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3
蔣罡到實驗室測了最後兩組新系統的功率,產熱等幾方面的數據出來,已經是中午12點多,正準備往食堂去,技術員小葛喊她,「蔣工,徐參謀長來了,在你辦公室等你。」
蔣罡趕緊快步轉回自己辦公室,推開門,見徐競先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低頭看本微波雜誌,聽見門響抬起頭,蔣罡習慣地立正,叫了聲『參謀長』,徐競先點頭,指指桌上,「我過來時候從川渝園打包了幾個菜。有你上回吃了大半盤那個大蝦串燒。」
「啊呀主公真是體恤屬下!」蔣罡誇張地給徐競先作揖,笑嘻嘻地把餐盒抓過來,撕開方便筷子的紙袋分開筷子立刻開動,邊吃邊問道,「您怎麼提前回來了?不說下周嗎?基地那邊兒順麼?上批系統試用的怎麼樣?」
「不錯。」徐競先卻沒細說,只是上下打量著她,看著她十分專注地啃著粉蒸排骨,剝著蝦皮,直到她吃得差不多了,才瞧著她問道,
「你昨兒晚上為什麼不去見3所的小張?」
「啊?」蔣罡正一手抓了個麻辣烤蝦,才要往嘴裡放,聽見這句話,僵在那裡,垮著臉道,「您這頓飯原來不是白吃的。。。」
「少給我耍貧嘴!」徐競先把雜誌丟在桌上,皺眉,蔣罡已經機靈一下挺直腰板,抓過來紙巾擦乾淨手和嘴,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畢恭畢敬地回答道,
「報告參謀長,我根本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什麼3所的小張。我記得我只給3所調過一次放大器,一共過去了不到一個星期,我只記得放大器的型號和問題,根本不記得還有什麼人。」
「誰要你記得了?」徐競先皺眉,「這不是讓你去見見,見了不就想起來了?小張條件可真是不錯,t大的高才生,卡納基梅隆的cs博士,回來在三所先後幾個項目做得十分漂亮,在總部開會時候他作報告,我就對他印象特好,一聽他們所長跟我提這個事兒,心裡還是十分高興。小蔣,咱們現實地說,現在這麼條件好的未婚男孩子,還不非得想找20出頭小姑娘的,不多。可不想你錯過了。」
「參謀長,」蔣罡小心地打量著她,「您那麼想讓我趕緊嫁掉,休婚嫁,產假,整天想著喂奶哄睡,三天兩頭因為保姆請假得自己也請假回家看孩子麼?」
徐競先一愣,忍不住笑出來,「我難道為了讓你好好幹革命,盼你嫁不出去不成?」
「參謀長,我只是給您說真話,我看著好朋友們,我哥哥,他們紛紛結婚之後的生活,尤其有了小孩子之後那種忙忙叨叨一團混亂,我覺得挺嚇人。每次聽見她們坐在一起,婆婆和喂奶以及孩子睡覺這三個話題,就能夠從早說到晚,我的腦袋就要爆炸。覺得這實在太恐怖了。」蔣罡十分認真地道,「所以,結婚這件事,在我心裡是個大麻煩。我做不到以為目的去努力談戀愛。除非,是反過來,因為愛上誰,因為想要跟這個人在一起,而去結婚。」
徐競先張口結舌,呆了足有半分鐘的工夫,隨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上下打量著她,「喲,我倒是真沒瞧出來,你也這麼會扯歪理,胡攪蠻纏。」想了想又道,「也罷。這些事情,本來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感受。我自己年輕時候,未必不是這個想法。只不過去年你媽來看你時候,跟我聊天,特地拜託我,有好小夥子替你張羅來的 。」
蔣罡出了口長氣,再度把剛才吃到一半的飯盒抓過來繼續開動,徐競先坐在對面瞧著她微笑,「說實在的,誰要把你娶了過去,非逼你整天圍著鍋台和孩子轉,三天兩頭七姑八婆,我看咱們也是不嫁也罷。。。」正說著,自己手機響起來,她掏出來接起,
「小波?什麼事兒?」
