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重逢
韓竟跟顧宵之間,不僅他想見面,對方發這些照片過來,想要見面的意圖也是一樣的。那第九張照片顯然隱藏了見面的方式,線索埋得並不隱晦,韓竟只是把那張圖發到Google上面搜索了一下,就很順利地找到了圖片的出處。
那是一位背包客發佈在博客上的遊記,記述了自己與一位好友在鳳凰古城一周的自助遊行程,不僅有景色還有不少趣聞,圖文並茂,十分生動。那張私信發到韓竟微博的照片,正式這篇博客貼出的照片之一。而博客一開篇就詳細介紹了他們所住的民族風情的小旅館,還記錄了兩人對房間號213的調侃。
這就連房間號都有了。
韓竟從網上查了那家旅館的聯繫方式,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女服務生只說不會提供精確到房間號的預定服務。
韓竟停頓了一下,換了一種頗為難的語氣:「不瞞您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幾年之前與一位朋友一起遊覽鳳凰,住的就是這個房間,我們當時約定到2015年春節再故地重遊,可惜後來我與這位朋友斷了聯繫,無論我怎麼打聽,都沒有對方一點音信。到現在就只剩下這一個約定,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
電話對面女生微妙地沉默了一會,之後說道:「請您先不要掛機,我幫您問一下。」
「——那好,麻煩您了。」韓竟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和忐忑,將自己臨時編出來的角色演得滴水不漏。
沒多一會女服務生就把線切了回來,這次說話都隱約透出一種欣喜:「這位先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請問您貴姓?」
韓竟聽她的聲音就知道這是被自己問著了,清了清嗓子,好像盡力壓抑著激動的情緒那樣答道:「沒事,免貴姓韓。」
「那麼您想找的那位朋友貴姓呢?您方便透露一下嗎?」服務生接著問道,音調又不由得微微抬高了一點。
如果是顧宵在酒店提前留下了類似的訊息,或者現在就住在這個酒店,應該不會用自己的真名。問題在於他會用的假名是什麼。以韓竟對他的瞭解,能夠將答案鎖定在幾個,但現在很可能就只有一次機會。
韓竟只是稍微猶豫了一瞬,特別篤定而自然地說道:「姓陳。」
「那就是您沒錯了。」對面的人根本沒聽出韓竟那個猶豫,特別高興地接了下去:「請您放心吧,陳先生也記得與您的約定呢。這是我私底下跟您說啊,這位陳先生從年前就住在這個房間了,看來就是在等您過來。聯繫斷了有什麼關係呢?有緣分的人總會重聚首的,真好。」
有緣分的人總會重聚首的……他跟那個人,兩生兩世都糾纏在一起,可這也該算是緣分?
韓竟沒說話,默默垂下視線,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那種氣息在電話裡聽來會很像激動的抽噎,可電話這一邊,他只是死死盯著書桌上的一小片灰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果然對面女生幾乎有些惶恐了,連連道歉:「對不起啊是我多嘴了,您別激動。總之現在陳先生就在這邊等著您呢,他說會一直等到十五,您隨時過來就能跟他見面了。」
韓竟又沉默了一會,沉聲答道:「嗯,謝謝您的幫助,請轉告他,我會盡快趕過去。」
「好好,放心吧。」女生歡快地答道,忽然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韓先生,我……有點想問您一件事,要是冒犯到您了我提前跟您道個歉,這就是我這個人性格有點八卦,您千萬別見怪。您跟那位陳先生,您二位……是不是在一起過啊?」
「咳咳——」韓竟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口,咳了兩聲之後又爽朗地笑起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就是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輕笑變成大笑,又變成瘋狂的狂笑,笑得趴在電腦鍵盤上用手連連拍著實木桌面,拍到最後手心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韓竟一直笑到上氣不接下氣才終於停下來,仍是趴在電腦鍵盤上拚命喘著,只覺得胸口悶得不行。在這個腐文化大行其道的時代,自己編了那麼狗血曖昧的故事,也不怪人家女孩子會想歪。也許明天某個微博上面就會發出一篇什麼「在酒店打工見證一段失而復得的愛情,祝福他和他」之類的。
——這麼想的話,還真有點好笑。
