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凶兆
「怎麼回事……」夏炎遲疑著小聲問道。
韓竟輕拍了拍夏炎的背,拿著手電到屋外去推上空開,再回到廚房的時候,透過嗆人的白煙,就見漫天漫地都是一片刺目的鮮紅,地上牆上沾了一道道紅色的粘稠液體,活脫脫的命案現場。高壓鍋敞著,蓋子彈到了角落裡,已經像廢紙一樣窩成了一團,鍋裡的內容東西炸得到處都是。
他見這架勢實在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半天才轉向夏炎,訥訥地問:「……你煮了什麼?」
夏炎也愣了半晌,一臉莫名其妙,無辜地答道:「就是在燉牛肉啊……怎麼會出這種事?這鍋我都用這麼多次了,早就用熟了,應該不會出什麼錯吧……」
韓竟看了看夏炎,又看了看廚房裡的一片狼藉,抬手把人摟進懷裡,輕輕吻在他的額角,並在那裡停留了很久。「沒事的,就是鍋質量不好,回頭買個更好的。」
韓竟這麼說著,摟著夏炎的手臂又緊了緊,那種過度緊張之後的虛脫感到這時才顯現出來,「幸虧剛才你沒在廚房……太危險了……如果不是我正好回來的話……」
他沒往下說,也沒敢繼續往下想,只是緊緊摟著懷裡的人,彷彿在確認他的存在。
家裡莫名發生高壓鍋爆炸這種事故,萬幸是誰都沒有受傷。兩人心情都很複雜,悶頭默默收拾廚房那漫天漫地紅艷艷的肉醬。那肉醬炸得連天棚上面都沾了不少,清潔起來特別麻煩,做的時間久了,就見夏炎明顯有些煩躁不安起來。
小孩支吾了一會,輕聲說道:「……你說,這是不是什麼不好的兆頭啊?染得這麼紅瞎瞎的,像命案現場一樣……是說你這片子……不太吉利?」
韓竟正站在餐桌上仰頭擦天棚上的污跡。他面無表情地專心擦著,好像根本沒聽到夏炎的話,一直等到擦完了一片,才從桌上跳下來,揉了揉夏炎的頭髮。
「跟你說了就是鍋質量不好,你別多想。只要沒受傷就好,硬要說的話,鍋要爆炸都能正好趕上你出來接我沒受傷,這不是好兆頭麼?」
韓竟說完就繼續打掃了。夏炎心中還是不安,眉頭始終擰在一起,「……要不要請個先生做場法事?」
「都行,你做主吧。」韓竟把餐桌挪了個位置,又去擦另一片天花板,臉上保持著面無表情,一直也沒有看夏炎。
他心裡擔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怪力亂神不過是唬人的把戲,他沒做過虧心事,難道還會怕鬼?
怕只怕,作怪的不是鬼。
——而是人。
當晚韓竟堅持拉夏炎出去住,只順著夏炎的意思,說是有不乾淨的東西進了家裡。出門也沒開車,反而特意坐了人很多的公共汽車。夏炎怕鬼,拿鬼的事唬他幾句,就什麼都不說乖乖跟著韓竟走了。
韓竟連夜聯繫孫維請了一位道上靠得住的私家偵探,第二天一早把全家各個角落和自己的車上都仔細排查了一遍——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高壓鍋爆炸也沒有發現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推測是質量問題或者不當使用導致的。
可這一點都不能讓人更放心,畢竟會對他和夏炎出手的人,無論哪一個,都不可能留下那麼容易被看出來的馬腳。
自從發佈微博對外承認自己有正在交往的戀人以來,韓竟就一直在等顧宵的回應,如今將近兩個月過去了,明面上顧宵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嘗試聯繫他。如果說顧宵惱羞成怒動了殺意,也不是無法理解,畢竟前世最後,韓竟就是死在顧宵手上。
唯一的問題在於,如果韓竟就這麼死了,未免也死得太沒有價值了一點。
前世他替真兇頂了罪賠了命,留給顧宵15億,這輩子顧宵就算還是想他死,應該不至於就這麼平白去死吧?之前顧宵曾經暗示私心圖謀韓竟這裡的某些東西,韓竟自認平時生活可算機警,並沒覺得自己讓顧宵得到了什麼。還是說對方的慾望已經從別處得到了滿足,不再需要他了?
……不,以顧宵的性格,不會做這種毫無效率可言的事。而且顧宵在他這裡圖謀的東西,應該還沒有拿到手。韓竟之前公佈自己新的戀情,已經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不友好的表態,就是想要試探對方的反應。對方一直按兵不動,大概是因為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這樣說來,製造這場事故的主使者是夏奕?
