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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39章
第十章 2

  手術室的門,關得很緊。

  偶爾飛快地開和,進出的是穿藍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推著儀器或輪床進出,只一疏忽間。

  遠處有極尖銳的喊聲,驟然地劃破急救中心樓道的靜寂,再突然地中斷,然後,又是低沉的,沙啞的,顫抖的啜泣。

  高高低低地,似乎是哭,又彷彿不是,斷斷續續地,像個喝醉的鼓手的最後的零亂的鼓點兒。

  蘇純大張著眼睛,手下意識地摳著醫院長椅的邊沿,微微張著嘴,極其費力地,才能夠勉強地呼吸。

  「患者26歲,無子女,要求在可能的情況下保留生育功能。」

  「鄺太太是8周前在我院做的試管嬰兒胚胎植入。」

  「我們是警惕了輸卵管妊娠的可能的。上週血液檢查hcg值,我已經要求她來醫院做b超檢查。」

  「她直到大前天才回覆。還想拖延。我立刻聯繫在外地的鄺先生。」

  「前天來醫院檢查,發現植入的胚胎,一個在子宮內,一個在輸卵管。我當時就要求立刻處理。她卻不同意。說要再想想。我給她講過厲害關係的,是她自己堅決不同意。我再打電話給鄺先生,卻一時沒有找到。只好留言。然後派護士小英照顧她。」

  「我跟鄺太太說了呀,如果有腹痛出血暈眩這些症狀要告訴我呀。於醫生我真的說了的。她卻不告訴我。還說不習慣睡的時候屋子裡有人。」

  「這還是多虧我覺得她睡得也太久了才強敲門,沒有應聲才叫阿姨來拿鑰匙。。。」

  愛嬰醫院的婦科醫生於新和護士曲英的說話,一直在耳邊響著。於新一臉的緊張和懊喪,不斷再次撥打鄺鎮楊的手機。

  凌歡摟著蘇純的肩膀,嘆了口氣,沖於新道,「我們都是做醫護工作的。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是現在又沒有要追責,您也不用解釋這麼多。。。」

  「我這個意思是。。。」於新站起來,額頭都磣出汗珠,不知道怎麼解釋也覺得此時沒法向這倆個小姑娘解釋,她與許楠,可並非一般公立醫院醫生患者的關係。她幾乎可以算兼職了做鄺家給許楠請的私人醫生。報酬不菲。幾乎就快要頂了自己一半的工資。自一年多之前開始。。。直到幾週前看見希望。

  那個血液檢查的結果,她自己也不是沒報半點僥倖的。尤其是,鄺鎮揚已經幾次表示想去公立醫院做試管比較有名的地方。許楠不願意換,她也舍不得就放手了這個病人。

  許楠的盆腔炎沒有徹底痊癒,本不適合做試管,但是最近她強烈地要求,也簽了所有自行負責的表格。

  而於新,也存了僥倖一試的心思。

  才報喜,又發現異常。她都是灰心到了極點。而鄺鎮揚夫婦,在得知一個胚胎在輸卵管,另個胚胎卻正常著床時候,一致地不捨得立刻做處置。都想,再打聽再諮詢,有沒有保住正常著床的那個胚胎的法子。

  她到了這個關頭,怕丟了這病人的心已經不及這份責任的擔心,於是建議,去這方面最權威的第一醫院看專家門診。她可以立刻出面,幫忙聯繫,立刻看到最權威的專家。

  而許楠,在與她先生電話裡的爭執之後,奇怪地堅持,至少過了今天。

  誰知道這是什麼思維。可是,怎麼就真的在今天出事。

  不該存僥倖。但這畢竟是患者自己的堅持。

  於新不斷地走來走去,走去走來,看著手術室的大門,想著要面對精明霸道的鄺鎮揚,雖不斷對自己說自己並無疏失,卻總覺得膽怯而煩亂。無疏失---而如果鄺鎮揚遷怒了,便算就是以後不再光顧,恐怕在院長那裡,自己都算是個『軟失職』。

  忍不住地解釋---不知道是對誰,雖然這個從來沒有聽過提起的,居然是第一醫院婦產科醫生的許楠的妹妹,完全一副一切聽不進耳朵的樣子,於新還是忍不住解釋。簡直好像是,作報告之前,自己對著鏡子的演練───畢竟,是要對鄺鎮揚交待的。

  蘇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門。

  那些於新說的字字句句,那些熟悉的名詞,那些平日裡,查房與會診,寫在黑板上,寫在病歷裡,跟病人交待的一切。如今,再聽到,與之相連的,卻是姐姐。而緊閉的門,就這樣地阻擋著她。阻擋她看到許楠。

  現在的許楠,是什麼樣子?

  打開的腹腔,鮮紅的血?無影燈下,被冰冷的儀器撥弄得血管?被討論植入胚胎著床點與子宮角或者卵巢底部的距離?主刀醫生討論著操作的複雜性,進行這保留卵巢吻合輸卵管斷端的可能?權衡生命與生育功能的平衡點?

