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5
「凌院長,我想求你一件事。」
聽見李波以某種從未有過的凝重緊張的聲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凌遠轉過頭,微皺著眉頭,打量著他,沒有回答。
李波坐在他對面的皮椅上,左手還放在方才才討論過的,關於建立輕症病組的試行報告最新修改版的紙頁上,而右手搭著左臂的臂彎,輕輕地握著剛才記錄凌遠意見的紅色墨水筆。
李波低頭望著地面,那兩道舒展好看的濃眉,微微地抖。
凌遠將筆記本電腦推到一邊,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瞧著他,「我還真想不出來,有什麼事情,能讓你說出『求』字來。」
李波閉了閉眼,彷彿下了決心似的,雙手十指交叉地,抵住下巴,
「給廖老師一個榮譽。一個表彰。一個因為搶救患者,帶病堅持工作,這樣的,表彰。一面錦旗,一個。。。一個金盃,這樣的,這樣的紀念。」
凌遠皺眉,微微眯起眼睛瞧著李波不說話。
李波避開他的目光,雙手十指緊緊相握,指節壓得發白,而肩膀略微顫抖,他飛快地說,「我知道,這簡直聽起來滑稽好笑。人已經不在了,這些,其實她的一生中,已經得到過太多的東西,似乎沒什麼意義。而發生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在拿這種東西來,彷彿是諷刺。」
凌遠不置可否地笑笑。
李波卻盯著地面,繼續說道,「但是,你知道麼?今天下午,我拿著一張數目實在不算少的銀行卡去看小月,卡是韋老師要我轉交的,後來周老師,侯老師,曲老師,我們護士長,我自己。。。我們都想盡點心。除了這個又實在不知道哪裡還能盡什麼心。他們說讓我去,我年輕些,跟小月也熟悉,也許可以說得來些。小月當時,居然抓著我說,這個都不重要,但是求我,她爸爸哥哥回來時候,讓我們醫院的人,保密,別把廖老師最後被人打,之前又受處分的事情,告訴他們。」
凌遠的眉頭不自覺地皺得更深,卻見李波帶了些傷感,繼續說道,「產科和麻醉科好多人都知道,廖老師和她愛人,關係不是那麼好。特殊年代的婚姻,學識觀念都相差甚遠,沒有很好的交流。廖老師工作忙,她愛人一直牢騷不滿。小月說,從小就見,父母又吵架之後,她爸爸打開電視跟著唱京戲,廖老師,就自己一張一張看自己的獎狀,榮譽證書,病人寫的感謝信,她給做過手術後終於做了媽媽的母子的照片,然後就平靜了,就笑了。小月說廖老師一直有這個習慣。看著這些榮譽,對自己的肯定,挺欣慰。這些『虛』東西,一直是她很大一部分快樂的來源。而她愛人,其實,在家雖怨她不顧家,在外面卻也『顯擺』老婆能幹。連帶她兒子媳拿著獎學金出國讀博士,又有了孩子,她愛人提前退休過去幫忙,旁人總要問,奶奶怎麼倒沒過來?這時候,她愛人,兒子媳婦,連孩子姥姥姥爺都說,孩子奶奶是大專家,妙手回春的,那多少病人從全國各地專門來找她看病呢,好些多年生不了的夫妻,終於治好病生了孩子,都是請她起名字。他們在埋怨她虧欠了家裡的同時,又忍不住以她為驕傲。這種驕傲,就是這麼多年,她對於她的家人的虧欠的最好彌補。小月對我說,她看到她母親那份處分通知的時候,只覺得她母親一輩子的付出,宛如笑話一場,請我們不要讓她父親和哥哥以及更多的親戚朋友再覺得,也是笑話一場。我當時太能理解小月的心情。作為一個從小,母親一年有半年以上在基地,錯過家長會,各種比賽,頒獎,重要考試,生日,生病的孩子,母親的軍功章,這種現在的非軍隊家庭,尤其對我們這個國家的制度,有反感的人提起來是一種可笑的諷刺的東西,曾經是伴隨著我長大的,以驕傲彌補了缺憾的重要部分。」李波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自嘲地笑笑,「我知道這在你聽來很好笑。更不屑於這樣的幼稚,甚至是愚蠢。但是我還是想再說一遍這種沒有『實際意義』的廢話,這個世界上,有更多的人沒有那麼聰明和堅強,有著各種你覺得難以理喻的可笑,但是,確實存在著。」
良久的沉默。
李波與凌遠各自保持著原先的姿勢沒有動,天色越發地暗,凌遠伸手擰開檯燈的開關,橘色的光線瀰散在暗的房間裡,李波終於是迎上了凌遠的目光,「我知道你有你覺得更公平更好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比如,給小月找公派出國跟她哥哥去同一城市的機會。」
