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不用問她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沒說不知道的,答案也絕不可靠。」
icu病房門外的樓道里,原本抱著膝蓋坐在長凳上望著天花板發呆蘇純,突然站起來,打斷了許楠的主治醫生向唯對她母親關於許楠婦科病史的問話,表情淡漠地說道。
本來正在絞盡腦汁地啟發許楠母親回憶女兒從何時開始有月經紊亂,非正常出血,異常分泌物,腰腹疼痛,畏寒,發低燒等症狀的向唯,僵住了握著水筆的手,猛地抬頭--因為抬得太突然太猛,眼鏡滑下來架在了鼻尖上,張口結舌地望著蘇純。而自己對面,那個完全對女兒的婦科問題沒有任何印象的母親,本來只反覆地喃喃地道,『小楠怎麼可能不會生要做試管?不可能。女兒隨媽媽。我懷孕生孩子都好容易。生小楠,都沒有去醫院。我為了怕人知道跑到老家生。就一個產婆幫忙。很容易』,這時聽見小女兒的說話,抓住了自己羊毛披肩的流蘇,茫然地望著女兒,半晌才訥訥地說道,
「純。你知道媽媽。。。很多事情記不好。我也不。。。不知道怎麼。我記得譜子,但是記不住日子。後來有了電腦提醒很好。。我就把你和小楠的生日輸入進去提醒。」
「我說呢。居然今年在生日時候收到了禮物。」蘇純淡淡地笑,臉頰卻輕輕地抽動。這樣的蘇純讓向唯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安,想要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此間詭異的氣氛,卻也並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抓著病歷夾子僵硬地站在母女之間,不自覺地回頭,透過巨大的玻璃,看見許楠依舊昏睡,回過頭來很沒來由地說了句,「你們在病人面前,都開心一點鎮定一點。不要給她再增加壓力。如果她自己不提,暫時不要再對她提生育這個問題。」
許楠媽媽忙不迭地點頭,然後卻又忍不住追問,「不過她怎麼會不能生呢?我想一定是搞錯了對吧,我想。。。」
「自然界裡,有很多雌性動物,在繁殖的時候死掉,也有其他的強壯或者幸運的,順利地繁殖了後代並且存活。但是她們的後代也許沒有那麼強健而幸運,總之一切都是本能。出生或者死亡,覓食或者交配。」蘇純依然帶著那個微笑望著她母親,而嘴角和臉頰,也依舊抽動,「到了現代的人的社會,這個糟糕的,沉悶而乏味的人的社會,這些枯燥的人,大概覺得一切依照本能與本性不夠,所以大部分人,有了愛情要結婚,結婚之後要有各種責任,生了孩子要護理和預防許多可能有的問題。。。多麼。。。痛苦而無聊,對麼,媽媽?」
向唯只覺得後背有些冷,不自覺地低頭,並不敢再看蘇純,也不敢看她的母親,握著筆在記錄本上胡亂劃拉,只覺得週遭的空氣異常地沉重以致呼吸都變得困難。心裡一片混亂疑惑,卻又再不自覺地,回頭去看icu病房裡睡著的許楠---她的睡容安然,而看著她的睡容,很奇怪地讓他的呼吸順暢了些許。向唯甚至有種強烈的想要再返回icu病房一直站在她身邊的衝動,享受她安靜的睡容,也護持她那樣的安靜和乾淨。
這時候他卻聽見有人叫自己,抬起頭,看見有個男人衝自己伸出手,「急救中心的向醫生吧?你好,我是凌遠。」
聽見凌遠兩個字的時候向唯一愣,這個最近時常被同事值班時候八卦起來的『傳奇人物』如今就站在自己眼前,比相像得更年輕的一張臉,似乎只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比傳說中少了些飛揚凌厲的神情,向唯伸手與他握手,見他笑道,「應該說句多謝。我也電話裡對你們區主任講了。你們盡職搶救病人之外,我的幾個同事,給你們找了不少麻煩。」
