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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158章
第三十七章 3

  凌遠接了y行丘行長電話之後,從周明的辦公桌上爬起來,看看表,已經快6點,自己還穿著手術服,深呼吸了兩口,對周明道,「你沒事兒吧?送我回家換身衣服。8點跟他們吃飯,我還想再迷糊一下。這點兒車不好打。」

  「成。」周明答應著,跟他一起出門,倆人朝電梯走過去的當兒,凌遠手機響起來,卻不是剛才的隨機鈴聲,是另一個旋律,周明聽著耳熟,正琢磨哪兒聽過,一抬頭看見林念初正低著頭往這邊走過來,手裡正拿著手機;凌遠本已經把手機接起來,這時看見她,站住,知道她是來找自己,心裡歡喜,想就賴上她送自己回家,只不知道怎麼,溜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

  「呦,林大夫給救命恩人的閨女做完諮詢了?他不請吃飯啊?」

  周明在旁邊聽得差點背過氣去,這口氣倒過來就又有了想照他鼻子打過去的衝動,一時不大敢朝林念初看過去,卻聽林念初道,

  「我送你回家,你請吃飯不請?」

  凌遠尚未說話,周明已經一個箭步朝電梯竄過去,邊走邊連頭都沒回地道,「太好了,念初你送他吧。我還好多事兒,先走了。」

  凌遠瞧瞧林念初,「我晚上得跟丘行長他們吃應酬飯。」

  「那你記著欠我頓飯。以後還吧。」她微微一笑。

  凌遠跟在她身邊往外走,因為了剛才莫名其妙的『衝口而出』心裡鬱悶,而一貫的思維敏捷,在伶牙俐齒的記者面前的應對本事,一如既往地在她面前小氣任性的之後腦子發木,心裡卻越發彆扭,找不出任何合適的話說,好在迎面不斷有同事經過,一路點頭打招呼,應付過去了這份尷尬。

  在林念初車裡坐下,她邊打火邊對他道,「你放下座位睡吧。現在路上堵,開到你那兒得至少

  40分鐘。」說著從後座拽了一件自己的風衣給他蓋上。

  凌遠卻只是微微皺眉,瞧著前面的路,林念初瞧他一眼,終於嘆了口氣,「別生悶氣啦,你看看,又要5點多過來對付患者血管膽管硬化出血,又要接上跟眾奸商談笑風聲裡錙銖必較還得火眼金睛看清楚門道,說不準晚上還得趕報告,看各種法律條文。。。你就不能省點兒勁兒,能不跟自己過不去,就放自己一馬嗎?」

  凌遠一怔,這樣被她柔聲帶著明顯的心疼地數說,心裡暖洋洋的,隨後卻又泛上些酸楚委屈,終於是忍不住自嘲道,「跟你有關的。。。我這麼多年,一直情不自禁。能放,我早就放了。」

  林念初這次卻沒如以往任何一次聽見他如此說話時候那樣,以玩笑處之,把車開上路了才道,「你情不自禁就情不自禁吧。對我言語刻薄又不是第一次───誰跟你計較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就算。。。從前沒真明白,被你炸了一個多月留言信箱,也明白了。你又何必再為了這個『情不自禁』跟自己找彆扭。你閉眼睡會兒吧,不行也養養精神。」

  她說得聲音甚低,卻柔和好聽,凌遠呆愣地瞧著她的側臉,聽她說『明白』,自己的腦子裡卻是瞬間空白。路上車極多,堵成一條長龍,喇叭聲一片,紅色剎車燈一片,林念初並不急躁,緩緩地在環路上龜爬,拐彎的功夫,偏頭看車,見凌遠並沒睡,卻是瞧著自己。

  「念初,」他忽然說道,「他們都不明白。可是你。。。想來應該是明白。什麼政委,什麼。。。別人,你願意怎麼樣,我反正就在這兒。我也不是為了對你怎麼樣,只是自己走不開了。就是。。。這樣。」

