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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64章
第十六章 4

  會議中廳裡,周明依舊站著,凌遠找了張沙發椅坐下來,仰面靠在沙發背上,緩緩地道,

  「大面積心梗,應該還有腦出血。還沒最後確定。」

  周明垂下眼皮,扯動嘴角,「人都已經不在了,究竟有多少病因,重要嗎?」

  「重要。確認不是外傷,也不是自殺,」凌遠點頭,「對我來講重要。如果是外傷,那麼我們確實考慮要起訴毆打廖老師的家屬,而如果是自殺,從道德感情上,我就顯得更難辭其咎一點。不是有人議論麼,家屬是因為患者還在手術中時候,查到了以前報導,說廖老師有『劣跡』,這劣跡,大家都認定是我給廖老師的冤枉。雖然,即使不是自殺,韋天舒也一定會認為我難辭其咎。。。」

  「凌遠!」周明忍無可忍地衝過去,抓著他白大衣的前襟,「你能不能至少在在這種時候,收起你這樣的態度?你。。。」

  「好啊。」凌遠抬起下巴,「好,我自做外科以來,竟然在急診過分幸運地沒有被患者及其家屬扇過嘴巴,推搡過,連衣服都沒被扯過,今天,請,我的人生裡,你是唯一一個揍過我的人,這次換個身份,換個理由,換個打報不平的對象,再來,你也做個激動的『受害者家屬』,我不還手。」

  周明抓著他的衣襟,終於還是狠狠地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轉身走開,抓起一個紙杯,揉皺了又撕成了條條。

  遠便就陷在沙發裡,伸手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對周明道,「我怎麼了?我到底哪句話說得不對?難道諸位不是做如此想法?」

  「我,」周明氣的再抓起了一個紙杯,在手裡捏扁,在屋裡來回疾走,凌遠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水杯裡的水,緩緩地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對不對?最實事求是的周大夫,決不會將鏟子說成一把勺子的周明,請問,我究竟哪句話,有臆測或者誇張的成分?」

  「凌遠,」周明氣結,「你說的是實話,可是你能不能別在這個當口說這個實話?你能不能也考慮下別人的感受和感情?你別在這種時候,拿出這樣的態度這麼冷漠地。。。這麼,」他忍不住舉起雙手,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彙,閉目搖頭,「我明白你自有難處,但是這真不是你來任性而為的時候,既然你是院長,既然你現在人心所繫,擔這個擔子,你能不能收起來你的情緒,先穩定住大家?給大家一個可接受的態度?」

  凌遠窩在沙發裡,抓著水杯,面無表情地盯著牆上的某個地方,過了好一陣子,「好吧。收起我的情緒。我們先來講個道理好了。」

  「什麼道理?」周明略為狐疑地瞧著他。

  「從冷漠的實話說起。」凌遠站起來,抱著雙臂,慢慢地踱步,邊如背課文似的說道,

  「去年4月,有兩個關於你的投訴,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噢,關於你的態度的投訴,實在太多,有的我根本懶得跟你說起,已經處理掉了,那麼現在,咱們說說若干投訴中,去年四月的兩個。」

  周明不明所以地靠在會議桌上瞧著他。

  「當時很湊巧,先後收進兩個患者。一個是急診送來,胰腺癌末期,肺轉移骨轉移,腫瘤醫院認為已經沒有手術意義,勸回家,家人不甘心,買了多種中醫抗癌藥,神醫抗癌藥,老軍醫抗癌藥,靈芝孢子茶。。。等等輪番上陣,患者全身電解質紊亂,又膽囊炎發作,送來時候大口吐血和膽汁。81歲。另外一個,膽源性胰腺炎,壯年。」

  「我記得。」周明皺眉回憶,「81歲那位老先生,當時已經多器官衰竭,所有血象紊亂,患者十分痛苦,不具備任何積極救治的意義,他們恰好又是全自費,我當時建議儘可能地用鎮痛劑來儘量緩解患者痛苦,不建議再上其他措施,至於另一個,雖然當時很凶險,但是手術很順利,術後情況很好。」