頗溫和的語調,頗自然的神情,向唯卻依舊覺得略微的壓迫,想了想,說道,「凌院長想瞭解患者病情的話。。。」
凌遠搖頭,「患者的手術情況我會直接問秦教授。之後轉院的事宜我跟區主任商量。這裡只是多謝一聲而已。」
向唯愣了一下,笑笑,說不上理由地,並不想在這位兄弟醫院的最高領導跟前再把公式化的『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誠惶誠恐地說一遍---這時一股呆氣莫名地冒上來,頑固地認定他們確實已經做了超乎本職的照顧,承擔了些本來不必要的麻煩;這樣的呆氣讓他並不想再在此間多所停留,只又回頭看眼icu病房,看了眼蘇純,「如果有變化,立刻呼我。」
說罷又沖許楠媽媽笑笑,轉身走了。
凌遠低頭看看蘇純,她沉默地垂著眼皮站著,不動,垂在身側的手卻在顫抖,他輕輕地用手握住她的,再側頭沖對面臉色蒼白神情茫然的她的媽媽道,「我陪她出去走走。她得呼吸些新鮮空氣了。您在這裡陪著病人。有任何問題,護士就在門外。我們一個小時之內就回來。」
蘇純媽媽先是呆愣著不說話,然後,又拚命點頭,有些膽怯地看看蘇純,低聲道,「純,你守了姐姐很久了吧。臉色這麼差。你出去。。走走。吃點東西,喝些水。啊,對了,」她忽然抓起自己的包,低頭胡亂地在裡面翻,若干零碎物件從包裡掉了出來之後,她從裡面拿出來一包瑞士巧克力,送到蘇純跟前,「純。我在候機時候,看見有賣這種巧克力。你和小楠小時候都好愛吃的。卻少有地方賣,我。。。」
她熱切而渴望地望著蘇純,握著巧克力的手也在顫抖,蘇純沉默了半晌,接過來,閉了下眼,又抬起下巴,眼裡濕潤了一下,那層微紅卻又旋即消失,只淡淡地道,「謝謝媽媽。」然後轉向凌遠,才要說話,凌遠握著她的手輕輕搖搖,低聲道,「不用擔心。我也就1個小時,下午還要回去開會。剛剛,我已經特別交待了值班護士多注意一下。不會有事。你得放鬆一下。你並不想躺你姐姐隔壁,對吧?」
蘇純怔了怔,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沉默地以落後半步的距離,跟在凌遠身後,低著頭隨著他走,視線只落在自己身週一米的距離之內,從她身邊經過的一切,架著監護設備的輪床,高呼讓路的導醫,哭泣著跟著輪床奔跑的家屬;她所經過的一切,樓道,電梯,電梯裡才下班的,正起鬨要主任請客吃烤鴨的歡樂的小護士,不大的草坪,停車場;這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只是身周無數個大屏幕上放映的電影的畫面,而她自己,在這所有的一切之外,只是個心不在焉的,看電影的人。
她跟著他走出急救中心,在午間喧鬧的街上,跟著他在生意紅火的賣煎餅的小攤前停下,站在那裡排隊等著,跟著他走進陳設別緻的熱飲店,看著他買了熱蘋果汁和熱茶,跟著他橫穿了馬路,走進一個有樹有藤架,藤架下面有幾條長石凳,石凳前有石桌,石桌不遠處有幾樣健身器材的街心公園。這個天氣,這個時間,這距離居民區並不算太近的街心公園,並沒有一個人。
凌遠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來,將熱果汁和煎餅遞給她,自己慢慢地喝茶。
煎餅的燙,透過牛皮紙和塑料袋,變得有些燒灼的溫熱,和果汁一樣,她握著,有一些舒服的暖和。她輕輕皺眉,看看他,好一會兒,聽見凌遠道,「我下午還有個會,必須回去,聽見歡歡昨天給我的留言,抽個空,過來看看。」
昨天。
蘇純有瞬間的恍惚。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將煎餅放在石桌上,雙手握著果汁的紙杯子,緩緩地放到嘴邊。