電話另一邊的李波,仰躺在凌遠的辦公桌上,聽見徐競先的聲音,下意識地把手機握得更緊,「媽,你現在忙不忙?」
「要緊事就說。下午我要去測一組重要數據,聊天的話晚上再說。」
他猶豫了大約兩秒,終於深吸了口氣,問道,「當年,你們託人查過。。。查過許楠先生的背景,和他當時的狀態,對不對?」
徐競先大約有半分鐘的沉默,之後皺眉道,「是。」
然後緊接著嘆了口氣道,「我們都知道不該。所以我找人時候,沒有告訴你爸爸,更沒有跟你爺爺說,後來才知道。。。你怎麼現在想起來?是給你惹了什麼麻煩?還是。。。」
「沒有。」李波打斷他媽媽,「我猜的。爺爺後來跟我說了一大通輸要輸得起的話,你們又從來沒問過我許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想,你們也不可能忍得住當真那麼淡定。」
「你。。。」徐競先愣了一下,狐疑地繼續道,「你當時怎麼沒說?現在,又找這個後帳幹什麼?」
「當時不想說。也不想聽。也不想知道。當時就本能地不想再提起來有關的任何事情。不能想。我怕。。。我潛意識裡怕真的追問了想了追究了,得到的是自己完全接受不了的東西。」李波慢慢地一字字地說,喉嚨口有些干澀,說到這裡,停了好一陣子,然後繼續說道,「現在,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查的結果。」
「什麼?」徐競先完全不能理解似的問。
「我想知道你們查的結果,比如,」李波咬咬牙,閉上眼睛道,「比如,他以前結過婚對不對,前妻呢?為了什麼離婚?因為。。。因為許楠?還有。。。還有,他是個大企業家對不對?是否也像,也像很多成功人士那樣。。。太太是一回事,外面還有?另外,另外他自己家的情形如何,是不是家裡的獨子,他的父母。。。」
「你現在問這個幹什麼?!」徐競先起先聽著,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當年都不想知道,如今兩年都過去了,你問這幹什麼?!」
「我想知道。」李波低聲道,過了一會兒,再重複一遍,「我就是想知道。」
「你知道幹什麼?這對你有什麼意義?我們可從來並不清楚許楠離開你的原因。你連這個都並不清楚,管她先生究竟是什麼樣子做什麼?」徐競先聽見兒子居然拿出了類似小孩子耍無賴的態度---這種態度便算在他真正小的時候,她都從來不能縱容半次,不由得火往上冒,一時忘了蔣罡還在旁邊,「如果你現在就非想知道她為什麼要跟你分手這個答案,不妨去問她,這是跟你有關你也有權利問的問題;其他的,究竟關你什麼事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拎不清了?」
「我不想問她。而且我也真的可以不介意了。那是過去的事情。」李波卻執拗地道,「但是我想知道,她後來究竟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跟一個什麼樣的人在生活。」
徐競先有幾分鐘的目瞪口呆,終於爆發地拍桌子吼道,「李波,你腦子壞掉了麼?你羅羅嗦嗦,磨磨唧唧,這點事情過了兩年還沒完沒了,你還像個男人嗎?」
李波並不意外,只皺眉將話筒稍微離開自己耳朵遠了些,「就算是吧。既然你們也把根本不該你們管的事情去管了,插手了,就當人都有情難自己的時候,沒法堅持做正確的事。你們既然可以,也請原諒我也終於情難自已。如果你實在不肯告訴我,媽,我可能自己也會想辦法知道我想要知道的。我會問你。。。是因為,我覺得畢竟,這樣子,是有可能讓我給自己個交待的同時,最不興師動眾,最不影響別人的方式。」
