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石夢記（六）

水沉閉著眼睛撫著琴，忽然聽到船外頭傳來了幽幽的簫聲與他的琴聲和鳴，水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後勾唇繼續撫起了琴，一邊對站在身後的五福說道：“你去看看，是哪個在吹簫。”

　五福迅速出了船艙，跑到了林家的船上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後湊到水沉耳邊說道：“回爺的話，是林家少爺在吹簫。”

　“林秋玉！”水沉低語了一句，其實他心裡早就猜到了，林家的小丫頭剛才和他們說林黛玉為了避嫌之事與林秋玉生了一場氣，現在又豈會在明知船上彈琴的是男子時吹簫呢。

　“五福，你覺得林秋玉怎樣？”

　五福搖搖頭，回道：“奴才看不透，那林少爺雖表現的平凡無奇，可渾身上下的氣度是遮掩不掉的。說句逾矩的話，林少爺看著倒不像林如海那個假清高書生的兒子，倒像是京中那些富貴逼人之家的孩子。”

　“你也這麼覺得？”水沉說道：“每每看到他我就覺得甚是怪異，林如海那老頭我見過幾次，這林秋玉的模樣倒真不像是他能教出來的，且這些時日接觸看來，行為做派與青蘭之前所說也大相徑庭，甚是怪異。”

　五福皺起眉頭來問道：“爺的意思是，這裡邊有古怪？”

　“等到了鎮上，你派人回去揚州調查一下這個林秋玉。父皇的身體怕是支撐不了多少時日了，他心裡大概開始著急了，不然這次也不會急匆匆的派我到江南來調查甄家的事情，不過是為了引起那些老臣們對我和二哥的不滿罷了。父皇為了保護太子登上皇位，維護忠順安危，說不得要讓林如海幫著他使些手段呢。”

　“那奴才是不是要勸著姚大爺離著林少爺遠些？”

　“先不必，回頭查清楚了再說。且他若是真是有目的接近我們的，我們也好看看他倒底想做些什麼。”

　一首曲子結束，船也快要駛到小鎮碼頭前了，姚青蘭從五福那裡知道吹簫的是楊逸，便知他的心情已經好了，又派了小廝去邀請楊逸去他說的那家飯館吃飯，這次楊逸倒是沒有拒絕。他們已經在水上不停的行駛了好幾天，這次本來就是要停在小鎮上一段時間添置一些食物和用品的，楊逸之前就想著下船走走解解悶，現在既有人請他吃飯，何樂而不為呢，還能省下一頓飯錢。

　也不是楊逸貪便宜，實在是他手裡明面上沒多少銀子，這總讓他覺得到了賈家那個眼裡只有銀錢的地方沒有底氣，所以現在吃穿用度是能省則省的。

　其實楊逸在揚州開的那家鋪子生意很是不錯，只是這世道大戶人家手底下雖都有一些鋪子，可是世家子弟是不能做買賣的，在林家這種書香世家更是不能出這種事情。所以楊逸也不敢張揚，鋪子裡也只是做做買賣吃食的小生意，每月進項不過十幾兩銀子，這半年裡也就賺了不到一百兩，放到林家賈家這樣的人家，一百兩還真是不夠看。

　船到了岸之後，水沉與姚青蘭便來請了楊逸，三人一同去了姚青蘭說的那家飯館子。這飯館不過是一座上了年頭再普通不過的二層小樓，但大堂和二樓卻都滿滿當當的坐著客人。

　“來的有些不湊巧了，正好是人最多的時候。”姚青蘭說道，一邊揮手喊來了小二，問他還有沒有靠河的包廂。

　“三位爺運氣好，正好有幾個客人吃完了前腳剛走，空出來一間。小的給三位爺帶路。”

　小二熱情的在前頭帶路，三人跟著上了二樓。那間空出的包廂在走廊最裡面，他們一路往裡走，快到的時候聽到一間門沒關嚴實的包廂裡傳來一個男人醉醺醺的聲音；“......幾位兄弟想要求娶大戶人家的丫環，那真是找對人了，我冷子興別的沒什麼能耐，這件事肯定能讓幾位稱心如意。那榮國府裡的丫頭，不說一等大丫鬟，光那些二三等的在屋內服侍主子的，哪個不是一等一等的標志。今年正好有好些個丫頭們到了年紀要放出去或配小廝，你們把喜歡的模樣容貌或性格告訴與我，我回頭准幫你們找到滿意的。”

