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4
第四節
鄺鎮揚的車始終與那輛桑塔納2000隔著一輛車的距離。
已經是晚上9點多,從街道上主路又上北四環,那輛車幾次換線,被按了若干次喇叭,卻始終不能將鄺鎮揚的車甩開。
許楠緊緊抓著胸前的安全帶,似乎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鄺鎮揚並沒有看她,望著前方的路說,「你放心。我當兵的時候在雲南呆過2年。當時北方部隊入川滇,不知道翻了多少車,我是那個從來沒有出過事故的。今天我開的這輛車,也很不怕跟別人親熱親熱。」
時間漸晚,路上的車越來越少,終於,再也沒有車夾在倆車中間,鄺鎮揚便就跟在它後面,隨著它的速度,保持著正常的車距,那車開得有些拐,突然,在一個出口處斜插了3條線過去,鄺鎮揚踩足油門,向它擠過去,幾乎保持著完全相同的車速,而倆車間的距離,使得那車完全沒有突然加速衝過來能達到毀滅性的碰撞。那車也算開得鎮定,但是國產桑塔納畢竟完全無法跟林肯房車相比,那車被逼著下了環路,又被擠著,在路邊停了下來。
已經是北郊。路上偶爾過去一輛卡車或者貨車,路邊是玉米田。
鄺鎮揚調轉了下車子,車頭對著那車,閃了幾下大燈。
那人不動,鄺鎮揚在這時看清楚了那人的臉,那人看上去得有60來歲的年紀,頭髮花白,長相竟是相當的好,在這個年齡,眉眼還可以看出依稀的俊秀,而身材,保持得相當好。
他不動,鄺鎮揚也並不動,乾脆打開車窗,從兜裡掏出盒煙,安靜地抽。
那個男人開始也不動,後來似乎有些焦躁,拿出了手機,擺弄了幾下,又放回去,打開了音響,似乎在聽,10分鐘之內換掉了幾張碟。
終於,他也搖下車窗。路燈之下,鄺振揚看清楚了他。上了年紀的,但是有著少見精製五官的男人。氣質也斯文。他張口,標準的普通話,鎮定的語氣,「先生,您有事麼?」
鄺鎮揚不答話,噴了口煙霧,那人皺眉,「沒事麻煩您把車挪開些。您剛才的駕駛是違規的。」
「你有手機,可以隨時叫警察。」
鄺鎮揚微笑著道。
那人半眯起眼睛,「何必那麼麻煩呢?您也並沒有真劃到我的車。」
那人的目光掃了下低頭不語的許楠,再衝鄺鎮揚道,「我想您們或者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您或者。。。車上的那位小姐。」
鄺鎮揚點頭,「看來是。」
「您可以挪開車了麼?」
鄺鎮揚微笑著盯了他幾分鐘,然後緩緩說道,「咱們以後,還是不要互相認錯的好。」說罷,猛地打輪,加足油門上了環路。
許楠抱著肩膀,側臉看著他,動了幾下嘴唇,聲音有些啞地說了謝謝。她出門前用鉛筆盤起來的頭髮再度滑落,垂在弧度優美的肩上和頸彎,在這樣的黑暗裡,她的側臉有種奇異的不太真實的美,而這張美得有些不真實的臉上,有某種讓他覺得滿足的求助,和隱隱約約的信賴。這讓他有種真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的快/感。
在他擁有得越來越多之後,時常可以感受到力量,但是許楠的目光帶來的卻又有些不同,就彷彿是豐盛的晚宴,加上了恰到好處的酒。
這些年,除了再度擴充事業,他是少有很想要點什麼的衝動了。那少有的部分,就包括女人。可是,這10年,他有過的女人,在帶給他歡娛的同時也帶給他厭倦,到了最近兩年,他幾乎就對女人沒有了興趣。每一個到了身邊的女人,他都會先認真設了防,弄清楚她們的目的,想從他這裡要的,而他是否很可以讓她們達到目的,輕鬆地不在意地給她們要的。
簡單利索卻有著千篇一律的乏味。
而許楠,卻讓他又有著看不大懂的神秘和莫名其妙不需要設防的信任。
就比如,任何一個女人來了,在身邊,他最先想的,就是這女人是否會有讓他的一對子女受威脅的念頭和能力,如果兼有,一定毫不猶豫地不要。甚至,這幾年,為了敘雅不失去她應得的,他從來小心謹慎地,沒有再讓任何女人懷過他的孩子。
而許楠,給他莫名的安全感。
已經可以看到許楠住的小區,她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目光中,又帶上了恐懼。
鄺鎮樣很明白,在經歷了方才,她心裡信任自己。他更確信,自己,非常地想要她。
如今她需要的,以他的估量,他給得起。但是,估量是估量,他還是需要個確切的答案;而究竟怎麼給,能讓之後的得到更讓人滿足,這也不是個衝動能解決的問題。
鄺鎮揚在樓門口停下,沖許楠道,「我送你上去?」
許楠愣著,半晌才道,「鄺先生,那個人,他,不會再來了,是麼。」
