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3
「蘇純,蘇純。」
有人在喚她,有點擔憂,但是聲音很輕柔。
蘇純努力地想睜開眼,但只覺得頭疼得彷彿要炸裂,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手背上卻是一陣刺痛,隨即卻被人抓住了手腕按住,
「別動別動,你想要什麼,我幫你。」依舊是很溫和好脾氣的聲音,蘇純終於睜開眼,眼前的人的面容由瞬間的模糊終於清楚。而週遭的一切,也進入了她的眼裡。
「王。。。東?」
蘇純不解地低聲問,皺眉望著周圍---正有個推儀器的護士快步走過,這是醫院的樓道嗎?牆的顏色,為何變成了全白?手背微疼,看過去,自己的手背上紮著針連著輸液瓶。後背躺的地方好硬,比宿舍裡大家每天抱怨的床更硬,卻是醫院的長凳。
「這是。。。」蘇純沙啞著嗓子問。喉嚨也痛,火燒一樣。
「這是。。。急救中心。」王東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略擔心而心疼地,看著她蒼白得發灰的臉。
「急救中心?」蘇純緩緩地重複,王東小心地盯著她,見她似乎在想,在她突然想要坐起來的瞬間,加大了按著她肩膀的力,
「你姐姐還在手術中。」
「還在。。。手術中?」她懷疑地望著王東。然後向四周望,想要找到一個牆上的掛表。
「是,還在手術中。還沒結束。中間有過點兒麻煩。當時。。。你暈倒了。」王東儘量地說得平靜輕鬆。而憶及方才的一切,自己的心跳也有些過速。且在心裡,按自慶幸,方才,當手術室門突然大開,若干醫生護士因為許楠而進進出出的時候,蘇純還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昏睡著。
「我。。怎麼會暈倒?」蘇純彷彿不能理解這個似的瞪著王東,記憶裡,參加過無數體育比賽拿了很多獎的自己,根本不曾因病吃過藥,跟暈倒倆個字,實在距離太遠。
王東下意識地抓抓頭髮,努力自然地道,「你肯定是前一段幹活幹得太辛苦了,本來就透支體力,然後今天又受了這刺激,哦,你還沒吃晚飯,低血糖。。。」
這時的蘇純看上去還算平靜,而就在不久之前,那個突然喊著姐姐,喃喃地說『姐姐你別離開我。你別怕,我來了。你別離開我,我也很害怕』的蘇純,那個徑直走向手術室,就要開門進去,被他跟凌歡抓住,不喊不叫不鬧,只是低聲自言自語地說著那些話卻用盡了所有力氣第往裡走的蘇純,著實驚到了他。他與凌歡只是不斷叫她的名字,死死地一邊一個拉著她的胳膊,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當時凌歡嚇得掉了眼淚,哆嗦著一邊叫蘇純的名字一邊結巴著道,「這個這個是老人說的心智迷了嗎。。。什麼科學道理啊王東你說怎麼辦。你你,你,你接觸病人的,不像我光在手術室,你見過沒有啊?」王東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拽著蘇純,「病人搶救無效之後見過家屬這樣兒。。。」「我呸!烏鴉嘴!」凌歡不忘趕緊呸幾下去晦氣,苦著臉嘮叨道,「我哥怎麼還不給我回電話。。。。這有40分鐘了吧。。我媽說給我找找有沒有學生跟這裡工作,也還沒再理我。。。咱們該怎麼辦?這事兒值班醫生護士管不管?我我,我從來沒自己看過病啊,從小都是我爹媽或者我哥直接帶著找人了。。。」「我也沒去醫院看過病!我們家人只信那種在家看病的老中醫。。。我考西醫學院我爺爺要打我來的。。」王東心裡希望蘇純或者自己清楚過來,或者力氣耗盡,可是想著許楠在裡面還不知如何,那個方才嘮嘮叨叨的私家醫生,這時卻不知道去了哪裡,如果此時許楠那邊有任何的狀況,自己跟凌歡,又該如何處置?