這次徐競先足有幾分鐘說不出任何的話來,而李波只握著電話,一聲不出地等,終於,徐競先將已經抓起來的玻璃杯子緩緩地放在了桌上,冷冷地道,「隨便你。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愛影響誰,就影響誰。你都馬上滿30歲的人,我又不是你監護人了,你就算去跟別人的太太鬧緋聞,那也不是我有權力管的事情。」她說罷,不等李波回答,把手機按掉,手氣得發抖,想要把手機放回口袋,卻掉在地上,彎腰去撿,卻是一陣頭暈眼花,扶住了桌沿的當兒,蔣罡已經把手機給她撿了起來,放回她的口袋。
徐競先有片刻的尷尬,靜默了半晌,而後站起來,衝她道,「我先過去實驗室了。你吃好了過去。」
她說罷站起來才要走,蔣罡在她背後扯了下她的袖子,她皺眉回頭,「幹什麼?」
「參謀長,」蔣罡彷彿十分猶豫,只拽著她的袖口,然後是手腕,終於低聲說道,「您別跟他生氣。是出了點兒意外。。。」
「什麼?」徐競先完全不解地瞧著她。
「是這樣,」蔣罡嚥了口口水,「許楠還在急救中心,恐怕還沒脫離危險。她昨天宮外孕,大出血,她先生卻不在,說是什麼。。。什麼正在守著兒子。。。」
徐競先目瞪口呆地瞪著她,半晌才道,「這。。。這究竟都是哪兒跟哪兒的事兒?怎麼還跟你有關了?」
蔣罡舔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道,「跟我無關。跟我無關。我只是本來被李波拉去見他們的廚神,一起吃飯一起玩,結果。。。結果其中一個正好過生日的是許楠的妹妹。。。」
「許楠的妹妹!」徐競先又驚又怒,「怎麼許楠的妹妹又。。。」
「那是他同事!」蔣罡趕緊解釋,「我們原本就是吃吃喝喝,想要去滾軸打球。。。這是個意外。但是。。。但是,我想,換誰,換誰也不能無動於衷。。。」
徐競先上上下下地打量蔣罡,看得蔣罡渾身發毛,陪笑道,「參謀長,咱們去實驗室?」
徐競先卻乾脆把門鎖上,瞧著她,問道,
「你跟他,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不可能嗎?」
「沒有怎麼回事,」蔣罡繼續陪笑,「我們就是認識了,然後吃吃飯,打打球,跟任何一位基地的兄弟,沒什麼兩樣。。。」
「我腦袋上寫著白痴兩個字嗎?」徐競先冒火地道,隨即,瞧著對面的蔣罡,那層被自己兒子惹的光火,卻逐漸被抱歉和些微的心疼替代,過了好一陣子,只嘆了口氣道,「小蔣,這事兒是我做得不對,把你摻合進去。」
「不是不是,這不怪您,您想讓我跟三所的那個誰來的?我又忘了,」蔣罡抓抓頭髮,「這又不是您能做主的事兒。。。」
「你。。。你還真的對李波。。。」徐競先愣怔地看著她。
「沒有沒有,沒有至於。」蔣罡趕緊說道,隨即甩甩頭,乾脆實話實說,「本來我大約有,但是他沒有,我也沒有那麼有。。。總之,我和他不過是朋友,您不要像得那麼嚴重。。。」蔣罡吁了口氣,「您要實在想讓我去見三所的誰,我去見還不行嗎?我的意思只是說,我很理解李波。感情上的事,又不能像水龍頭似的,安一個開關,說開就開,說停就停。對自己真心在意的人,希望她過得好,會擔心會心疼,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參謀長,」蔣罡小聲道,「您難道希望自己孩子,看見過去愛人遭遇不幸,幸災樂禍或者無動於衷,才高興嗎?而且昨天那個情形,許楠情況危急,中間專家都換了兩波,她先生也不在,她妹妹也完全傻了,我給您實話實說,我一點不覺得他去管,去關心她照顧她,不夠男人,如果他畏畏縮縮,推三阻四,這種時候還要顧慮這個那個,我才覺得,不像個男人。太沒勁了。」
徐競先閉上眼托著額頭,半晌才看著她一字子道,「我固然不希望我孩子會去幸災樂禍,然而,難道我兒子因為不幸跟許楠談了場戀愛,以後她自己的行為造成的任何不幸,他都要去救火?」蔣罡還想說話,徐競先擺擺手,「算了算了,都是命。我呢,本來覺得我這個當媽的算是個最倒霉的媽,然而想著你媽,立刻覺得,我還有個革命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