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故事
等到兩人享受完愜意中又帶著點狂野的晚餐,夏炎正式去整理自己箱子裡的東西時,才發現被那一袋子手抓羊肉油了的東西絕對不止箱子襯裡而已,還有不少衣服。受災最嚴重的就是那件老式迷彩軍大衣,一大片都蹭得油膩膩的。
薄的衣服還好說,這剛沾上去沒多久,噴點強效洗滌劑放洗衣機裡面轉一轉也就乾淨了。可這軍大衣舊是舊,質量可是一點不含糊,塞了足足幾斤棉花進去,穿在身上就像套了一身城牆,要放洗衣機裡,洗衣機能不能轉起來都是個問題。
夏炎把那大衣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著油漬的情況,面容顯得極其沮喪,「……這衣服沒辦法放洗衣機裡洗吧?手洗能行嗎?感覺咱家洗手池好像放不下……浴缸怎麼樣?」
「用洗嗎……迷彩服本來就看不出來吧?」韓竟這麼說道,果不其然被狠狠白了一眼。
韓竟看著小孩這無比糾結的樣子,總有些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顯。他用手遮住嘴唇輕咳了一聲,從夏炎手中接過那件大衣,展開來看了一下,是陸軍已經淘汰的款式,但做工非常精細,倒像是真的軍需品。
「我一直想問,你怎麼弄這麼一件衣服?這衣服的風格跟你平時的形象實在是不太搭界……不過你倒好像特別喜歡?」
夏炎正失落呢,坐在地板上腰都佝僂著,聽韓竟問起這事就歪了歪頭,嘴撅得能吊個醬油瓶。
「我是喜歡啊,現在外面買的棉衣哪有這個暖和?這是之前劉叔送我的,他兒子前些年在部隊當兵,發新軍裝了就把舊的帶回家給他穿。他攢了幾件了,我剛過去那陣子天還冷著,他怕我凍著,就送了我一件。」
「我聽你說這位大爺是孤家寡人啊,怎麼還有個兒子嗎?」之前確實聽夏炎提過兩次,都說老人家沒有兒女,因此生活格外困苦,如今忽然冒出個當兵的兒子來,也讓韓竟頗覺意外。
夏炎憂鬱地歎了口氣,「之前通個電話那麼困難,我也就沒跟你細說。確實是有個兒子,挺有出息的,考上了大學還是國防生,畢業就直接進了部隊。起初確實對劉叔很孝順,總說等部隊分了房子,就把他接到城裡去,那陣子他家在全村都特風光。可是後來他兒子跟部隊領導的女兒好上了,領導嫌棄他家出身不好,說同意這門婚事可以,但要求男孩跟家裡斷絕關係。」
他沒繼續說下去,不過男孩子當時做了什麼選擇,現在也是再明白不過。
名利當前,這也許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要真正發生在自己身邊,想想仍讓人覺得辛酸不已。韓竟垂下視線沉默了一會,輕聲說道:「這種棉襖不能直接洗,要拆開,只洗外面的布面,裡面的棉花不能沾水,放太陽底下曬曬就行。」
夏炎抬頭疑惑地看著他,「可是衣服拆開了不就拼不回去了?」
韓竟撇撇嘴,「當然能拼回去啊,所有的衣服一開始不都是幾塊布縫起來的?這衣服舊了,等我買些新棉花再給你續進去。」
夏炎好像費了半天勁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你是說,你會縫衣服?這種衣服也可以縫?」
「小時候做過不少。針線活最初是我外婆教的,後來有一個帶過我一陣子的親戚,晚上會接些針線活補貼家用,我跟著一起做,就學會了。」韓竟又把那大衣舉起來仔細看了看樣式,「我手藝不太專業,不過縫這種倒也不是問題。等回頭去買台縫紉機回來——」
韓竟話還沒說完夏炎已經嗷嗷叫著站起來,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太棒了!你告訴我你還有什麼不會的啊?豈止是萬能,簡直就是萬能!吶,等縫紉機買回來了也教教我吧?我一直覺得那個很帥,非常帥,特別帥……」
夏炎的花癡模式一直持續了一整個晚上,不管韓竟走到哪都一路追著他,誇得韓竟臉頰一陣陣發燒,好幾次義正言辭地叫夏炎別說了,結果一點效果都沒有。
直到兩人洗漱完畢爬上床,小孩還在纏著他要學縫紉機的用法。韓竟順手關了燈,回過頭來捧起夏炎的下巴就是一個無比激烈的深吻,舌頭探到對方口中瘋狂地掠奪著,一直吻到夏炎全身發軟小聲嚶嚀著求饒了,才終於放開。
兩人像是打架一樣又來了一發,火辣狂野,誰也不服誰。等到相互都盡興之後,才發現被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整個被捲到了地上去,連床單都掉下去四分之三,只剩四分之一還斜斜地掛在床上。
自己作的死也只能自己受著,韓竟無奈只好又下來鋪床換床單。等躺回床上把夏炎摟在懷裡,他才覺得有些累了,可心裡那種極致的滿足和甜蜜,讓他大腦還處在非常興奮的狀態,一時半會也睡不著。