當聽有人在他身後叫他名字,而且迅速反應過來,那是李波的時候,王東絕對有種經歷了長征之後,與戰友在陝北會師的巨大的喜悅和激動。
李波大概弄明白了情形,而蔣罡已經過去替代了凌歡拽住了蘇純,李波急忙朝急診科那邊去,過了10多分鐘,終於帶了值班的大夫護士來,給蘇純打了鎮定計,量了血壓測了快速血糖之後,又輸上了葡萄糖。
在蘇純終於安靜地合著眼睛躺在了長凳上的時候,王東長出了口氣,一抬頭,卻見李波望著自己,似乎想說話,又沒有說,臉色有點不正常的蒼白。王東正疑惑,旁邊蔣罡問道,「她怎麼會這樣?她姐姐。。。」
「還在手術中。」王東回答,「不知道她怎麼忽然就。。。就迷糊了非往手術室裡闖。我們說什麼她都好像聽不見。」王東說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李波聽見了『還在手術中』,如釋重負地閉了下眼靠在牆上,半晌,只望著那扇手術室的門一動不動,直到一個頗高大壯碩的穿白衣帶了胸牌的大夫,從門口朝這邊過來,叫李波的名字。
李波迎上去,叫了聲『區老師。』然後不安地道,「您親自來了。。。」
「廢話。」那人嗓門兒很大,瞪了李波一眼,「他媽周明10多年了什麼時候求過我辦事兒?這半夜三更一個電話從德國打過來讓我關照找人帶你進手術室。告說務必馬上。我不來我哪知道今天手術室誰值班,找個小的去說,能不能成呢?」
李波垂下眼皮,低聲道,「這事我做過分了。只是剛才我找徐雲,拜託她進手術室看了下情況,是主持搶救的醫生說,情況比想像的複雜不少,她盆腔內的情況很。。。」李波的臉抽動了一下,深呼吸幾下繼續道,「徐雲跟我說,恐怕這個手術急救中心沒有把握做。正在聯繫急救中心的合作醫院婦產科會診。我想。。。」
區強皺著眉,「剛才過來時候我也問了情況了。說是26歲沒生育過的女性。她私人醫生表示說,患者和患者先生的意思是,一定要保留生育功能。這確實也是常規。。。徐雲跟我說,照她私人醫生提供的之前檢查和b超看,位置也符合。可以做。可是第一我們這裡的專科手術水平畢竟沒有達到最高程度,加上,徐雲說這個病人,等一打開一看,裡面堵塞黏連亂七八糟的簡直是一遢糊塗。。。應該是多少年前就盆腔炎症,遷延未癒,加上這次的破裂,出血,包裹,裡面很複雜,手術要求太高。。。尤其是考慮到以後她的生育問題的話。他們已經聯繫跟我們合作的市三醫院了,說那個私立醫院的醫生也去聯繫他們醫院坐診的專家了,不過這個點兒可真夠麻煩的。李波,當然了,如果能聯繫到你們醫院生殖中心那幾個專家,那是最好。不過我們可沒把握這個時間能請得動。她的狀況。。。說是身體基本狀況也不好。過敏體質,之前用促排卵藥就有一定的副作用。這個我可得說清楚,我也跟徐雲說了,咱們可冒不起險,救命要緊,我們的責任是急救。」
李波沉默地跟在他身邊,經過王東他們,停了一下,問,「她的。。。先生呢?還沒來?」
凌歡瞧了他一眼道,「那個私立醫院的醫生剛才說,蘇純姐夫的秘書回了一個電話回來。就說不要怕花錢,不惜一切代價要積極搶救。。。一定要救過來,也一定要。。。保留生育功能。」
「這哪家領導講話?」區強惱火地道,「什麼叫一定要。還秘書傳達。他老婆快不行了,讓個秘書傳達精神?」
「說是。。。」凌歡答,「說是就這麼巧,那邊是兒子嚴重車禍,就今天下午發生多衰了,正在搶救中,他自己跟著進去搶救室了,手機什麼的都沒開著,秘書根本不敢進去打擾。。。」
「兒子?不是沒生育麼?」區強一愣。
「前妻或者外邊的女人生的吧。」李波低聲答,面對著區強帶著各種驚詫表情的臉,平靜地道,「區老師,所以。。。我不是故意麻煩您,我想我進去,會方便點交流,我也已經跟我們產科生殖方面的秦教授說好了,她一會兒就會到。」
區強愣了半天,才問道,「李波,這到底你什麼人啊?周明也不說,我沒別的意思,可是。。。你做得了主做不了?」
「急救中心的基本原則是搶救生命。我覺得這個,不用等她先生或者誰來做主。咱們都一定以此為最高準則努力。他人不在這裡,也沒法做什麼主。」李波平靜地答,「至於其他。」他停了停,聲音裡帶了區強不太理解的悲傷,「程序上,需要簽字的話,她妹妹在這裡,是唯一最可以代表她做決定的人。徐雲說,她已經清醒,但是狀態很糟糕。而我。。。我想我進去,會比較方便跟她交流甚至勸她。會有一些幫助。」
太熟悉的無影燈,太熟悉的手術服,太熟悉的監測儀器的沉悶的節奏,太熟悉的。。。剪刀剪斷縫合線,手術刀切割組織,血管鉗卡緊的聲音。週遭的這一切,對於李波而言,便就猶如每天都要經過的,家門口的路。