  「對,但是他們先後投訴了你。」凌遠微笑,「第一個,投訴你態度冷漠倨傲,高高在上,歧視沒有醫療保險的老人,認為他們看不起病,就草率放棄對他的治療,之後就消失了,他們再也沒有見到他們聽人介紹,衝著這個名字而來的周明主任;而另外一個,雖然術後效果良好,但是一樣投訴你態度冷漠倨傲,高高在上,不給患者更多的選擇機會和時間,武斷地自以為是,而且,術後第二天起,再也沒有看到你。」

  「這第二個這個病人情況穩定,當時我已經特別交待了李波,我們也有其他的主任醫師在崗,我第二天去給近郊的12所二級醫院做培訓一週,回來他們已經出院了。如果他們真的有顧慮,完全可以再去看我的門診,甚至到病房找我。。。」

  「我知道。」凌遠輕輕擺手,「所以當時作為大外科主任,從醫務科接到這兩份投訴時候,我根本沒有走標準程序,浪費你我的時間。」

  「我承認我不太善於與病人交流,總是有這樣那樣的誤會,我這兩年也在努力,」周明懊惱地道,「但是你這時候拿這個出來做什麼?因為我『冷漠』你就有理由冷漠?我。。。我不覺得我自己冷漠了,第一我當時沒有時間過多解釋,我認為,我現在還是認為我做了兩個正確的決定,對已經不可能康復的老人,過度醫療,會讓他承受更多的痛苦,所以我沒有在第一位老先生身上浪費醫療資源,患者家並不寬裕的金錢來造成他的痛苦;第二位患者,我不認為他們有這個知識作出正確的選擇,他們當時的猶豫不決只是因為害怕,擔心,而我不能讓他們錯過手術時機,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我不承認我冷漠。」

  「我也不覺得你冷漠。我也完全同意你事實上為他們做了最佳的選擇。但是,你認為我認為,不等於他們認為,你當時沒有時間多做解釋,或者說你個性如此,能力有欠,不可能做到在那幾分鐘內,讓他們覺得溫暖,得到了足夠的同情和尊重的解釋。然而他們的受傷的感受,那種被侮辱,被蔑視的感覺,也是真實的。」

  「你到底要說什麼?」

  「要說什麼?」凌遠定定地望住周明,一字字清晰地說道,「這個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好時機讓大家換位思考。這幾年的醫療環境,確實不像廖老師他們年輕時候,那樣美好,大家越來越多地因為患者的『無理』而『無知』的苛責,受到了不夠公正的對待,覺得被踐踏了所有的尊嚴和感情,並且認為他們不可理喻。那麼,好,周明,咱們拋開我冷血或者無心這一條,現在只說事實,在這一刻,當這個不幸發生在了大家親近的,關心的人身上,大家是如何反應的?有幾個人,能非常理智地,去看待不幸走了的人的臨床上的死因?還是悲傷與憤怒,讓大家的第一反應就是遷怒?這種遷怒,是否確實能給大家的悲傷和憤怒,一個發洩的出口呢?」

  凌遠抱住雙臂,仰頭望著窗外北京冬天灰藍的天色,繼續說道,「是的,確實發生了一些或許與廖老師的不幸有關聯的事件。但是以各位的醫學常識,如果以科學嚴謹的態度來理智看待,這其中,一定有必然的聯繫嗎?那麼如果追法律責任,有可能將廖老師的不幸,跟這些事情聯繫嗎?以廖老師的死因,誰能把我凌遠,或者患者家屬,以非常明晰的明文規定,告上法庭?可以1234地說,我們究竟如何與廖老師的死因,相連繫?沒有,對吧,但是,因為不幸發生,人有感情,於是,大家說的是感情,心,道德。而追究具體死因的做法,被你們認為冷血。這種說法真的不熟悉麼?就譬如,當一些明文規定的醫療法則沒有被明顯違背,但是患者確實不幸了,我們因為並沒有違反條例,或者說,即使所做的不完美,但與患者直接死因無關,我們認為患者的責難是苛刻,甚至無理取鬧,而他們,認為我們冷血,沒有心。」