  林念初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你抓緊歇會兒吧。」

  「不困了。」凌遠把頭枕著胳膊,「待會兒要見丘行長他們,還有兩個工業界的人。。。這次新下來的項目,要將移植的准入和規範化提到日程上,這也是我們一直認為非常迫切需要的。現在,批文下來,要把北京市最大的移植中心由咱們系統承辦,而最終落實在咱們院。包括肝腎和其他器官移植。先不說軟件,就從新建大樓到各種設備,系統,涉資過億,中間會經過多少程序,經手多少人。。。我現在心裡其實有點沒譜。這次跟他們接觸,一方面看看他們,一方面。。。我也要物色新人。如今財務的,有的腦子不夠清楚,有的底線太低,從前的狀況湊合過去,今後移植中心和眼科中心的項目上馬,他們不行。。。這幾個副院長,老的有的過謹慎,沒法辦事,有的我不敢讓他辦事。。。」

  「小波呢?」

  「我不會讓他碰這邊的事情。他也不願意。以前我還沒有十分明確,這次颶風。。。」凌遠搖頭,「他有些堅持,我會視為不夠現實,我有些妥協,他打心裡不能認同。我為了辦事,可以改變一些初衷,他覺得如果改變了初衷,這事情做得沒有意義。念初,我說,在如今這個情況環境,如果我不允許任何違反規矩的事情存在,甚至不放任一定程度的手腳不乾淨,那麼什麼事情也沒法做,不知道是我為不夠堅持狡辯,還是我太悲觀。但是在我,還是覺得不斷往前走,把事情做了重要,小波會寧可不做了。我不想讓他因為硬著頭皮做些讓他自己不能完全說服自己的事情,而失去熱情,那樣的李波也就不是李波了。他甚至想過颶風過去,他辭了所有行政職務,專心做臨床科研。。。」

  「嗯,你某天的留言說了。我還自作主張地跟小波聊了幾句。。。」

  凌遠笑笑,「被他當做你其實特別心裡有我的明證跑來跟我說。。。」

  「倒真不是為了你,」林念初瞧他一眼,「只是我確實覺得,他做得那麼好。。。多麼可惜。再說,確實就那麼糟糕那麼黑暗嗎?比如颶風,其實,我覺得溫暖根感動更多一點。。。」

  凌遠瞧著她笑了,「小波其實是個真拿得起來放得下的人。主次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很明白。你。。。你是個感情用事衝動的,倒跑去想給他講道理。。。」

  林念初微微發窘,咳嗽一聲,自嘲道,「我又。。。感情用事衝動了?」

  「你一直是。」凌遠微笑,「雖然,越來越在做事上面冷靜從容了。裡面沒有變化。很軸。」

  「有嗎?」

  「有。」凌遠篤定地道,「你一直是從前的樣子。沒有變過。」

  林念初撲哧笑了,「好吧,裡面沒變,外面可變化大了。尤其這次生了場病,掉了10多斤,老得多了。」

  凌遠望著她臉,她所說沒錯,現在的她,固然依舊美麗,然而眉梢眼角,自然已經絕不是年輕時候的神采,皮膚也不若年輕女孩子的晶瑩紅潤;只是,對女人的容貌一貫能拿出學院派數據派來量化評價的他,卻不知為什麼,聽她如此說,看著她確實已經不再青春年少的容顏,既沒有覺得惋惜,更沒有覺得難過,瞬間,眼前是10多年來,一起走過的無數畫面,心中暖軟異常,而眼睛酸澀。

  他怔怔地瞧著她,竟又再說了一遍,「念初,我並沒想一定要怎麼樣。不管你怎麼,我只是一直在這兒。這樣,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不好。」

  --

  凌遠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又接到丘行長電話,才知道與邱行長的飯局地點,並非是對外營業的餐廳,而是某位如今生意遍及長江南北10個省份,身份背景極有來頭的大地產商出全資籌辦,只接在京的同鄉好友或關係十分近熟的生意夥伴的訂單的『思杭居』。據說師傅自杭州最著名的酒樓高薪請來,菜色精緻地道,被食客贊為北京城裡最正宗的杭州菜。這評價是否公允無從得知,然而因為此間老闆在生意場上的地位,官場上的影響,能在此宴客,倒是成了某種殊榮。

  給凌遠電話的是丘行長本人,做東的卻是某醫療設備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程煜,凌遠聽丘行長說起時候有些驚訝,這家公司凌遠略有印象,規模不大不小,不屬於一流公司之列,與第一醫院並沒有過任何合作,業界也不算出名,這時居然能在思杭居請客,能請到丘行長不算,還能讓丘行長出面來約自己,實在不太簡單。

