃潰瘍,相當地堅強啊!」給生生吞了回去。
而凌遠卻擺了擺手,淡淡地道,「這不一樣。我很少帶女人去吃飯,帶去吃飯的,要看著舒服點,」隨即又皺眉道,「我買衣服送給你,教給你怎麼穿得更順眼,這也不是壞事吧?這也是個女人該懂得的基本的本事。雖然不懂得的人實在比比皆是。我肯教給你,你該不會是那種小心眼彆扭女孩子吧?」
「好。」蘇純狠狠地咬著下嘴唇,不斷在心中默念『院長,院長,他是院長』才算把那句『有你在,誰能再小心眼,再彆扭』吞回肚子,長吸了口氣,「不過,穿了你買的衣服上了你教的課,你能明碼標價嗎?我不想就這麼欠了高利貸,以後被無窮無盡地要求加班。」
凌遠睜開眼,看著她彷彿認真有些擔心的表情放聲大笑,「我倒真是從來沒想到,你也是個滿有意思的小孩兒。簡直。。。好玩起來,比歡歡還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