韓竟又在那桌子上趴了一會,給孫維發了一條短信請他幫忙辦一張韓姓的假身份證備用。雖說他會盡量避免在那邊過夜,萬一有意外發生,他仍是不願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畢竟無論現在於公於私,他都不希望自己與顧宵的聯繫被別人知道。
他訂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收拾了一點必須的隨身物品,之後便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開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時隔十個月的再次重逢,又是一夜無眠。
韓竟幾乎沒有煙癮,但是真正遇到心裡過不去的事情,抽起來會特別無節制。原本跟夏炎在一起之後,他已經很少再像這樣抽煙了。但這次又一次睜著眼睛坐了一整夜,心境卻與剛剛回到這個世界時,有極大的不同。
那時的他整顆心都那麼冷那麼硬,充滿著仇恨和戾氣,卻彷彿是脆弱敏感的易碎品,隨便一點衝擊,就能讓他粉身碎骨。而時隔十個月的現在,他的心境已經柔軟了太多,也充實了太多。
敵人並沒有變,仇人也並沒有變,但他能夠感覺到,在與夏炎相處的這段時間,他變得更堅強了。
飛銅仁的飛機太早,韓竟到機場的時候,整個候機大廳都沒幾個人。他找了家咖啡廳為自己點了一杯Espresso,小小的一杯一口乾了,略有些燙的觸感沿著喉管一路流到胃裡,只覺得渾身都暖得不行。
到那家旅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韓竟直奔那個213房間,臨到門口卻站了足有5分鐘,也沒想好該以怎樣的表情與顧宵見這一面。
他就這麼猶豫著,遲遲沒有按響門鈴,最後是那門從屋裡自己開了。
顧宵穿著珍珠白色的套頭毛衣,身線仍是一如既往的纖細柔軟。他顯然是知道韓竟站在門口才來開門的,見到韓竟並沒驚訝,也沒有做出任何更親密的舉動,只是垂下視線靦腆地笑笑。
「從帝都過來的飛機就這一班,我算著時間,就覺得你應該快到了……請進來吧。」顧宵的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姿態顯得微有些侷促。
雖說大致預料到了對方的態度,真正面對面的時候,顧宵沒有做出更出格的舉動,還是讓韓竟鬆了一口氣。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跟著顧宵進到屋裡坐下來。之前打電話時聽那個服務生說,顧宵已經在這裡住了近10天,可房間整潔的程度簡直就像沒有人入住一般,應該是在他來之前,才專門仔細打掃過。
「我買了蘋果汁,也不知道你現在口味變沒變,如果覺得不夠甜的話我這還有糖,你看著多少自己加吧……」顧宵從吧檯倒了兩杯果汁放在茶几上,又拿來一罐方糖,才在韓竟對面坐下。他知道韓竟不喝茶喜歡喝果汁,尤其愛喝甜的,之前還有在果汁裡面再加糖的習慣,所以還專門準備了糖。
韓竟仍是沒開口,拿起那杯果汁捧在手裡,卻並不喝,只是默默地看著。
「感覺真奇怪……分開差不多一年,這次再見到,甚至有些不敢跟你說話,說什麼都怕錯,我從小跟你一起長大,之前一直把你當成是最親近的人,現在倒覺得對你有些疏遠了……」顧宵茫然微笑著,一直不敢看韓竟的臉,語氣也有些侷促。他低下頭沉默半晌,而後輕歎了口氣。
「可是我還是覺得……還能見到你真的太好了,我之前一直以為你不會來的,擔心你會不會沒有看到我的私信,會不會看不懂最後一張照片的意思,或者就只是……不願意見我。離開你這一年我想了很多很多,之前都是我的錯,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你的原諒……」
他的視線垂得低低的,眼神慌亂地閃爍了一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甚至微微有些發哽:「總之,還能再見你一面,真的太好了。」
韓竟慢條斯理地放下裝果汁的杯子,想了一會,還是問道:「你剛才說你之前一直把我當成是最親近的人……這句話是真的嗎?」
顧宵猛地抬起頭來看著韓竟,然而他只是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眉頭,就又一次垂下視線,茫然的笑容之中又添了幾分失落和哀傷。
「原來,連這一點,你都不再相信我了。可我應該怎麼向你辯解……」
韓竟仰起頭來,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了一會天花板。
這就是顧宵啊。
韓竟所問的是個相當尖銳的問題,也許更多的人會生氣,會臉紅,會指天指地賭咒發誓,用沖沖怒氣和近乎爭吵的語調去證明自己的真心。但顧宵永遠不會。
他永遠是溫和的,退讓的,綿軟不著力,如同細密的流沙,卻是最致命的陷阱,讓人一腳踩入,就此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