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故事2
中國傳統社會自古以來一直有物化和歧視女性的陋習,有人評價說中國古代的婚姻就是一場受到法律保護且沒有期限的強姦,話聽起來非常刺耳,但卻是尖銳地指出了古代婚姻制度的弊病。
這些對女性根深蒂固的偏見很多仍留存到今天,在很大程度上,童年的韓竟自己也是這種偏見的受害者,因此長大以後,他始終對一切不平等的欺凌行為懷抱著沉重的憤怒和同情。
最初聽夏炎提到六十年代的時候,韓竟本以為他的關注點會是那個時代,那段特殊的歷史,沒想到夏炎竟是著眼於這個更加考驗人性的話題,這讓韓竟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下來。
他轉過頭,輕吻著夏炎的髮絲,在他肩膀上輕輕揉了揉,也不知自己是想給他一些支持,還是想從愛人那裡汲取一點力量。
「男人沒有真的打過孩子,每次他喝醉酒發酒瘋的時候,女人都會讓小孩藏起來。可是小孩屢屢聽到夜裡父親的吼聲和母親的慘叫,心理也留下了很嚴重的陰影,變得極其沉默內向,不敢與人說話。女人的婆婆知道這件事,也只勸她多加忍耐,家醜不可外揚,畢竟男人勤勞能幹又是生產隊長,有點脾氣算什麼缺點呢,熬到孩子長大自然也就好了。」
「就這樣,孩子長到7歲那年,夏天有一陣子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雨,把他家裡倉房的一面牆衝倒了。男人弄了些磚和泥灰,準備把牆重新砌起來,但是當天有公社的人來隊上調查,他才知道自己被人舉報多領了隊裡6斤米。公社的人進進出出問東問西,看完他家又去街坊鄰居家裡,他也要陪著,一直到傍晚,公社的人才回去。」
夏炎聲音也沉了下來,「男人對於有人舉報自己這件事感到極其憤怒,晚飯時喝了特別多的酒,就藉著酒勁把怒氣都發洩到女人身上。那天外面下著大雨,雷電交加,孩子躲在裡屋的桌子底下,緊緊捂著耳朵,還是能夠聽見外屋格外激烈的嘶喊、咒罵和打鬥的聲音,跟雨聲雷聲混雜在一起,後來人的喊叫消失了,只剩下傾盆大雨的嘩嘩聲。」
「後來那孩子睡著了,就躲在桌子底下過了一夜。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陽光明媚,天空一片蔚藍。他從裡屋出來,看見母親正在院子裡晾曬洗好的衣服,父親並不在家。母親渾身是傷,大半邊臉都腫著,孩子卻莫名覺得她的精神要比以前好了許多,只能睜開一半的眼睛都微微帶著笑意,做事動作格外輕快,嘴裡甚至輕鬆地哼唱著小曲兒。」
夏炎有意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家倉房的那面牆,也在一夜之間重新砌好了。」
夏炎講述的方法,已經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作為一個導演的安排。故事說到這裡,那一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經不言而喻。韓竟沉默半晌,放輕聲音說道:「他的母親……因為不堪忍受暴力,動手殺死了自己的丈夫。之後為了掩蓋罪行,將屍體砌進了倉庫的牆裡。」
夏炎沒有表態,只是半天沒有說話。
韓竟長歎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故事確實太沉重了……
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雖然時間背景設置在幾十年以前,背景和細節上有鮮明的那個時代的特點,可故事真正的內容,卻帶著讓人膽寒的現實感。
直到今日,稍有不順意就對妻子拳腳相向的人渣並沒有消失,因為個性軟弱或者「家醜不可外揚」的觀念放棄求助的受害者也沒有消失,妻子因為不堪忍受家庭暴力殺死丈夫的事件屢屢見於報端,而對於這種案件來說,大部分的女性都為了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反抗,付出了極其高昂的代價。
數十年來,人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在某些陰暗的角落,歷史仍在原地踏步,重複著一模一樣的故事。
夏炎用盡量平淡的語氣繼續講述著:「那天公社的人又來了一次,召集全隊開會傳達調查的結果。原來根據生產隊的賬目,多領了6斤米的舉報並不屬實,屬於有人惡意誣陷,調查結果可以洗清男人的嫌疑。可是全隊所有人都在場,當事人自己卻一直沒有出現,女人解釋說,男人覺得受到冤枉,心裡忿忿不平,前一天晚上冒雨從家裡跑出去,不知去了哪裡,還沒有回來。」