　“二三等的丫頭也能放出來配人？”有人問道。

　“那可不，榮國府裡丫頭三四百號人，每年裡到了年紀的都有十好幾個人，如果主子不留她們，又沒給她們配了府裡的人，管你是幾等的丫頭，連一等的放出去也是沒有丁點猶豫的，府裡哪裡會養閒人？前幾年府裡寶二爺身邊有個丫頭叫媚人的，不過是犯了一點點小錯，恰好年紀快到了說放出去就放出去了，那樣的人兒在府裡養的好，可不比外頭那些大戶人家的嬌小姐差，聽說出去後就嫁了一個秀才做娘子，說不得以後還能掙個誥命當當呢！”冷子興得意洋洋的說道。

　“那我們的事情可全都托與子興了。”其余人連連說道。

　又有一人問道：“我聽說那個為了個丫頭就打殺了一人的薛蟠也住在榮國府裡是不是？”

　“是啊。說是帶著妹妹選秀來的，可是待了都有兩三年了，一點選秀的意思也沒有，倒是和寶二爺處的好，滿府裡都說她要做未來的寶二奶奶呢！”冷子興說道。

　“那位姑娘我以前可是有幸見到過一面，真真是美艷賽過楊貴妃呢，做榮國府的二奶奶也不差什麼。”那人說道。

　另一個人卻說：“我怎麼聽說寶二爺相中的是巡鹽御史林如海家的姑娘呢，那寶二爺以前去外頭赴宴的時候時常說林妹妹是他的心頭寶，自那位林姑娘住進了榮國府，他就滿心滿眼都是林姑娘了。”

　冷子興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那倒是，寶二爺對林姑娘好的真真是沒話說，不過寶二爺滿心滿眼的姑娘可多了去了，光他屋裡那幾個丫頭就已經占了一份兒了，還有那薛家的寶姑娘，寶二爺可是整日裡頭寶姐姐寶姐姐的喊著呢！”

　“原來是兩個姑娘爭一個，寶二爺可真是好福氣，何不娥皇女英來個左擁右抱可不快哉！”

　直到楊逸進了包廂，門關上後還是能聽到那包廂裡冷子興和幾個男人的哈哈大笑。三人叫小二上一桌子這裡最好的飯菜就讓小二走了。

　姚青蘭在包廂裡轉了一圈，心裡覺得自己帶楊逸過來害他聽到這些混話，十分的過意不去，便作勢要去找冷子興幾人，“我倒要看看這個冷子興是何許人也，竟敢說這些有損姑娘閨譽的話。”

　“別去了。這種事情哪裡分說的清楚，他們這樣說別人聽到了也只以為他們在說些男人的胡話，我們要真是去鬧，反而讓別人信以為真。”楊逸一把拉住了姚青蘭的衣服，索性姚青蘭也不是真的想去找冷子興等人，被拉了一下就坐下了。

　水沉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說道：“林兄弟是否要暗地裡整治一下，我倒是可以借你幾個人手？”

　楊逸搖搖頭，“不用麻煩了，我堵得了這冷子興的一張嘴，堵不了賈府裡千百個下人的嘴，也堵不了這世上許多人的嘴。”

　“那倒是，這賈府裡的下人沒一個合格的，主子們的事情總是到處說，都快成為金陵城裡的笑話了，偏偏他們自己絲毫不覺，爬灰的爬灰，放利錢的放利錢，照做不誤，真真是一團亂。我勸你以後進了賈府要小心一點，否則但凡做錯一丁點的事情，不出幾日全金陵的人都會知道。”姚青蘭說道。

　楊逸沒有應他的話，只是喝了口酒笑了笑。

　酒菜上桌之後大家便不再說那些煩心的事情，只撿了那些逗趣的說笑了一番，酒過幾杯之後三人說話就親熱了一些，最後還開始直呼姓名起來。

　又過了五日，船終於到了金陵城。一到碼頭，楊逸就從窗戶看到岸上涇渭分明的站著兩排車馬。前頭那排由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帶著二三十個小廝抬著八抬大轎，牽著兩輛大馬車筆直的站著。另一排則由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的俊俏男人帶頭，後頭是七八個婆子和十多個小廝，全都弓著背站著小聲的說笑，他們帶來的只是幾抬不起眼的小轎以及三輛光禿禿的馬車。