「以我猜測,短時期不會。不過長時期。。。難說。你男朋友不是也快回來了?」
許楠的眼睛大張,那種痛苦到了極點的神色再度回來,她搖頭,再搖頭,「不,不,不可以讓李波碰到他。怎麼可以讓李波碰到他。可是。。」她雙手矇住臉,那臉上的絕望幾乎讓鄺鎮揚有些立刻答應她所有要求,讓她放下心來才好的衝動。
「可是,可是,一定會見到,一定會見到的啊!」
鄺鎮揚穩定了下心神,等她安靜了些,平靜地道,「許楠,如果你不跟我說是怎麼回事,我對你的幫忙只能到此為止。以給敘雅教琴這個交換條件,我剛剛做的,已經有些過了。當然,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
許楠把臉埋在膝蓋上,過了好久,抬起頭,低聲說謝謝和對不起,然後拉開車門,準備出去,突然又停住,深呼吸了幾下之後,猛地轉過頭,閉上眼睛飛快地說道,
「他是劉辰的爸爸。我的第一個男朋友。16歲時候。後來我。。。後來我們分開了。但是我發現,我懷孕。。。我媽媽不在,我不想跟妹妹說這樣的事情。我自己去醫院。在醫院裡,在醫院裡,在醫院裡。。。」
她大口地喘氣,終於接下去,「碰到他。他是。。。他是婦產科的醫生。當時人很多,他對我說,他恰好下班了,他說我這麼小,在醫院這種公共的地方,很不好,他說是他兒子不好,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我們談談,從長記議。我說,不要,不是他要分手,是我。我覺得我不是很愛他,所以不想。。。再在一起了。他就說,那麼他也要幫我,至少。。。至少是跟他兒子有關。我當時在醫院也有些怕,從前只有劉辰媽媽很凶,罵我罵我媽媽,有時候也順帶說劉辰像他爸爸,很壞。我想,她說的很壞一定是不壞的。他爸爸一直對我也很客氣。我不討厭他。後來,後來他說,帶我去個條件好的私人診所,無痛,條件好,我跟他去了,不是診所,是他在。。。在跟劉辰媽媽在軍隊大院的家之外的房子。他說是他的個人診所。他說他給我檢查。。。他。。。」
「好了,許楠,不用再說,我明白了。」鄺鎮揚嘆了口氣,然後皺眉問,「他就是個醫生?」
許楠卻彷彿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只是目光停留在未知的遠方,臉上的神情有種滑稽的淒涼。她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也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跟劉辰,我。。。我從來沒有覺得做愛是個很舒服的事情。我媽媽跟那些叔叔們,他們好像很喜歡。可是我沒有。我很。。。很好奇。那天,那個人,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從給我做檢查,變成了。。。變成了。。。」她淒涼地笑,聲音彷彿飄在空中,
「他管我叫小表子,他一邊。。。一邊做這件事,一邊。。。一邊說這樣的話,他說,你看,你的身體是願意的,小。。小表/子,你多舒服啊,你多濕潤啊,你。。。你跟那小子一定沒有這樣,對吧?嗯,你推我,推我也是很。。。很有情趣。他說我天生就是個。。。小表子」
「後來,後來我回了家。一個人在家裡。肚子很痛,流了很多的血。我覺得我可能會死的。可是我不想死,我還想我媽媽,我還想我妹妹。如果她們突然消失我會很傷心。我想如果我不在,她們也會很傷心。這個人我要忘記他。就想很多不開心的事情一樣,不去想,不去想就好了。可是我不敢去醫院了。我喝水和吃東西,我祈禱我會好。後來,我好了。」
「我害怕了一陣。並且因為這個。我決定我不要再去想辦法找李波。我怕碰見這個人。我想我把最可怕的和最喜歡的,都不要了好了。可能上天也許聽見了我的交換了。我以後沒有見到這個人。我不想了。」
「然後。。。我又遇到了李波。我實在捨不得。我忘記了跟上天的交換了。媽媽說,我從來就有把不想要不喜歡不高興的事通通丟掉的本事。很好。可是,也不是真的能丟掉。只是不開心的事情,想又有什麼用呢,說多了就會更想。不說不提起,就真的想得少了。可是這次,這次。。。我不久前陪一個我的學生去做流產。我答應她陪她。那男孩子不跟她好了。她還想自殺,我跟她說,會有更好的在後面,不要死,活著才有可能快樂,才能跟關心的人在一起。我說我陪她去醫院。我會幫她做吃的照顧她。」
