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在手機被徐競先掛斷之後,李波執拗地再撥過去,卻發現母親已經關機,他抓著手機,昨天許楠的模樣,那一句『我不會再惹麻煩。。。尤其是你』和母親最後冷淡的嘲諷擠兌,在眼前耳邊交叉相錯,那股戾氣壓在胸口,呼吸不能順暢,他坐起來,抱著雙臂在凌遠的寬敞的辦公室來回疾走,心裡有種渴望,渴望可以面前有沙袋給自己來打,或者有小時候練功夫的紅磚給自己劈。
而這時候,手機呼機卻同時響了。
「女,約25歲,左腕,胸腹,多處刀扎傷,血壓降低,補液800毫升未見血壓明顯回升,懷疑有臟器損傷,神智昏迷。」
「女,約35歲,額頭玻璃扎傷,腹部刀扎傷,神智尚清。」
「男童,6歲,手臂挫傷,臉劃傷。」
「男嬰,2個月,頭部嚴重撞傷,口鼻出血。。。」
急救車上魚貫地抬下倆台擔架,跟隨擔架的急救人員快速地跟迎上來的急診一線大夫護士交待情況。倆台擔架之後,一個急救人員抱下一個被厚毛毯包住的男孩子,快步跟著,那男孩子臉色灰黃,雙眼下都帶著明顯的蒼青色的黑眼圈,嘴唇沒有半點血色;他無聲地向前伸著手臂,連手都是淡黃色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第二台擔架上睜著眼睛躺著的中年女人身上;再之後,倆個急救人員極小心地抬著一個很小的,連著許多監測器械的擔架,一條纖細的發紫的手臂,毫無生機地耷拉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跟在旁邊,哭腔地低聲地反覆說,我是柳小姐的月嫂。我今天快中午時候看生薑沒了。。。給熬月子湯得用生薑,孩子也睡好好兒的呢我就下去買。。。怎麼回來,回來就這樣兒了?那個瘋女她拿廚房那把我拆整雞的刀。。。我的天哪滿地的血。這喪良心的,倆月的孩子給摔地上了啊這多好的大胖小子,喪良心啊。。。殺千刀的瘋女人啊。。
第一台擔架抬到搶救室的同時電梯門打開,李波邊大步過來邊將聽診器掛上,他幾乎與從樓道另外一頭趕過來的林念初同時趕到了搶救室。
接診的侯寧簡短交待患者情況時候李波已經迅速地進行了基本檢查,第二台擔架抬進來,護士和導醫將傷者過床的同時,李波抬起頭來,對護士長交待,立刻緊急測血型,血氧飽和度,不用送檢驗科,我們自己測;通知血庫調匹配血漿400毫升備用,通知手術室將手術室內b超機準備待用;立刻開台準備手術;再回頭跟侯寧交待,懷疑脾破裂,腸損傷,開腹探查,請他帶一個住院醫生護送傷者直接去手術室。侯寧答應著跟新住院醫江濤一起,跟在擔架後面小跑著沖電梯去了。
李波開始一邊檢查另一個傷者,一邊交待護士撥韋天舒手機,接通之後,護士拿著手機舉到他面前,他邊做腹部觸診邊對著說道,「韋大夫你把手頭病人趕緊交待完趕過去手術室。臟器傷,大出血。」
然後回轉頭,吩咐護士開若干常規檢查送交檢驗科加急,然後讓祈宇宙將這個傷者送去急診b超,這時這個女子突然努力撐住輪床邊緣探起身子,嘶聲道,「小寶呢,我的小寶呢。」
祈宇宙一愣,不由得回頭去看被護士長安置在一張輪床上的男孩子,那男孩子依舊無聲地張著嘴巴,望著這個方向,而小小嬰兒跟前,林念初眉頭緊鎖,再一輪的復甦之後,接過來強心針,快速而準確地注射之後,盯著監護設備上依舊平的幾條線,閉眼嘆氣,搖了搖頭。
一直站在角落裡哆嗦著看著的老太太這時打量著林念初的神情,再望向已經一動不動的小嬰兒,哭了出來,「這造的孽啊好好的孩子啊。。。」她恐懼而憤恨地朝在輪床上被檢查的女人看過去,低聲怨恨地念「醫生這是殺人犯。別救殺人犯。她要償命的。這個該死的瘋女人。拿孩子下手的瘋女人!」