凌遠眉毛一抬,才要說話,李波搖頭,「我當然沒有跟小月明講,當時聽見廖老師提起時候,她特別擔心是女孩子家走了什麼捷徑,我也自然就說,現在這樣的跨國公司派年輕員工出國學習,也很常見,您覺得小月資質普通,其實虎目無犬女,她的潛力可能很大。但是我心裡明白,一定是您做了些努力。畢竟最近一段,因為檢驗科室進新器材,咱們科也有一部分的試用器材,而我既然管事,免不了跟他們也有些接觸。凌院長,我想我沒理解錯。」
凌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將枝鋼筆在手指間轉動把玩。
「還有件不像話的事兒,我私自作主做了,我不知道算不算違規,如果算,您處分我,降職批評記過我都沒怨言。撤職的話我也可以繼續幹我手裡的這些活。」李波抬起頭,平靜地道,「我今天,下午,查房之後,利用我手術醫生和病區主管的雙重身份,把我和廖老師昨天手術的那個患者的丈夫與今天才到的她大哥叫到辦公室,把病情交待了之後,告訴他們,可以選擇大人孩子立刻轉走,但是家屬毆打手術大夫的事實,我已經傳真通告所有同級醫院外科和兒科的主管主任---我也確實做了,目的是對兄弟醫院的同行負責。我跟他們說,帶貓狗去看獸醫的時候,如果貓狗特別兇猛,比如我的貓,曾經咬傷第一接診的醫生護士,於是之後再看病,檢查,都有個案底記錄,特別標明『易激惹。曾經咬傷抓傷醫護人員。傷口3釐米乘以5釐米。需打狂犬疫苗與破傷風針』並且詳細記錄,此貓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激惹的,以防下次再犯。醫護人員,會根據己方能否避免激惹此貓,以及有沒有足夠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考慮接診還是不收。自從我的貓的病歷上加了這一筆之後,我一直需要在再帶它檢查時候全程跟陪,而且放棄收錢少生意好的醫院,還得努力地去找特別能對付兇猛的貓的獸醫。」
「你。。」凌遠不能置信地瞧著李波,那支鋼筆從手掌滑落到了桌面上。
「凌院長,你知道我唯一必須請假的時候就是帶貓看病需要全陪,你知道我並沒胡說,對吧?」李波淡淡地道,「患者丈夫當時哭哭啼啼地跟我道歉,她哥哥大罵她公婆根本就不是東西,眼裡只有孫子,就沒把媳婦當個人。我跟他們說,不要在我這裡說了,我就是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得告訴他們一聲,如果留下呢,我是會盡醫生的本份做好治療的,我也不是被打的人,被打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至於說年輕大夫,護士們有沒有什麼情緒,我儘量控制,但是也不敢打保票。」
「然後呢?」凌遠忍不住問。
「然後?」李波皺皺眉,「患者的丈夫立刻定了花籃和錦旗感謝廖主任帶病堅持工作,自己到小月跟前,跪下道歉。哦,還有,」他聳聳肩,「還有,患者她哥當時就氣得衝了出去,據兒科的大夫說,抓著患者她婆婆扇了倆耳光。」
李波說得平淡,說罷站起身來,把才纔的文件收拾了,沖凌遠道,「該說不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不該做的,我也都作了。對於我不該說的,您有什麼看法,我都理解,對於我不該做的,您有什麼處置,我也都能接受。」
他說罷,轉身往門口走,拉開門柄的那一秒鐘,凌遠在他身後說道,「如果患者家屬不投訴你恐嚇,我也無從處罰,如果家屬投訴,醫務科怎麼處罰,我決不攔著;至於你之前說的,你跟程副院長,葛主任商量著辦,這種發獎狀錦旗的事本來我也不管。廖克難同志的追悼會,也由程副院長作主。除了不能涉及上一次的處理決定之外,這次願意怎麼煽情地表彰她在此次搶救中的表現,我都沒有意見。追悼會的規模上,願意大一些的話,比如請一些老同志,以及衛生部領導,甚至是老患者過來,有資金申請的話,我跟財務處打聲招呼,從奢。另外,」凌遠眯起眼睛,沖李波微微笑道,「李波,如果你覺得,什麼父母的軍功章,獎狀,錦旗能帶來驕傲,而一個降級處分就是難以接受的侮辱,就讓生活變成了笑話一場的話,我恭喜你們,你們的生活很美好,因為從來沒有機會,懂得什麼叫做侮辱,叫做笑話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