　楊逸猜著那個穿著藍衣服的男人是賈璉，賈家裡做主子的會做這種管事的事情的也就賈璉了。果然等楊逸和林黛玉他們上了岸那男人就走過來和林黛玉說話，又讓楊逸叫他璉二哥。

　“林妹妹和林兄弟先上轎子等著吧，今天和我門一起來接人的還有忠清王家的管家，我們得等他們先走了才能走。”賈璉說道。

　“忠清王？”

　“林兄弟大概不知道，這忠清王乃是當今的三皇子，性情十分的乖戾，最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不受規矩。這金陵城裡一般人都是不敢得罪他的，否則他發起怒來是全不顧別人一絲體面的，這裡不知到多少達官貴人在他面前丟過臉。”賈璉說道。

　水沉竟然是個王爺，倒是有些出乎楊逸的估計，他還以為水沉最多是個侯爺之類的。不過以水沉的性格，與其說是性格乖戾還不如說他眼界高，看不上大多數的人，否則姚青蘭這種向來不守規矩的人怎麼可能一直好端端的在水沉面前晃蕩呢！

　楊逸和林黛玉上了轎子，等著水沉他們走了之後才出發向寧榮街去了，轎子晃晃悠悠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看到街上出現了兩尊大石獅子，楊逸就知道這是榮國府裡唯一干淨的那兩只石獅子了。

　轎子穩穩的從正面大門經過，進了西面的小角門，穿過長廊，轉了個彎後才停下，婆子們忙攙著楊逸和林黛玉下了轎子。賈璉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遞給身邊的小廝，走到他們跟前說道：“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進去了，你們替我向老太太請個安。”

　“璉二哥哥既然有事就先走吧，我們會幫你向老太太請安的。”林黛玉笑了笑說道，前幾日她因為和楊逸吵了架一直在發著脾氣，現在到了賈府倒是又高興了。

　“去吧，我走了。快到擺飯時間了，別耽誤了。”賈璉擺擺手說道。

　楊逸和林黛玉在幾個婆子的帶領下又坐上了兩台小轎子，走了一會兒之後就到了賈母住的正房處。楊逸下了轎子，只見四處房屋皆是雕梁畫棟，游廊上掛著一排鳥籠子，裡面皆是珍貴漂亮的鳥雀。兩個穿著水紅色夾襖的丫頭站在門口，其中一個見到他們忙笑著迎了過去，另一個則掀起簾子對屋裡人喊道：“林姑娘和林大爺來了，快去通報老太太。”

　“林姑娘，你可回來了，寶二爺可是天天盼著你來呢，今個一早上可是已經往外跑了好幾次了。”那個跑過來迎他們的丫頭笑著說道。

　林黛玉笑了笑，拉著那個丫頭的手說道：“玻璃姐姐你和翡翠姐姐怎麼站在外頭，這麼大冷的天讓那些粗壯的婆子們站在外頭就好了，小心凍壞了身子。”

　“還不是寶玉急的三番五次要出來找你，一刻也坐不住，老太太就派我們出來看著了。不過今個天氣好，站在外頭曬著太陽倒也不冷。”玻璃笑嘻嘻說道，眼睛卻不住的打量著楊逸。

　楊逸從進賈府大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扮演一個害羞斯文的孩子，不至於畏畏縮縮，但是看起來一定沒有什麼威脅力。這樣能讓賈府其他的人減少防備，也能盡量討賈寶玉喜歡，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個秦鍾就是這種類型的。

　這時玻璃看他，楊逸便對他害羞笑了笑，喊了一聲玻璃姐姐。

　玻璃一邊拉著他們往屋裡走去，一邊說道：“剛才我和翡翠還在想著林大爺會是怎麼個模樣呢，現在一看當真是人品出眾，比之寶玉也不差多少了。”

　“他可怎麼和寶玉比呢，只是個知道玩樂的小孩子罷了。我們還是快些進去吧，怕是老祖宗要等急了。”林黛玉在一旁說道。

　這時一個穿著紅色錦裘的少年在幾個丫頭的簇擁下急匆匆走了出來，看到林黛玉後滿眼是笑的拉住林黛玉的手說道：“林妹妹，你可回來了，這些時日可還好，可有想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