酸甜的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下去,一點一點,彷彿補充了她這一夜半天缺了的液體--而這補充,卻首先充實了她淚腺的儲備,一直是因缺水而沒有眼淚吧---所以凌歡摟著她,王東望著她,對她說,只有我們,你不要忍著,你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一點的時候,她並沒有想忍,胸口是那樣疼痛,喉嚨是那樣苦澀,只是,並沒有眼淚。而此時,才補充了的液體,卻便就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凌遠瞧著她,笑笑,「煎餅冷了就不好吃了。剛剛那個攤,已經有10多年,一直是那個老頭。據號稱吃遍北京天津所有煎餅攤的區老大說,這是最好的。比我們醫院門口的那些,強了不是一個兩個檔次。」
蘇純把那個煎餅拿起來,卻沒有吃,微微皺眉看著,然後,用手指捏起一片薄脆放進嘴裡,似乎是仔細地品位。
「好麼?」凌遠微眯著眼睛瞧著她。
她卻沒答他的問題,卻只瞧著那隻煎餅,低聲道,「我姐姐從小喜歡這些。糖耳朵,驢打滾,糖油餅,烤紅薯,最愛吃的,就是煎餅了。她能吃出來這個攤子和那個攤子的驢打滾哪怕是滑膩程度上一丁點兒的區別。我卻不行。」
凌遠安靜地望著她,並不答話。
「但是我們小時候,煎餅還滿貴的呢。那時候,我爸爸媽媽又已經離了婚。姐姐經常很眼饞地看人攤煎餅,沒有錢買。媽媽當時已經小有名氣,作品賣得很不錯,可是總是缺錢。或者也不能說。。。缺錢。她們時常到下一個作品賣出去之前,又是月末,媽媽的工資已經花光的時候,吃醬油泡麵。但是姐姐還是有小羊皮的靴子手套,真正紫水晶的發卡,原版的全套花生漫畫人物,高級日本原產的文具,和許多精緻的小玩藝。更不要說,價值幾萬的琴,。媽媽有錢的時候想把女兒喜歡的所有東西都給她,錢花光了那也沒辦法。後來我知道,我時常買了零食,去找姐姐。她喜歡的零食。」
「爸爸媽媽離婚之後。應該說,我過得比姐姐安穩許多。不但是經濟上條件上的安穩--爸爸一直沒有再婚,而媽媽,換了好幾個男朋友,我都並不真明白,從來沒有抱怨過的姐姐,甚至把許多很恐怖的事情--比如他們砸爛家裡每一樣東西的爭吵--當笑話講給我的她,究竟在心裡,有沒有厭倦和害怕。是沒有厭倦和害怕,還是。。。把這些當做有趣來想,是一種生存下來的必備技能。如果。。。如果她確實覺得有趣。。。為什麼,她那麼執著地愛上了李波,為了他可以放棄舞台,為那種平靜安穩覺得幸福,她自己想要的是跟媽媽給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再後來,又選擇了姐夫,做了個讓我很不能相信的,柔順賢惠的妻子,又。。。這麼想要孩子。從前她想要孩子,我只以為是想要跟李波的孩子,可是現在。。。我從前不明白,到今天,更不明白姐姐了。」
「我比姐姐過得好一些。我相信是。但在當時,我居然是,居然是羨慕姐姐,可以每天都跟媽媽一起的。」
「她們走了。我,甚至姐姐,不知道她父親是誰,在哪裡。其實我在那時候才在心裡知道,我更喜歡跟媽媽在一起多些。我一直是。雖然所有人都說我像爸爸,姐姐象媽媽,我也知道這樣。可是跟媽媽在一起更有趣,她唱各種好聽的歌,講故事--跟書裡不太一樣的故事,她會把一張紙變成若干層的花籃,能隨便用一把羊鬍子草編各種動物,能在有一天,因為姐姐看著古裝電視劇裡漂亮的嫦娥羨慕,就立刻丟了手裡的譜子,帶著我和姐姐去友誼商店買頭花,然後回到家來,翻出一條結婚時候朋友送的暗花刺繡的床單,摘了紗窗簾,就給我和姐姐一人做了一身古裝的行頭。