只是今天,他並沒有能在慣常熟悉的位置,做慣常勝任的事,卻是來陪伴,一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究竟真正『認識』的人。
那個曾經不管不顧地闖進他的生活,讓他淡靜的生活有了從不曾見的絢爛的顏色,卻又在他已經貪戀這份鮮豔的時候,把一切帶走得斷然徹底,讓一切的歡愉甜蜜都蕩然無存的人,便就近在咫尺,長發被包在手術帽裡,臉蒼白髮青而浮腫,嘴唇緊閉,失卻了他記憶裡瑩潤的粉紅顏色,乾裂得和任何一個脫水的患者沒有兩樣,她的眼睛半張著,目光卻游離而渙散,並不知道,停留在了什麼地方。
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再遇到她。
更不是沒有猜測過,如果再遇到她,自己究竟會是怎麼樣的心境。
他一直大概地知道,她有一份什麼樣的生活。他相信自己決不至於怨憤她的安適優渥,或者冷笑她的不如意,然而,李波也向來不確信自己,真能有誠心為她的幸福快樂而祝禱的大愛胸襟。
心裡,確實還是有著那份不甘的。
尤其是,當把奄奄一息的骯髒的仔仔抱起來的時候,那種憤怒和失望,陪仔仔一起掙紮在生死線上時候,那種淒涼和悲傷。
她就這樣的把他們拋棄了。他固然在所有人眼裡,並沒有與往日有著太大的差別,然而看著仔仔的眼睛,就可以看見他自己心裡的荒蕪淒涼。
美麗的許楠,天真的許楠,浪漫的許楠,溫柔的許楠,如夢如幻般美好的許楠,而又如夢如幻地不真實的許楠。
這原本是上天,跟他開的最大的一個玩笑。而因了這個玩笑,他甚至連許多自己篤定的東西,都開始不那麼信任,更失卻了從前,那種真正澄明快樂的簡單心境。所有的別人,或許並不知道,包括最親近最熟悉的親人朋友,他們的眼裡心裡,他一直心如止水,一如從前,只自己,會隱約地明白,心裡那種不經意間會突然冒頭的不平和怨憤,那個偶爾會在身體裡左衝右突的暴戾的小獸;讓他不平,讓他痛楚,讓他懷疑,甚至,讓他會也有了連自己都驚訝的尖刻。
而今,再見到她的地方,竟然會是手術室裡,她是患者,躺在手術床上無影燈下,身體被那些冰冷的器械撕開再整合;他卻並不是醫生,只能是跟所有家屬和急救中心的沒有把握處理她的狀況的醫生們一樣,看著牆上的掛表,焦灼地等待。
秦教授到達之前,兩次心律異常,血壓急掉,血氧飽和度驟降,除本來的急救醫生之外,急診一科的副主任也已經趕來,急調新鮮血漿,急呼麻醉科和心內科主任,手術床邊的醫生換了兩圈,裡面的人出去,外面的人進來。。。而他,一直,就只是在她所能見的非手術側,一手抓住了她的手,一手,輕輕地放在了她臉頰的一側。
「許楠,沒事的。別怕。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別怕。」
「蘇純在外面等你。你一出去,就可以看見你妹妹了。你媽媽定了當夜機票,明早到。」
「仔仔在我那裡,一直過得很好。等你好了,我就把它帶給你,讓你抱。他現在,乖了很多。」
「許楠,我會一直在。我不會走,我陪著你,不會離開。」
這是他反覆地,對她說的話。
由心而言,沒有思考和猶豫,居然就任由自己說了這樣的話。
就在這手術室外的時候,他打那些必須的電話,找那些同學老師,交待凌歡他們照顧蘇純。。。他尚以為自己,只是個來幫忙的朋友。進來,也是個可做些專業判斷,方便再在第一時間聯繫該聯繫的專家的醫生。
然而進來之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就在疏忽間崩潰。
他居然並不想去站起來,去看看手術的進程,去以他自己的基本常識,至少是在心裡做一個最基本的判斷。而只是想就跟她在一邊,告訴她,我在這裡陪你,我是與你一起的。他不再是什麼青年外科專家,甚至不是個醫生,他只是這個,與她一起被隔絕在非手術側,拉著她手的,希望能分擔她的恐懼,而自己心裡,一樣恐懼著的人。
他心裡居然沒有其他,沒有任何從前以為會有的不甘,沒有尷尬,甚至沒有嘆息和淒楚,那種『何必當初』的假設。
唯獨僅有的,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地被從這間手術室推出去,然後好好地站起來,回到那個美麗的,快樂的,有時候不懂事有時候又太懂事的許楠,無所謂地把小提琴夾起來,拉一段她喜歡他不懂的曲子───哪怕他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聽見。