「村人信以為真,也就這麼散了。就這樣過去了一天,兩天,一周,兩周,男人還是杳無音信。失蹤的人畢竟是生產隊長,很多隊上的事務要他來處理,不少人惦記著他,擔心當天雨大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就組織大家在附近荒郊野嶺裡尋找。女人起初也加入其中,可搜尋了幾天下來毫無結果,流言漸漸地就多起來了,有人說這兩人始終夫妻不睦,女人在外面細聲細氣的,在家可是大小姐脾氣,傲慢驕縱頤指氣使,男人不堪忍受才離家出走。有人對女人指指點點,說自己男人生氣她不知勸解反而火上澆油,可見心機之深。也有人直接懷疑女人謀殺親夫,叫囂著應該徹底搜查女人家裡,一定能找到凶器。」
「流言傳到沸沸揚揚,搜尋一直在繼續著,結果無論是活人還是死屍,都沒找出個毛兒來。那時女人去食堂都領不到飯,走在街上會有人朝她吐口水,工作生活都被打壓孤立,性格也變得離群索居,一連幾天見不到人影。副隊長頂不住壓力決定帶人搜查女人住處,而就在搜查的當天,女人的婆婆收到了一封信。」
「婆婆不識字,就找媳婦念給她聽,原來信竟然是男人寄來的。男人說自己遭受冤屈,本想連夜到公社上面找領導說道說道,結果在工社裡遇到工廠招工,他一直想報效國家幹一番事業,就報名了。因為是軍工廠,需要西南山區裡上班,走之前請人代筆家書一封,請家人不要掛念,等他在那邊安頓下來再與家裡聯繫。」
「女人讀信的時候,副隊長跟來搜查的民兵就在場,因為男人根本不會寫字,信也是請人代筆,無從判斷筆跡,不過據老太太說,從語氣來看確實是男人的口吻。副隊長在隊大會上公開宣佈隊長去軍工廠造大炮了,雖說隊長不告而別給隊裡填了不少麻煩,但村民們大多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心裡有那種保家衛國建設社會主義的情結,聽說男人去的是軍工廠,都引以為傲,瞬間也對始終在他背後默默扶持的妻子刮目相看,爭相褒獎。而副隊長人望最高,村民推選他接任隊長,這事總算揭過去了。」
「女人在隊裡的人緣忽然又好了起來,人們都說女人真能幹,活幹得好又勤勞,人也好說話,而且孝順公婆教子有方,因此每次工分評比中女人都能得到女社員中名列前茅的高分,後來甚至被推選為婦女隊長。」
「當時隊上有位知青見女人自己帶著孩子,時常幫襯一點,全隊就只有女人有些文化,兩人話說得到一起去,一來二去就互生好感。可這也逃不過街坊鄰里的眼睛,時間一久又有人開始說閒話,說她丈夫在外面拚命工作,她卻不守婦道勾引男人。女人的威望一落千丈,不少人開始提意見。好在沒過多久知青父親退休,他返鄉接班離開了村子,兩人從此斷了聯繫,村民對女人的反對才慢慢平息。」
「好景並不長,村裡的風言風語很快又猖獗起來。人們這回說男人在外面又找了一個,還生了一對雙胞胎,上工賺錢養新家,早就不要這邊老婆孩子了,這女人連自己男人都栓不住,也是個軟包子沒心眼的。可那時女人家裡忽然又收到了男人寄來的信,沒寫幾句話但包了不少糧油票,終於再次堵了眾人的嘴,人們又轉過頭來開始誇男人顧家重感情。」
「男人的信一直定期寄來,人們欣賞這一家人的美德,女人在隊上也晉陞為婦女主任。家裡條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新房蓋了兩間,可之前的倉房卻一直沒有動過。直到後來女人定期出遠門的事情暴露,人們才查出所有的信都是她自己寄回家裡的。男人被宣佈為失蹤人口,社裡派人嚴查此事,因為根據隊上的記錄還能查到男人失蹤時為修葺倉房領了磚,便推倒倉房調查,至此才發現了男人被藏起來近十年的屍體。」
男人的死幾乎是從最開始一直埋到現在的伏筆,觀眾早就能夠隱約猜到,最終也必定會揭開。然而終於說到這,卻是讓人唏噓不已。夏炎沉默了許久,才講出故事最後的結局。
「……女人隨後被判處死刑。臨刑之前她提出想再看一眼孩子,只換來了一陣嘲笑。」
故事講完了。
望月已經升上中天,映得房間裡一片明亮。韓竟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窗欞的影子,半晌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爬下床拉上了窗簾,又回到床上把夏炎緊緊擁進懷裡。
在聽過這樣的故事之後,他莫名覺得,那種讓一切陰暗都無所遁形的光明,此時此刻顯得有些太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