  凌遠琢磨著這人什麼來頭,想起既然在思杭樓請客,想必是與思杭樓東家有點往來,而思杭樓東家,與大哥凌岳頗有交情,凌家祖籍本就在浙江寧波,祖上是寧波最大望族之一,而許家,便曾是蘇州名門,自思杭樓開張,凌遠倒是沒少光顧,而這位程董事長,凌遠快速搜索公司及程煜本人,她是廣東人,丈夫沈源是教育部高教司司長,級別不算太高,但算頗有實權,只是。。。似乎與浙商並無關係。

  凌遠心下好奇,撥了大哥電話,說起來一會兒的飯局,問起這位程董事長身份,不是老丘老情人吧?自己心裡好有個底,最近太忙,腦子發木,別要餐桌上犯傻可就尷尬了;凌岳笑了,「小遠你最近真是忙昏頭了,颶風時候,是再沒心思關心旁的───程煜的公司在颶風之中,可是名利雙收,是領導小組前不久特別提到,在對抗颶風中作出傑出貢獻的商家啊。」

  凌遠一愣,「政府介入之前,我們醫院最先動用資金購置設備器材和耗材,是走的我一貫有合作的公司,基本都是外資,後來政府介入,是直接調配,我確實沒注意過哪隻狐狸趁機發了國難財,撈了國難名。」

  「程煜是個人物。雖然現在好多人認為她是仗了丈夫這個實權派的關係,我覺得不是───至少不全是。老沈是老實人,老沈他爸從前就是著名教育家,□□時候跳河死的,沈家被整得很慘,老沈學問極好,但是為人膽小到了過於謹小慎微的程度,向來畏首畏尾,是著名的無用清官;而程煜,廣東漁村妹子,沒唸過幾年書,潑辣能幹,□□期間老沈下放下去,呆頭書生生活能力基本為零,那時候人人欺負,就讓程煜收了,家裡家外操持,還護著他讀書,到恢復高考,老沈考上p大,她就也跟著來了北京,卻沒跟著沈家關係進誰都想進的教育部,倒是從儀錶廠女工做起,幾屆的三八紅旗手,北京市勞模,作為新時代新社會新女性的形象迅速提干,後來儀錶廠轉型重組,班子換了多少,她一條血路殺出來了,到10年前,是國產醫療器械廠副廠長,再之後,國有企業改革,她又是第一批個人承包者之一,而她領導下的公司,不去與外資公司,一線醫療器材公司競爭大城市大醫院,專攻二線城市二級醫院,以及給三級婦幼保健網絡上的第二線單位提供精度要求低,需求量大的類似傳統血壓儀器,心電圖儀器,大批量驗血設備耗材,所以,作為大醫院的院長,你雖不知道,他們公司也不是著名公司,可是做的生意,很賺錢,現金流動極健康。」

  「這樣。。。但是看來她野心不只於做低端嘛。」凌遠聽著點頭,「估計颶風讓她賺了一筆,又得了名,想往上活動了。大哥,你消息可真靈通啊。要不說無商不奸,越瞧著老實厚道的,儒雅斯文的,越奸詐啊。」

  凌岳大笑,「你別糟蹋你哥了。我知道程煜底細根為商關係不大。咱們寶貝歡歡,跟程煜的二兒子是中學同學,她家老二跟歡歡關係挺好,後來歡歡上護校,畢業工作,還有來往,那會兒你去德國了───歡歡剛工作那年,他們老二剛進醫院實習,小孩子家很熱心,為個外地打工患者到處求人,歡歡也是個熱情的,倆孩子一個實習生一個新護士,雖然一個系統還不是一個醫院,倒是一起上竄下跳,媽媽知道之後以為他倆有感情,看著這孩子也還挺喜歡,責成我把這孩子祖宗八代地查清楚,我才四處找關係,找到了思杭居東家,是個跟她老相識的,才算把『情報』收集全,結果,這邊情報還沒報上去,那邊老媽自己已經把沈家老二給否了,說托學生問了,這男孩子,一身熱情,本事一般,容貌太好,不實惠。」