  就如同。。。就如同她每天都在做的一樣?而如今,無影燈下的那個生死未卜的人,是,許楠。

  在舞台上陶醉在音樂裡,根本沒在意拋上來的鮮花,雷鳴似的掌聲,於是居然在結束後含淚地微笑著呆立良久,然後,忘記謝幕就轉身下了舞台的許楠?被那些不明白她的人批判為傲慢或者同樣不明白她的人仰慕著『個性獨特』的許楠?

  抓著她的手,對她說,純,我們以後還會一起吧?不會分開,是吧,純?那個生怕因為父母的分開,便疏遠了姐妹的情誼的許楠?

  把一盤盤的菜,一份份的點心,簡直足夠辦一個晚會的食物,獻寶似的一樣樣地堆在她的面前,她驚呼,怎麼這麼多,怎麼可能吃得完的時候,不好意思地微笑著道,我想讓你試這個,又想讓你吃那個。。。那個期待地看著她,恨不能把她在外上學一個學期,錯過的她的手藝,都補給她的許楠?

  美麗的許楠,笑起來沒心沒肺的許楠,怕孤單的許楠,怕分離的許楠。。。

  所有所有的許楠,交錯,旋轉,最終融合。

  馬尾巴已經被風吹得凌亂,紅撲撲的臉蛋,望著天空,笑聲如銀鈴似的抖落,許楠拽著風箏的線,沖蘇純喊,「純,再來呀。再飛一會兒。我還不想回家!」

  「姐姐,要寫作業了。回去啦。下周再來。」她把手插在了兜裡。

  「不要,再玩兒一會兒。」許楠搖頭,眼睛望著風箏。

  「還要來的嘛!」蘇純勸說。

  「今天先玩兒得開心。不管以後來不來。」許楠只是望著風箏。很奇怪地執著。她雖然貪玩,但是向來並不願意跟別人爭執───尤其,當這個人,是蘇純的時候。

  父母,卻竟然都沒有說任何的話,來強制許楠回去。

  多玩兒一會兒。純,我們一起的時候,多玩兒一會兒。

  反反覆覆地,都是許楠拉著風箏,對她說的這句話。

  為什麼一貫並不執拗的許楠,偏在那一次執拗了?其實。。。她是知道了吧?

  知道了,卻並不想在變為事實前仔細地想,只努力地,抓緊著一切,去快樂。

  許楠是那麼地渴望快樂。她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悲傷。沒有人可以教給她,該怎樣應付悲傷。於是,她便把悲傷和恐懼,藏起來。不說,不想,不提起。。。假裝自己,也忘記。

  讓所有的跟她喜歡的,愛的人一起的時間,都是歡樂。

  會破壞歡樂的那部分。。。丟開,深深埋起來。

  姐姐,這是你,讓自己永遠快快樂樂地,不哭不鬧地在所有的失去之中一點點走過來的法子嗎?

  就如同我,從來不敢放肆讓自己太快樂。是因為那些失去,讓我覺得,一切的快樂,終歸是失去。  

  姐姐,你努力快樂,我不敢快樂,我們都是那樣地怕啊。

  在這樣的怕中,你從來不曾離開我,我也從來不曾離開你,而現在,你要到哪裡去?

  眼裡的許楠,越發地變淡,要往遠處走了;蘇純喊,姐姐,別走,你別要離開我。

  她卻喊不出聲,眼看著許楠越走越遠,蘇純想要抓住她,卻又走不動,腿無力,心狂跳,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用所有的力氣去追趕。卻眼見越來越遠。壓在心口的悶窒越來越重,重得無法呼吸,更無法張嘴叫出姐姐的名字。蘇純奮力地站起來,想要追過去,可是。。。

  眼前的許楠模糊地笑著,週遭變得更加昏黑,在眼前的黑暗快要讓許楠的臉無法看見的時候,蘇純依稀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然後,是誰在搭她的脈搏?

  蘇純,你怎麼樣? 

  很焦急的聲音,在耳邊,又彷彿是有著越來越遠,簡直隔開了一個世界的距離。

  火鍋店背面的停車場,蔣罡輕輕地抓住郁寧馨的肩膀,把她推開了一點,自己站在了李波和她之間,面對臉色陰沉得嚇人的李波,她雙手搭在他肩上,望著他的眼睛,平靜地道,

  「走。我送你去急救中心。你去看看。。。」她想了想,柔聲說道,說道,「仔仔的姐姐。」

  李波愣怔地瞧著她,臉上的陰沉暴戾一點點地淡化下去,卻被她伸手到面前,「車鑰匙。」

  他不由自主地給她,她打開車門,先把他推進去,關上門,自己繞過到駕駛的位置,關門之前,沖尚在呆立的郁寧馨道,

  「趕緊打車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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