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
「周明,你還在醫院嗎?」謝小禾終於和兩位同事一起,將追加採訪所需的最後一步───以夜幕下亮起紅色紅十字標記的急診樓,夜班醫生的背影,和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們為背景,以一段主持人旁白作為結束語的部分錄製完畢,將所有資料交與下屬,讓他們先回去準備整理,待他們離開了,掏出手機,打了周明的電話。
「哦,正準備走。」周明將手中即將要在亞洲消化外科年會上做手術直播的資料和上,聽見是她,想起來早上自己那一番克制不住地衝動,而那之後,就還再沒跟她說話,這時,心裡多少有些不安,聲調,便也就並不自然。
「我剛剛做完事,」謝小禾靠在自己越野吉普的門上,「一起?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啊,什麼?」周明怔了一下,「我。。。」他想起來自己對她那頗不客氣的質問,之後凌遠的交底,以及廖克難老師猝死,韋天舒即將離開,諸多其他同事情緒低落的事實,心裡是一片理不清頭緒的煩亂和黯淡,這時想,她要找自己多半跟自己那個如今想來,過於天真的要求有關,不知道是要向自己解釋,或者辯論,或者。。。自己也真的刺激了她關於職業理念的執著?無論什麼,這個時刻,都是他暫時完全不想面對的東西,周明嘆了口氣道,「小禾,早上,抱歉,是我太魯莽了,不和事宜,信口開河。」說到這裡,他忽然情緒低到了極點,那種無可奈何偏又在心裡不甘的難過,竟然超過了當年,自己受衛生部通報批評,被十多家報紙指為醫德淪喪的典型的時候。
「周教授啊,」謝小禾聽見這樣提不起精神的語調竟然來自周明,心裡如同被刺了般狠狠地疼了一下。自認識他,他有過憤怒有過傷心有過委屈,但是從來都有著明朗的自信與執著,何時有過這樣對自己的懷疑和否定呢?謝小禾閉了閉眼,然後,揚起眉毛,誇張地道,「你想起來我,就只有公事嗎?」
「什麼?」周明一愣。
「你這麼貴人多忘事?」謝小禾微笑道,「說過的話,算不算啊?」
「我。。。」周明茫然地道,「我說過什麼?」
「鱸魚鰱魚羅非魚武昌魚黃花魚。。。」謝小禾上嘴皮碰下嘴皮,噼裡啪啦地報出幾十種魚的名字,「我這倆天可都挨個兒超市考察了,就等您一聲令下,告訴我,哪種魚是您做得最拿手的,什麼時候最有空,臨到駕臨前半小時,我買回來備著。」
「啊。。。」周明拍拍腦袋,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你,」謝小禾已經忍不住笑,卻故意彷彿惱了似的,「男人的話可真不能當真。當真的那都是傻子!我吧,本來那天好想自己在家吃條魚,請教請教您怎麼做,您不指導也就罷了,還蔑視了我學烹飪的潛力,蔑視了也就罷了,偏許了個諾,說什麼我愛吃您給做,我就該給您錄下來---『什麼時候你要吃了,我給你做就是』!本來嘛,人家當時或者亂七八糟地做一條,也就吃到了,或者出去點個菜,也過了癮,偏偏一個美好的願望讓人家等著盼著。。。」
周明聽她嘰哩呱啦地抱怨,這才猛地想起來當時的許諾當時還在德國,她在qq上跟他請教如何煎魚可以不沾鍋,他衝口而出,『教你也沒用。一下兒練不好。等我回來,你什麼時候要吃,我做給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何嘗不是心裡有著柔和的甜蜜了?只不過,一回來,竟然措不及防地發生了這許多事,而這許多事,偏又涉及到她,而他懊喪的一部分,又何嘗不包括了與她因此而拉開距離的擔心和懊惱?