  「然後呢?」

  「然後,多虧人家倆孩子純潔得很,說真的,這倆善良的小草包,純粹革命友誼,誰對誰也沒那意思,我看說不準,人家也把爹媽和歡歡查了個遍,得出同樣結論,也未可知。」

  凌遠這八卦聽得足料,謝了大哥,看時間,也該出發了───因為是跟丘行長吃飯,雖不是正式談什麼項目,凌遠也還是換了正裝,叫了甚少動用的,衛生部配給院長級別的司機開車來接自己過去,看見黑色奧迪已經到了樓下,他撤了三條領帶出來,走進客廳,林念初正在沙發上坐著看本半扇門大的風光畫冊,翻到的地方是新西蘭,畫冊上的畫面是連連綿綿的草場,她的目光似乎在這一頁停了有一陣,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你想去度個假,一個人太孤單,不認路,懶怠操心行程的話。。。」

  「你?」她抬起頭,抿嘴微笑,「等你有空,真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今年我一定得休個假。」凌遠苦笑道,「不換個徹底不用想這些事的地方,我是不行了。」

  林念初伸手輕觸他鬢邊,他今年也不過35歲,而今,鬢邊竟有零星白髮這是這次颶風的痕跡。

  那一段時間裡,他每天都會給她留言,說所有的麻煩擔心與恐懼,有一天他留言極短,那一天第一醫院有三名醫護人員確診颶風,另有一天,他反反覆覆地重複一樣的話,關於治療颶風患者的激素劑量,不同專家意見不一,到底該怎麼定奪,他反反覆覆地說,念初,我怕,我怕有一天我要聽宣佈我任何一個屬下的死亡,我也怕有一天我看見他們,我的優秀的屬下,盡職的醫生,他們因為後遺症離開這裡,肢體缺殘。念初,我怕。

  她病著的時候,他每天都聽李波跟他細講她的病情,再會與內科的同事討論了,問一些問題和反饋,卻從不對她講這些,只是對她說,等颶風過去了,一起休個假吧,念初,你跟我一起出去最實惠最安全,看,我這麼多年,這麼大的賊心,卻沒有賊膽,念初,你帶上我出去玩兒吧。你要去南極,我就跟你去南極,你要去赤道,我就跟你去赤道。總之,你別丟下我就好。

  依舊還是耍無賴的玩笑語氣,在當時,恐懼之中,卻讓她聽得有了某種溫暖的踏實。

  而後來,當第一醫院最後一個感染颶風的醫護人員完全康復,至此,第一醫院創造所有定點醫院中醫護人員感染率最低,無死亡無任何後遺症的佳績,衛生部表彰下來,卻找不到他,李波只得代為接守表彰,接獎狀錦旗,而她,終於是在廖克難主任生前所住的小區門口街心花園找到了他,他坐在地上抽菸,看見她來,似乎也不意外,只是望著那邊那幢塔樓,對她說,

  「我是沒辦法對廖老師說對不起了。我也不求她不怪我。但是總算,我不用跟更多的人說對不起。念初,我問心無愧,即使對廖老師,但是我心裡很難過,真的很難過,放不下,我想我承受不了更多的了。這一段,我經常想,我是不是根本不該回來。上天保佑,」他脫力地把臉埋在膝蓋上,「這次是。。。這次起碼第一醫院是沒有不能接受的損傷。」

  。。。

  「那就。。。休個假吧。哪兒都可以。我帶你去。」她的手從他鬢髮滑到他的臉頰,他衝她微笑,「據說有幾根白頭髮更有氣質,對吧?」

  她但笑不語,看見他手裡的領帶,瞧了瞧他襯衫的顏色,從中抽出一條,很熟練地給他打了,臉與他的臉距離不過一兩寸,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

  他忽然抓著她肩膀,盯著她眼睛道,

  「念初,你別太迷惑我,說不定我賊心再大,就會有賊膽的。」

  林念初垂下眼皮,「你不敢。我也不敢。」

  凌遠身子僵了一下,隨即笑笑,「也是。你說了,好不容易才從火海裡爬出來,消停了幾年,怎麼能再上刀山呢?」

  他說罷,站起身來,微笑衝她道,「我走了。你待會幫我帶他們倆去散散步。然後給根牛骨再走。」

  林念初輕輕地嗯了一聲,看著他推開門出去,門關上的那一瞬間,突然想揚手叫他,卻並沒來得及;她在他沙發上呆坐了好一陣,直到天全黑透了,狼大和狼二很期待地蹲在她跟前,卻並不鬧,只是乖乖地,渴望地,抬著頭瞧著她,只是等著。