「小寶。」
輪床上的女人卻並不理會,只再叫這個名字,林念初轉過頭,尚還沒有確定『小寶』是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的嬰兒,還是那個瘦弱的幼兒,一直張著嘴卻喊不出來的小男孩這時突然奮力地掙脫了旁邊照看他的護士的手,從輪床上滑下來,尖而顫地叫著『媽媽』沖女人奔了倆步,卻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林念初和李波同時搶過去,分別檢查他的瞳孔和脈搏,心跳,男孩子面色灰敗,頭耷拉在林念初的手臂上。
「肝臟縮小。質硬,」李波邊做觸診邊對林念初道,再察看他的眼瞼和指甲,「明顯黃疸。像是肝癌肝硬化。。。」
林念初已經給孩子吸上了氧,聽著心肺,正抬頭朝那女人看過去,想要問話,卻見她呆呆地,忽然慘笑起來,「都完了吧。都完了吧。一起完了吧。我們都沒有了,讓他活輕鬆。」
她神經質地笑著,胸前腹部的衣服裂著口子,破碎的邊緣都是鮮紅的血,手臂上的傷口也還在滲血,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李波對祈宇宙道,「送她去做腹部b超。查血氧飽和度。」然後沉聲對她道,「我們還不能完全排除你的臟器傷和胸部刀傷。胸外科的醫生馬上過來。你先做檢查,我們救治孩子。不管你是誰,我們會全力救治孩子。」
「他還能治嗎?」她絕望的目光中,那一絲慘淡的希望讓林念初心中惻然,低頭見孩子呼吸已經平穩,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柔聲簡短地再重複了一遍李波說的,「請你先配合做檢查。我們一定會全力救治孩子。」
「我會償命的。我不怕償命。我摔死的那小東西。是我。我給他償命。嘿,我還宰了壞女人。我的肝反正不能給小寶。我的命給不了他。我就把那些搶他爸爸的人都弄沒了。醫生你們能救他麼?我下輩子。。。」
她忽然神經質地抓著了李波的胳膊,李波輕輕抓著她手腕,示意祈宇宙和另外兩個實習學生送她去檢查,那倆學生各自抓住了她一個胳膊,林念初走到老太太跟前問,「孩子父親通知了?」
老太太點頭,「柳小姐男人出差呢。說立刻趕回來了。柳小姐的表姐就要到了。」
林念初皺眉望著這時安靜地躺在輪床上的孩子沉吟,李波已經在寫醫囑開檢查,把幾張單子交給護士之後,對林念初道,「應該是肝硬化或者肝癌。孩子的病史,既往病歷,等他媽媽清醒過來鎮定下來,再去他以往看病的醫院調。林大夫,兒科能收住院麼?」
林念初點頭,「我們科應該還可以加進張床。。。我看跟住院總協調一下,有沒有馬上可以出院的。」
「那先交給您。等檢查結果出來,調到他既往病歷,跟凌院長張教授我們再具體看他肝臟的情況。」李波說著把聽診器摘下來,「我上去看一眼那個女傷者手術的情形。」
林念初點頭,李波才走出搶救室,險些與迎面而來的一個急急忙忙往裡趕的短髮女孩子撞上,他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扶住了對方的胳膊,那女孩急急地問道,「大夫你知道一個20多歲剛生了孩子的女孩子怎麼樣麼?我聽,我聽聽聽說她讓人給紮了?那我表妹。。。她丈。。。她那個男。。。男朋友是。。」女孩子結巴了幾下又停住,這會兒裡面的月嫂阿姨已經出來一把抱住了她,「鄭小姐啊你可是來了。。。」
李波愣了幾秒鐘,只對她道,「你表妹正在手術,情況我現在也不好說。你儘量通知她直系親屬。」說罷也不再囉嗦,快步朝電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