「陪她等的時候,聽見那些大夫護士聊天,說不孕症,說女孩子小時候就能胡亂來,還不懂得常識,以後一輩子沒有自己的寶寶就是教訓。我當時突然好怕啊。我們很久想要小孩子,都沒有。會不會是因為我從前?我想一定是。可是我該怎麼跟李波說呢,我不能說。可是我也不能騙他。我從來沒有故意不跟他說這些。真的。我是,我是跟他在一起開心,我就沒有想到那些。可是現在,想到了。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中秋節的時候,李波的父母卻突然來。他媽媽才從基地回來,說他不在,帶我回家過節。他爸爸媽媽真好。他們都對我真好。他媽媽還直接跟我說,我在基地不知道,你們既然都住一起了,快把證領了。聽李波說都想要小孩了,那還等什麼!我們家也沒有什麼講究,如果你媽媽要風光嫁女兒,我們就好好地辦,如果你們年輕人不喜歡繁瑣,去扯個證!老爺子那邊如果不樂意,我給你們擋著。他媽媽真好啊,我當時好想對她說,我100分想結婚啊。可是我現在想起來這個,想起來可能不能生寶寶,我要對李波交待的。他那麼喜歡小孩子,我怎麼可以不跟他交待就讓他糊塗地跟我結婚呢?」
「然後。。。然後晚上。。。他們送我出來,在小區門口。。又。。。又碰到這個人。。。他媽媽很高興地介紹。說我和李波馬上就結婚,到時候如果辦就請他們來,如果不辦,也會在家請個課喝個酒。我才知道。。。才知道,劉辰的媽媽是李波爸爸同一機關的,一起從原來的大院先後搬到如今的小區。那天。。。那天,那個人,他,他對李波媽媽說,你兒子很福氣阿,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李波媽媽說,那當然,這麼漂亮的我還沒有見過第二個。而且她對我家小波可好。那天那個人就問我在哪裡工作。。。後來。。。後來他有一天就在我回家路上跟著我,在校園後巷,他把我塞上車,他又。。。他又。。。那麼對待我。我拚命反抗,我打他,咬他,我說他如果碰我,我會報警。他就笑,他說,你是小表子啊。你從小就是。你報警麼,好啊,你有什麼證據呢。我就是幫助你們這些不自愛的女孩子的。你看,我就幫了你一次。我從來對小女孩沒有第二次興趣,可是你太小表子了。你讓我記掛了一段。如果不是出國進修,我早就去再幫你。幫你舒服。。。我一直反抗他,可是他就越來越高興,說得越來越高興,他說你該覺得榮幸,我頭一次對不是小姑娘的女人有興趣。簡直克制不了。多好啊。報警?哦,李波的那個急脾氣的媽已經到處說她回基地之前要把她兒子的婚事辦了。老頭子放話說,以前他家的孩子結婚都沒辦過,這個老幺的婚事,一定要大辦,老戰友活著的都要請。你想不想報警,讓那些死老頭子知道他把個讓兒子上完又開開心心讓老子上的女人娶回家?他說你可以跟李波提起我啊,你問問他誰帶他第一次走進醫學院的,誰在他心裡彆扭想學航天的時候帶他進手術室告訴他醫學科學有多麼吸引的。誰是他小時候的偶像?你告訴全世界好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現在已經找到了我家裡。我不知道怎麼辦。」
許楠的眼淚已經瀰漫了滿臉,空洞而虛飄的聲音讓鄺鎮揚心裡也有些發顫。他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她卻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只是持續地,目光對著窗外的黑暗,不停地講著。
那些她說的話,讓他的心裡也有了種難以名狀的難受,但是甚奇怪的是,這一切,居然並沒有讓眼前,自己一直覺得有某種久違的溫暖和乾淨的許楠,有什麼改變。這樣的許楠,很奇妙地讓他再次想起那些簡單好聽的兒歌。
也許已經是深夜。鄺鎮揚的車,油已經要燒盡,他沒有碰許楠,只很肯定地對她說,「許楠。他就是確定你不知道怎麼辦。沒什麼,真的許楠,你根本不用怕他。我本來在想是否需要些法律之外的手段來讓他不敢找你,現在看來都不用。只是,你究竟怎麼跟你男朋友說?」
「沒有什麼,是嗎?」許楠彷彿抓著個救命稻草似的,有種小心的歡喜,「鄺先生,其實,沒有那麼。。。差,是嗎?也許,我可以治。也許。。。我。。。」
「許楠你不要怪我。我只能實話實說。」鄺鎮揚笑了笑,「讓一個我這個年齡的人理解這種事情,比一個初戀的小夥子的難度相差太多。我年輕時候,也不是這麼想。自己的第一個女人,那種期待,不一樣。而且,你說,因為他們中間的關係,我確實不確定,那人會不會利用此,來繼續騷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