他抓著電話,竟然腦子短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正發著呆,聽見敲門聲,握著電話過去開門,正是她笑吟吟地站在門口。
周明低頭看看電話,又瞧瞧她,越發地發呆,謝小禾卻拿過他的電話,關了機,繼而誇張地在他兜裡掏出呼機,一邊關機,一邊說道,「橫豎我今天跟你領導都打聽過了,你今天根本不上班,於是,什麼123456線值班,都不關你的事兒。我呢,剛才利用領導特權,把手下打發回去加班做好準備,自己也關了工作線的呼機了。」霸道地關了他的手機呼機,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今天,就要吃周教授老早許諾給我做的魚!」
「小禾,」周明手足無措地瞧著她,許久以來自己心裡的願望,突然就在這一刻,最不敢想的這一刻,似乎落成了現實,反倒是茫然,除了叫她名字之外,再度地頭腦徹底短路,完全不知能夠有什麼話說。
這時,卻被她牽住了手。
「周明,就是這個工作讓我認識了你,讓咱們從針鋒相對的對頭,做了朋友,然後,又。。。比朋友多了點兒。」她說著,有些羞澀地微笑,過了會兒,才又繼續道,「但因為好多客觀情況,各自不同立場,我想,你我以後一定也還有機會衝突。。。但是,其實我想說,既然咱們都很瞭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答應我,」她抬起頭,望著他,極認真地道,「可能我會在這條路上走得很遠,以後並不只是新聞處的謝主任,但是,就像我相信你永遠是周明一樣,你要知道,我一直是你喜歡的小禾。而且,無論什麼時候,如果你確實懷疑了,認為我的權衡和妥協,讓你不能接受,那麼我可以回頭。不做這個新聞處的謝主任,或者以後的其它,我做你喜歡的小禾。」她將他的手握緊,望著他的目光,柔情無限,「因為,到今天我才知道,生活裡,有一個周明在,被周明喜歡,這是最重要最不能放棄的。。」
電梯間門口,林念初和凌遠一起,站了已經好一陣子。
遠遠地看見謝小禾一臉笑容地講著電話走過去,她就停在那裡,凌遠沒有說話,便也就與她一起停下;然後,他們手牽著手走出來的時候,林念初下意識地退後,靠在了拐角處的玻璃窗邊。
很久。
直到,凌遠叫她。
林念初微微苦笑,「你知道嗎?那麼多年裡,除了最初,因為男孩子們的起鬨,我尷尬了,周明很義氣地挽起我手,做出『她是我女朋友,你們再欺負我饒不過你們』的架勢,除了那一次,從來,他不願意在工作的地方,跟我拉手。我曾經就為了這個,心裡特別不樂意,卻也不願意自己說出來,覺得自己說,沒意思,就找了不知道多少其它的彆扭,跟他吵架,他持之以恆地跟我就每一個我找的彆扭,與我據理力爭,卻從來沒有明白過,我為什麼這樣不講道理,總找彆扭。」
「念初,你的彆扭,我從來都明白,程學文也明白,恐怕連三牛都能猜出一二」凌遠笑笑,「唯獨周明,永遠不會明白。永遠特別憤怒而驚詫地,覺得你為什麼只有對他,永遠都在無理取鬧。」
林念初站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了口氣,衝他笑道,「好了,看來我是多慮。其實死乞白賴地找你們一起吃飯,是怕因為這件事。。。」她搖搖頭,聳聳肩「我又---用個學生用的新鮮詞---又茄子了。你要做的,周明要做的,自然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改變方向。這個方向,到最後,也一定是一起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想起來,還有套材料答應了無國界醫生組織要寫,不耽誤你,我回家了。」
「沒有周明,這頓晚飯,就不能跟我一起?」凌遠望著她。
「我。。。」
「或者說,不再需要以私情協調公事,你就沒心思跟我吃頓晚飯了?」
「凌遠,」林念初皺眉,卻再度被他打斷,
「還是,其實你不過只是怕這件事,傷了周明?」凌遠微笑,「你只是想跟他解釋,讓他知道,強權派凌遠,也有其它考慮,也尊重理解他的堅持,始終,你死乞白賴地非要他理解我,就是為了怕他不痛快。」
林念初嘆了口氣,再度好脾氣地賠笑,「院長啊,是你說你忙得要命,是你說你只有一個鐘頭時間,這一個鐘頭,如果浪費在這兒了,全都是要記在我的人情上,以後得還你,我這不是擔心,以後保不齊還要用你我之間的人情,很怕用得盡了,我得省著用啊!」
「你我的人情,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怎麼都不會盡。」凌遠突然望住她說道,「這一點你從來都知道,跟我裝什麼傻。」
「哎呀,得到保證就好了。」林念初微笑,「那麼,你今天想吃什麼?我請你好了。」她想了想,做出凜然的神態,「哪怕你想讓我做給你吃,我。。。我都給你煮麵!炒飯!我還會做什麼來的。。。你提醒提醒。。。」
「我想聽你彈琴。」凌遠打斷她。
「彈琴?」林念初一呆,心裡十分抗拒,有些不安,這時,卻並不知該如何拒絕。
「你彈琴,唱歌,唱羅大佑的童年。」凌遠望著窗外,停了好久,嘴角再度掛上譏誚的笑,「只是何苦呢,我明白當你彈那首曲子唱那首歌,所有想起來的,都是從前沒心沒肺的周明,和那時候的單純的快樂。」
他說罷,轉身大步走向電梯,邊走邊道,「你去寫你的資料。我不打擾了。」林念初還想說話,電梯門打開又關上,數字的燈,已經換了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