  這樣的眼睛讓她心裡突然一顫,她伸臂把他們兩個的頭緊緊摟在胸前,眼淚流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我真的很害怕。」

  她低聲地說,「我那時候還年輕。不懂事。15年過來,慘淡而不至於醜陋。可是。。。」

  她輕輕地撫摸著兩條德牧的頭,「我真的滿想。。。有這個賊膽的。我一直沒有。那天,他說想聽我唱歌彈琴,我不想,他生氣了,說,何苦,知道你唱那首童年,想起來的都是當年沒心沒肺的周明,那時候的快樂時光。其實,不是的 ,我會想起來那時候的快樂時光,但是最多的是他。回憶裡有周明的部分不再快樂,沒有任何快樂的地方,9年的雞毛紛飛,真的沒有任何可稱美好的回憶了。其實,我只有後悔。周明是那麼好的人,比我曾經以為自己愛上的更好,但是,所有與他的共處,即使曾經美好的,都被後來的不好,而變成了後悔。我也不知道是該後悔自己做錯選擇,還是後悔自己。。。不會生活。」

  「小遠是我生命裡僅剩的最美好的部分。維護了我最後的驕傲和自信。最後的柔軟和任性,我怎麼敢。。。再拿來毀呢?」

  她低聲地喃喃地說,眼淚不停地淌下來,用袖子擦乾了,終於,站起來去洗了臉,帶了兩隻德牧去散步,走了很久,不想回去,便在道邊花壇上坐著,看他們互相追逐。

  直到很晚了,將兩條德牧帶回去,她開門時候若有所待,然而他卻還是沒有回來,她輕輕嘆了口氣;這時候手機響,卻是李波的短信,「母子平安。男娃5磅,女娃6磅。閨女大眼睛長睫毛,一生出來就睜眼了,漂亮得超過了她娘。」

  林念初微笑,過一會兒,卻又收到李波短信,

  「林大夫,升級的感覺美好得難以形容。真的,太美好了。不嘗試一次,過於遺憾。」

  林念初怔怔地瞧著,包括李波發過來的,襁褓中的一對兒女在蔣罡的枕邊的照片,蔣罡蒼白的臉水洗過一般,然而望著那一對嬰兒的眼睛,卻彷彿世間萬物,除了這一對軟乎乎的孩子,都已經不復存在。

  林念初呆立良久,給狼大狼二拿了骨頭,丟給他們,看著他們吃完了,已經11點多,他還是沒有回來,她覺得應經沒有任何不離開的理由,拉開門,狼二卻突然輕輕叼住她的裙腳,滿眼睛的渴望,她一回頭,卻又趕緊縮回去,端正地蹲好,垂頭喪氣,想是自認破了規矩,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

  林念初呆呆地,抱著膝蓋坐在了門口,頭靠著門,下意識地望著牆上緩慢走著的鐘錶,分針一格一格地走動,她茫然瞧著,心裡有些焦躁,卻一動都不想動,不知什麼時候,便就坐在這裡迷糊過去,彷彿看見16歲的凌遠站在她身後,怯生生地說,

  「我以為,你是我表姐。」

  而後,他得意地笑,「你也該叫我師兄呀,姐姐。」

  惡作劇的少年天才大學生,對她緊追不放的調皮孩子,然而卻從來沒有讓她真正地。。。討厭起來的張揚少年。

  大概因為,他總有本事,能看到她心裡去吧。即使是。。。開她玩笑。

  那個有趣的孩子。

  「念初,我要走了。」凌遠對她說,「我真的要走了。我。。。太累。」

  他很溫柔地對她說,然後轉身,沒有回頭地離開,她想喊,喊不出來,終於是驚跳起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看表,已經快1點,他居然還沒回來。

  因為了剛才的夢境,她的心跳得難受,卻還只是徒勞地望著表,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表針指到2點的時候,她打他的手機,打了幾遍沒有接聽,她抓著鑰匙衝出去,心裡有著各種各樣可怕的想法,沒有來由,卻嚇得她發抖,她想起來李波說他最近狀態很不好,她想起來他說真的撐不下去了,她想起來他說,他會一直在,但是又想起來他在剛才,對她說,我要走了。