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靜靜地享受著懷裡的人舒服的體溫。滿月剛過去兩天,月光皎潔明亮,將房間裡映得一片潔白而寧謐。
夏炎顯然也還沒睡,縮在韓竟懷裡用手指在他胳膊上畫小圈,弄得韓竟一陣酥酥癢癢的。半晌,小孩輕聲說道:「誒,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韓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有一瞬間在想夏炎是不是想說自己過去的事情,等到對方正式開口才明白過來,那確實只是一個故事。
電影存在的意義,就是要給觀眾講故事。如果把一部電影一層一層剝開,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元素,所剩下的最後也是最初的骨骼,就是故事本身。夏炎要講的多半是這幾個月最大的收穫,而韓竟則是這個故事的第一位聽眾。
夏炎停頓了一會,慢慢說道:「從前,在中國的西北,有一個村莊。那裡很小,土地也不怎麼肥沃,所以糧食長得不好,全村人都很窮。」
……這地方說的是哪未免太明顯了,後面不會就講到有位大學生到村裡取材住進了姓劉的大爺家裡大爺送了他一件軍大衣吧?——韓竟忍不住笑出聲來,被夏炎在胳膊上使勁戳了一下。
「嗯……」他仍是笑著,想了想便問道:「……『從前』,是指多久以前?」
「大概六十年代初吧,應該是咱們爺爺那一輩正年輕的時候。」
五六十年代是中國一個極其尷尬的時代,建國初期那二十幾年的時間裡,從整個國家到個人生活,成就很多,辛酸和荒唐也很多。這些到現在反而像是什麼難於啟齒的事情,多數時候,人們在明面上都會刻意迴避這個話題,鮮有的幾部真正敢於直面那段歷史的影視作品,拍出來都成了禁片。可夏炎的父親到國家開放之後才回大陸,五六十年代的事情,可以說跟夏炎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他不用知道,也確實沒處去知道,怎麼會想要寫那時的事?
這個時代背景的設定倒是勾起了韓竟的興趣,他在夏炎肩膀上拍了拍,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那村裡有一個孩子,母親是鄉紳家的女兒,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繡得一手好刺繡。但是鄉紳家裡在打土豪分田地的時候被打倒了,財產被徵收一空,名譽掃地,成了村裡最窮最令人不齒的一戶人。而孩子的父親家裡三代都是佃農,不僅一貧如洗,而且品味低劣,脾氣暴躁。他最初跟大小姐在一起,其實是設計強暴了她,鄉紳仍顧及名聲不好聲張,在這男人厚著臉皮上門提親的時候,便咬牙答應了。」
韓竟怎麼也沒想到故事開頭就是如此沉重。舊時候社會觀念對女性有諸多極其殘酷的不公和苛責,韓竟知道夏炎所說的事情很可能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並不罕見,甚至被當時社會認為屬於秩序的一部分。但現如今再回過頭來看,卻讓人不由得一陣脊背發涼。
夏炎又往韓竟懷裡蹭了蹭,繼續說道:「鄉紳對女兒說,日子是過出來的,以他家的背景,也沒辦法再過多挑剔,以後夫妻生活中男人有任何不周到之處,都要多多體諒。大小姐謹記在心裡,結婚之後勤勞耕作,盡心盡力操持家務。男人沒讀過書,但種田勞動是一把好手,要比莊稼種得好,全村人誰也比不過他,後來他還當上了生產隊長。兩人小日子也算過得挺紅火。」
他說到這裡,像是微微歎了口氣。
「可是那男人本就是個粗人,心裡又嫌棄妻子的出身,結婚之後對妻子也並不好。他有酗酒的習慣,每餐必須喝上幾兩白的,稍有不順意就對妻子拳打腳踢。而大小姐求告無門,只能默默忍耐。後來他們的孩子出生了。從那孩子隱約記事開始,父親對母親的暴力從來就沒間斷過,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為使用暴力的理由,而更多的時候是根本沒有理由。在孩子的印象裡,母親是一個文靜賢惠、教養良好的人,從來不會大聲說話,更不會吵架。因為體格纖弱,即便挨打也沒辦法還手。所以他的家裡從來沒有爆發過家庭戰爭,有的就只是父親對母親單方面的欺壓。」
韓竟暗暗抽了口涼氣,下意識地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