  周明張口結舌,半晌才道,「我並沒。。。」

  「你並沒。對。但是你至少十分理解他們的憤怒和接受理解他們因此擾亂臨床工作常規的行為。其實我也很理解,非常理解。」凌遠點頭,微笑,「所以周大夫,周老師,我今日對你解釋這番話,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認同了,也許你有機會更加理解我們作為臨床醫生如今處境的『合理性』,辛苦你,慢慢地對那些信任你的年輕大夫,影響,傳達。也許如此換位思考了,有助於大家有一個更冷靜平和的心態來工作。」

  周明愣怔著,卻見凌遠垂下眼皮,收斂了臉上譏誚的神色,半晌,略帶瘖啞地道,「周明,就像你做你的周大夫,固然不是每個患者所認同的完美,你卻很執著地以你最能認同,也最力所能及的方式,來做好你的本份一樣,我,也是在以我所認同的力所能及的方式,做這個院長。這中間有許多暫時不能顧及的地方,但是我捫心自問,我是在現有的條件下,盡力做到對全院員工,我們所面對的這些患者,達到一個利益最大化。我不瞞你,這一次,市長突然來視察,對我而言,並沒有那麼突然,所以有一些不那麼和諧的因素,甚至是其實與我們無關,但是上面不願意看到的不和諧因素,都在我從手術時出來,得到消息,至市長到達之前的一個小時內完全地清理掉了。所以,我們才有昨天的完美畫面。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對我們本來被押著審查的若干項目,比如為了24小時檢驗科執勤的投入,任用一批醫專學生作為高級導醫,提供看簡單化驗單,帶沒有家屬陪同的患者檢查這方面的批文,資金。。。這些項目,會因為昨天的好畫面,隨後的好宣傳,被批得更快些。而風向出來,投資方也會更有信心。我相信高價門診,會在不久的將來,通過,開始運行。這個當口,我不能為了大家心裡舒服,對得起廖老師,而讓記者追究這件事情或者說與這家患者家屬撕,冒上可能扯出之前若干的危險。如果這樣,我何苦當時做那個決定,這個本來就兩難的決定,便失去了它的所有意義了。」

  周明沉默地聽著,見他坐下來,將頭枕在胳膊上,閉目不再說話,終於搖頭道,「這些是硬件,你有沒有想過,這個醫院,究竟最重要的還是醫生,你的團隊。現在悲劇造成,就這樣不公平地壓下去,怎麼服眾,怎麼還能讓年輕人全心投入地做事,今天韋天舒。。。」

  「是的,他在我面前把白大衣和聽診器丟棄了。」凌遠淡淡地道,「那麼我想他自己也已經在心裡做了決定,他以後不會在這裡,再穿起來。就算他想,我也容不下他。容不下一個公然地在我這個管理者面前,將意氣凌駕於規矩之上的員工。 」

  「你。。。你是說。。」周明猛地抬頭,幾乎不能置信地瞧著凌遠,搖頭,「不,這畢竟不是什麼真正的違規。。。」

  「美資的『博愛』一直想挖他過去,」凌遠平靜地道,「我想今天,他是做了這個決定了。這個環境,不再讓他有足以彌補收入差距的快樂。他走,我不會留,他不走,我會撤消他二分區主管的職務,因為他今天的行為,對這件白大衣的輕視,不足以為年輕大夫,做一個好的榜樣。」

  「他一直是領域內最傑出的青年專家之一,你。。。」

  「如果他不是,博愛會花這麼大價錢來挖牆角麼?」凌遠微笑,「但是,其他那些不滿的同事不是。所以,即使在憤怒,也不能夠在我跟前,把白大衣丟到地下。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社會迅速轉型的不穩定期,在儘量短的時間內,縮小我們與私立醫院待遇上的差距,或者說,讓這種差距,在我們的其他的有利條件可以彌補的範圍內。周明,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認同不認同,我要對你說,並非所有人,都是像你一樣,是為了理想而努力工作的成分更多。絕大多數人,是為了養家餬口,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些,而努力盡本份工作。所以,我要儘量滿足的大部分的人的最重要的需求,並且在滿足了需求的同時,嚴格執行各項規章,使約束大家行為的,不是道德,而是切實的利益與制度。我也絕對相信,如果我做到這點,大家固然會在心裡牢騷不平,卻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脫下白大衣的。這是我的基本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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