前世夏炎確實死在夏奕手上,儘管那手法遠遠更加精妙而曲折,可對方想要除掉夏炎的初衷是不會變的。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夠為自己的奪位之路掃清障礙,並且撇清他與這件事的關係,對夏奕來說,目的就達到了。
而且,夏奕這樣的人,想要一個人的命,絕對不會有任何一點點猶豫和心軟。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弟弟,他也會仍舊保持著那種完美至極的微笑,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從夏奕的角度來說,偽裝成高壓鍋意外事故,其實是非常合意的途徑。如果能夠炸死夏炎,就直接除去了心腹大患。相反,如果是炸死或者炸傷了韓竟——不是韓竟自負,以夏炎的心理狀態,儘管在與韓竟的相處中一直在向更好的方向發展,可也慢慢將韓竟擺在了生命中更重要的位置。兩人在一起生活,有特別多時候,韓竟都能明確地體會到夏炎對自己的那種極致的愛戀和依賴。要是韓竟在這節骨眼受到重傷,對夏炎來說,絕對會是致命的打擊。
最好的情況是像現在這樣,兩人都毫髮無傷。那麼這也是一個警告。可警告的是什麼?夏炎沒有如他所願被這個過於廣闊的舞台所壓垮?還是韓竟與夏霖的合作已經暴露?
……又或者,二者都有?
當然這一切的意義都是針對韓竟一個人的。夏炎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兄長竟有意置他於死地,韓竟自然也不可能會告訴他。小孩極其失落,一心只當是自己辦了錯事,越是回想就越是懷疑當時自己有哪裡操作不當才導致了事故的發生,住賓館的那兩天反覆跟韓竟道了好幾次歉。
說到後來韓竟也怒了,招了招手叫夏炎過來,二話沒說就扯開他的浴袍,朝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
韓竟功夫在身,一動手就是傷筋挫骨,再加上個性使然,平時對於使用暴力總是比較克制。兩人之間相處,一向都是有夏炎打人咬人撓人沒有韓竟還手的時候,小孩怎麼也沒想到過去會被咬,當場就嗚咽著推開韓竟,後退了兩步。
韓竟咬得是真狠,下嘴一點都沒留情,只那麼一下夏炎肩膀上就留下了一個非常清晰的牙印,主要受力的幾個位置,都紅得好像要滲出血來。
夏炎看了一眼傷口,又轉過頭哀怨地望著他,半是疼痛半是委屈,眼裡已經蒙了一片水霧。
「過來。」韓竟又朝他招招手,平淡地說道,臉上也看不出喜怒。
夏炎剛被咬過,這次對韓竟的要求格外抗拒,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韓竟,在原地站了半天也沒邁開腿,直到韓竟又說了一次「過來,不會咬你了」,才半信半疑地小步小步蹭過去。
走到跟前,就被韓竟一把擁進懷裡。
「這跟你姐踹你是一個意思。好像你更習慣這樣的方式,一旦認定什麼事情是自己做錯了,如果沒有為此遭受嚴厲的責備和懲罰,就沒有辦法安心下來。現在你姐不在這裡,我暫時代替一下她的角色。」
夏炎聽到這裡,一直有些僵硬的身體才放鬆下來,又往韓竟懷裡蹭了蹭。
「但是你記住,今天這是我第一次扮演這個角色,也會是最後一次。以後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犯了多大的錯,或者我們的感情有多好有多不好,吵架吵得有多凶,我都不可能再做出傷害你的事。」
韓竟沉聲說道。他低下頭,在夏炎被咬的地方輕吻了一下。鮮紅的牙印看起來極其色情,但那個吻卻不帶一點色情的味道。
他的嘴唇在夏炎溫暖的皮膚上停留了很久,才歎息般地慢慢開口說道:「人在小的時候做錯了事情,很多父母都會狠狠打一頓,妄想一勞永逸地讓孩子記住,這件事是錯的,不能再做,否則會給自己帶來災禍。這是懲罰,也是一種保護。可問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人會接觸更多更重大的事情,你不能指望任何時候做錯了事,永遠都只挨一頓打,就能撇清自己的責任。真正到了那個時候,很可能沒有人跟在你身後,等著打你一頓,踹你一腳。所有的後果你只能自己承擔。而有些錯誤是一開始就不能犯的,因為它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韓竟輕歎了口氣,「你不能指望永遠都有人保護你……你不能依賴別人,尤其是我。」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帶著一種悲涼的情緒。如果有一天,他沒有辦法留在夏炎身邊,沒有辦法繼續保護自己所愛的人,至少……
韓竟又向上去吻夏炎的脖頸,以手代枳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夏炎沉默了一會,輕聲問道:「……我沒明白,是說有一天我們要分開嗎?」
「噓……」韓竟沒有回答,只是與夏炎交換了一個極盡纏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