  她不大分得清夢境和現實,只是鑽進自己車子,就開到了醫院。下了車,朝外科樓跑過去,幾乎在樓前絆了自己一跤,踉蹌了幾步,繼續往裡跑,一邊跑一邊打他的電話,還是沒人接聽;她不知道這麼晚他會在哪裡,她在心裡祈禱,是因為這樣的飯局,會例行的有陪酒的小姐,他也許醉在某個年輕的姑娘懷抱裡。這樣的設想,在此時對她都是一種安慰,遠遠比另外其他可怕的想法,比那一句『我真的走了』要美好一萬倍。

  她一路一邊執著地打他手機,一邊已經到了他辦公室門口,門鎖著,她錘著門,手都在發抖,她吸了口氣繼續拼足最後力氣跑到手術室門口,而門口的護士卻說,只有胸外科有一台手術,婦產科有一台手術。凌遠從來沒有來過。普外今夜就沒有人在裡面。

  她已經顧不上護士探究的目光,只是無力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繼續撥他的電話,在他辦公室的門口時候,靠在牆上,不知道這後半夜,怎麼過去,而。。。如果明天,再找不到他呢?

  她仰靠在門上,愣怔地站著,直到普外的侯寧走過來,驚訝地問,「林大夫,您?」

  她茫然地看著他,「我找凌遠。他不在。」而後,繼續執著地撥他手機。

  「他在病房,」侯寧答道,「回來看今天移植的患者。移植後的患者,即使不出狀況,他們也習慣要回來照看一眼。李波今天是肯定來不了了。」

  侯寧說著,已經打開了他辦公室的門,這時候林念初的手機還在撥打的模式,門打開,就聽見一段熟悉的旋律。

  她朝音樂的方向看過去,他的手機在辦公桌上,侯寧過去拉他抽屜,看著桌上他的手機,笑道,「這誰的專屬鈴聲啊。真懷舊。凌院長還有這情懷。」

  林念初下意識地握著口袋裡的手機,卻沒有掛斷,她是頭一次聽見她打給他的電話是什麼樣的鈴聲,居然是水木年華的一生有你,而她本科時候,曾經和他共同在文藝部,一起合作過不止一次,實在太熟悉他的聲音,這一段作鈴聲的歌,顯然是他自己唱的。

  她幾乎能記得所有的歌詞。

  因為夢到你離開

  我從哭泣中醒來

  看夜風吹過窗檯

  你能否感受我的愛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還在我身邊

  看那些誓言謊言

  隨往事慢慢飄散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當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

  是否有一種堅持還留在心間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侯寧找到一疊資料,瞧了瞧她,想說什麼,沒有開口,拿著資料離開,帶上了門,她卻拿著他的手機發呆,一遍一遍聽這首歌,他居然不只是用的幾句作鈴聲,而是錄了全首,她把手機貼著自己的腦門,坐下來,靜靜地一遍一遍地聽。

  直到門響,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手。

  「念初。」他叫她名字。

  「你別走。」她低聲說,「別走。」

  「別走,」她站起來,摟住他脖子,「我捨不得你。捨不得。你不要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不會。」他摟緊了她說,「這個音樂,你喜歡?」

  「嗯。」

  「當天得知你被隔離在裡面,我心裡實在太難受,」他吻著她的頭髮,低聲說,「我不知道能做什麼,該做什麼。我只好翻出來年輕時候玩兒的錄音設備,彈琴唱歌。這首歌當年本科的時候唱過,沒有感覺,而今,『因為夢見你離開,我從哭泣中醒來』太傻了,可是,居然是,真的。特別。。。不靠譜。。。是吧。」

  「小遠。」她抬起頭,把他脖子摟得更緊,「你能不能答應我。。。」

  「什麼?」

  「如果。。。如果我再蠢一次。。。如果我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如果我想逃避了,你也別走開。我寧可愚蠢,寧可猙獰,寧可一地雞毛,也受不了再一次走開。」

  「不走開。」他的嘴唇順著她的額頭滑下去,找到了她的嘴唇,「不會走開。我怎麼都不會離開。怎麼都不會。你趕我走,我也會賴住了你,你走到哪裡,我都會跟你到哪裡去。」

  齒間溫暖,她閉著眼迎合著他,直到驚覺臉頰上一片冰涼,她驚怔地睜開眼,卻見他居然是一臉的眼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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