她做飯也好吃,雖然平時不總做飯,她不想做的時候就給我和姐姐買江米條和山楂片,羊羹或者大白兔奶糖,或者方便麵填飽,但是小時候,其實覺得這也比跟著爸爸吃米飯和炒得黑呼呼的菜,咬不動的肉,要開心得多。我一直知道媽媽會更愛姐姐一點,姐姐從小比我漂亮,聰明,姐姐學的樂器其實媽媽也讓我學過,可是所有教過姐姐的老師,包括媽媽,都為這種差距沮喪,而並沒有興趣再教我了。我努力更乖一些。讓媽媽更喜歡一些。奇怪嗎?很小的時候,當小提琴,聲樂和舞蹈老師對姐姐驚豔而後對我搖頭,我就在心裡又自卑而又欣慰。我想有了姐姐,媽媽就不會太失望了。那麼我乖一點,做最乖的小孩,不會讓她不高興,那麼她就還是快樂的。是的,奇怪,難道那麼小,我已經發現,媽媽和爸爸在一起,並不開心了嗎?於是,每當聽見別人跟媽媽讚我們姐妹真好,媽媽真好福氣,有這麼美和聰明的大女兒,這麼乖和聽話的小女兒,倆個女兒還這樣親密,真好福氣。我就在心裡覺得踏實而安慰。」
「可是,別人說的,還是沒有用。」蘇純扯動嘴角,似乎在笑,卻有更多眼淚淌下來,「她還是走了。把姐姐帶走了。她當時抱著我哭說捨不得。我卻沒哭。我不想讓爸爸看見我哭。我和爸爸一起被拋棄了。雖然我和爸爸一直都那麼努力地讓媽媽別不高興。我們也都只能讓她別不高興,而沒有讓她開心的本事。我努力做個乖女兒,我爸爸努力做個好丈夫,世俗觀點上的。努力賺錢,做媽媽不喜歡做的那些雜事,把我們的生活安排好,從不跟媽媽吵架。都沒有用。那個晚上,爸爸對我說『純,對不起。爸爸盡力了,可是還是不能讓你有個完整的家』的時候,我想的是,對不起爸爸。我本來以為,媽媽會為了捨不得我,而不離開我們。」
「我一直不能確定。媽媽的愛,她對我的愛到底有多少。但是我又一直跟我說,有的。我一直覺得,媽媽是非常非常地愛姐姐,她也說過無數次,包括後來沒有再婚,她都說,姐姐是最重要的。只是,最重要的姐姐,最愛的女兒,她怎麼可以,這樣。讓姐姐這樣。她足夠愛姐姐的話,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知道,那些作為母親最基本的『該知道』?為什麼她都,不知道呢?我媽媽,我和姐姐的媽媽,她究竟,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們?」
蘇純反覆地,喃喃地重複,眼淚不停地淌下來。只覺得頭腦昏沉而胸口疼痛,痛苦地彎下身子努力地想停止這眼淚,卻變成了更痛苦的,幾乎有窒息感的抽泣,直到凌遠把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扳起她的身子,將她的臉與自己相對。
「她愛你們。而且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他一字字地說道。
蘇純茫然地看著他。
「她可能沒有做到最普通的母親所能做所該做的大部分的事情。但是於她,已經盡了百分百的努力。」
「別說那些事情很容易。蘇純,你該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能力。對你姐姐而言太容易的,10歲就可以表現得淋漓盡致的曲子,絕大部分人也許窮一生,每一分鐘都花在練習上,都不會有那樣的表現力;但是如果讓她去考任何一個最普通的醫學院的最普通的學生可以及格的解剖組胚,她用遠也通過不了。」
「蘇純,永遠也不要拿自己所有的去與別人的比較。永遠不要。那樣除了不滿和痛苦,什麼也不會得到。」
「你有最好的爸爸媽媽,哥哥妹妹,最完滿幸福的家,」蘇純喃喃地道,臉上帶了個淒涼的笑「給我講道理,說不要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