即使是在進入這間手術室之前,他都沒有想到,會得是如此。
「究竟能不能保,現在可真不好說。看秦教授怎麼決定了。」
第二次血壓驟降之後,急診中心的急救主任側頭由護士拭去了額頭的汗,皺眉道。
李波加重了握著許楠的手的力道。
「許楠,如果你聽得見,也明白我說的話,點點頭。」
自從他進來,自從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就只是呆怔著,看著他,並沒有其他任何的反應。
許楠的眉頭輕輕地跳了跳。
李波望住她。
許楠的嘴唇動了動,眼睛,漸漸地潮濕,終於,一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點了點頭。
李波才要說話,手中握著的許楠的手,反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搖了搖。
「不要說。我明白。我自己來。」
他略茫然地停住,見她虛弱地笑了笑,然後,沖旁邊的麻醉師道,
「你是。。這裡的醫生?我可以跟你說麼?」
麻醉師愣了一愣,過去,跟主刀醫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搶救過程中一直在場的急救中心一區主治醫生向唯走過來。
「我希望保留生育功能。但是我接受醫生的判斷。如果醫生認為必須放棄,來讓我活下去。我接受。我可以。。。簽字。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努力地,說了兩遍,然後,望著天花板,微微喘息。
向唯點點頭,說了句「謝謝你的信任。」
「有什麼需要簽字的。。。我現在就可以。。。簽字。」她繼續低聲說,喃喃地,「現在。別要我先生回來,萬一我有什麼意外,說不清楚。給你們。。。找麻煩。」
然後,她衝向唯微笑,「醫生,謝謝你。」
向唯愣怔在當地,半天竟然說不出半句言語。因為這個微笑,因為這句謝謝,因為這個來頭極大的病人,因為───別給你們,找麻煩。
確乎會是個麻煩,他與上司,上司的上司,早已經感受到,這麻煩的程度和壓力。
只是,這話從手術床上的病人嘴裡說出來,卻讓他簡直不能相信。
這患者跟所有因為促排卵藥和整個ivf的過程帶來的副作用而共同的浮腫的變形的臉,頸邊過敏的潮紅,和因了這次的失血脫水的枯槁的顏色。他看不出來她本來的模樣。然而這個微笑,這突然有了些情緒的眼睛,便就在這張浮腫變形的臉上,居然讓他看得呆了。
這麼柔軟的微笑,這麼讓人毫無懷疑她的真誠的感謝,這麼。。。乾淨的目光。
從頭至尾參與搶救,打開她的盆腔,見了那一塌糊塗的粘連,積年日久留存下來的,曾經荒唐的痕跡,他不是沒有在心裡如任何一次同樣的情形時候,掠過腦子的,帶了不少複雜情緒,然絕對不包括尊重這種情緒的嘆息。
只是此時,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微笑和這樣的一句謝謝,居然,讓他莫名其妙地堅信了她的乾淨。
向唯的胸口和喉嚨,居然有種極酸澀的難過,半晌才道,「謝謝你理解。我們會盡力。」然後,忍不住又道,「第一醫院的秦教授馬上就到,已經進了手術室刷手。她是這方面最出色的專家。我想。。嗯,我覺得,我覺得她或者會有辦法。」
許楠這時卻已經轉向李波,一點點地打量著他,攥著他的手,終於緩緩地,吃力地,一字字地道,「李波。我會。。。好的。」
她說得很輕,向他微笑,浮腫變形的臉,乾裂的嘴唇,全然沒有曾經的美麗,然而李波只覺得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心裡有過如此狂野霸道的念頭,只想永遠也不放開她的手,永遠把她放在身側呵護,甚至不論她的意願。
然而他聽見她繼續極低聲音地說道,
「你相信我。我會好好的。不管。。。不管這個結果是什麼。我先生有兒子女兒。他們與他血脈相連,在一起的年頭,也超過我。他要關心的並不止我一個。敘平--他的兒子。在山東那邊出了很嚴重的事,要不,他現在會在這裡。」
「我再也不會惹麻煩了,真的,再不會。尤其,尤其給你。」
「我很好。你不要。。。不要。。。為我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