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裂隙3

視頻播完了，電視上只剩下待機畫面刺眼的藍色。夏炎靜靜地偎在韓竟懷裡，那麼安寧，而又那麼小心翼翼，就如同兩人最初的最初，在那個狹窄逼仄的纜車裡遭遇險境時一樣。

很久之後，夏炎才像是終於放棄了，小聲說道：「……我知道了。」

他直起身來，用手背抹了兩把臉上的淚水，抽噎似的長歎了口氣，「我去洗個臉。」

夏炎沒有去太長時間，只簡單洗了一下，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平復了情緒。他眼睛還紅著，又抬手輕輕揉了揉，不好意思地向韓竟笑了笑。

韓竟已經穿好衣服，見夏炎出來，便向他點了點頭。「我出去住，你在這吧，想什麼時候走都沒關係，走的時候把鑰匙郵到我公司就行。」

「好。」夏炎也點點頭，仍向韓竟微笑著，卻帶上了些許疏離感。

韓竟還想說些什麼，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略顯尷尬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只道：「嗯，那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換好了鞋，手握在門把手上，第一次發現那個把手那麼沉重，用盡全身的力量都沒辦法推開。

這也許是他重生以來所做的最重要的決定。今晚他從這扇門裡走出去，一切就都無法挽回了。他知道，一走出這扇門，他一定會後悔。但他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想把這個時間，稍微再推遲一點點。

停留的那一小會，他忽然聽到身後的人的聲音，聲線溫暖柔和，語氣卻是格外平靜而成熟的。

「韓竟。」夏炎在他身後，安靜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那聲音裡並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顯得那麼穩重，那麼鎮定，沉靜而迷人。

對了，孩子已經長大了……那時韓竟微微仰起頭來，心底升起一股介於欣慰和難過之間的情緒。

他聽到夏炎繼續說道：「我一直覺得，你並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有人分手時說『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都是推卸責任的客套話。但是對於你，這句話可能是真的吧。在你的內心深處，始終是不相信我會愛你的……始終覺得，我，堂堂夏氏集團的繼承人，怎麼可能真的愛上你這樣出身的人……」

「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給我們的感情假設各種各樣的條件和危機——他是因為年紀小不懂得愛情是什麼，才會喜歡我的；或者他是覺得新鮮，才跟我在一起找些刺激；又或者他是心理不正常才會覺得我很特別，等他病好了，就會離我而去。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活在這種懷疑之中，都在想著這段感情沒有未來，必定會在半途夭折。然後有一天某件事看起來好像印證了你的懷疑，便會迫不及待地說：看吧，我早就知道了，他本就不是真心愛我。」

韓竟聽到這，就微微低下頭來，露出一個苦澀無比的微笑。夏炎畢竟是沒說錯的，兩個人之間對感情不夠篤定的一方，從來都是他。

夏炎卻搖了搖頭，「……有人會說這是自卑，我並不這樣認為，至少在你身上，不可能是自卑這樣簡單的感情。我想，你大概受過很深很深的傷，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段失敗的感情，讓你只能把自己的靈魂禁錮在自己的世界裡，從此不敢真的相信任何人，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我花了這麼久，都絲毫沒能改變你的這種想法，我做了這麼多事情，卻仍沒能向你傳達我的心意，沒能讓你從過去當中走出來。我不是童話裡的妖精，有無窮無盡的能量。我也有累的時候，也有精力用完的時候……」

他說到這微微停頓了一下，無奈地長歎了口氣。

「然而即便是這樣，我仍然愛你啊……我還是希望你能更好，更快樂，希望你不再受到煎熬，不用每一天都活在懷疑和不安之中。所以，如果我的感情帶給你的就只有不確定，只有對未來的惶恐和擔憂……那麼，我願意放棄。」

那時韓竟猛地深吸了口氣，似乎著急想要說些什麼。他想告訴夏炎不是這樣的，不是只有懷疑和不安，還有更多更好的事，他的那份赤誠，他早就已經體會到了。

可他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什麼都沒有說。

夏炎等了一會，而後失望地低下頭去，自嘲似的笑了兩聲，「……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也該死心了，也該相信能給你幸福的人並不是我。你也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你放心，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我會自覺跟你劃清界限，不會再讓你感到困擾。」

韓竟沉默半晌，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下來。他艱澀地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就要往外走，才只邁出去一隻腳，便聽夏炎又急切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韓竟！」夏炎的音調抬高了不少，好像害怕韓竟已經走遠。然而他全部的力氣也只夠叫這一聲，說到後面，聲音就又低了下去。

「……如果，你……還想來找我的話，我隨時都歡迎。」

夏炎最後這句話滿滿都是興奮和期待，彷彿這樣說了，韓竟就真的會再去找他，再與他重新開始。韓竟嘴角的弧度翹得更高了一點，又點了兩次頭，終於往門外走了。

大門在背後合上的時候，韓竟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大半。那空了的地方那麼冰那麼冷，正刺骨的疼著，疼得他止不住地掉下眼淚。

在他兩生兩世的生命中，最好最好的一個人，今天終於離開他了。被他的自卑、他的懦弱、他對過去的沉湎無法自拔，所硬生生地趕走。

夏炎說他值得更好的人，可他知道，他再也遇不到像夏炎這樣的人了。

再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像夏炎那樣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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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竟從家裡出來，其實並沒有地方可去。他下了樓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許久沒有聯繫的那個人，怔怔地看了半天，終於還是按了撥通鍵。

對面的人很快就接起來，似乎期待這個電話已久。

韓竟沉了口氣，冷淡地說道：「……我跟他分手了，你滿意了麼？」

電話裡安靜了一會，而後傳來顧宵清澈柔和的嗓音：「……怎麼了韓竟？你跟夏少分手了？我在網上還看到你為他唱歌表白呢……發生什麼事了啊？」

韓竟聽到顧宵的話就莫名一陣煩躁，冷笑了一聲，咬牙道：「是啊，你什麼都不知道。星耀剪年會視頻的人剛好就是慶功宴的音響師，剛好看得出我唱歌像前任總經理，剛好視頻的片子都存在了雲盤上，只要賬號一登陸隨時都能下載——巧合一點都不多，憑你的相好在星耀的身份，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你說是麼？」

韓竟到現在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顧宵能沉得住氣，放任他跟夏炎在一起。並不是放棄了，也不是想得到的東西與韓竟無關，只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韓竟跟夏炎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顧宵太瞭解韓竟了。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思維模式，都瞭如指掌。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以韓竟的性格，無論如何都絕不可能接受自己被當做別人的替身。

哪怕只是最開始的一個瞬間，只是全部篇章的一個楔子，也不行。

他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被人認真對待這件事。那是他從小養成的深入骨髓的自卑感，長大之後從未化解，只是以事業上的成功加以掩飾。這一點夏炎看出來了，顧宵當然也懂。

他跟夏炎，從一開始就錯了。

顧宵早就知道，卻始終隻字都不提。一直等到兩人一路走到今天，一直等到韓竟終於願意敞開心扉接受夏炎，認定了對方就是相伴自己一生的人。

追尋了那麼久、那麼久的寶物，在即將得到的一瞬間被徹底奪走，從至高的歡愉一夕跌入極寒深淵……世間哪還有更殘忍的事？

電話對面的人猶豫片刻，輕聲說道：「韓竟，我知道分手了你心情一定很不好。但是你仔細想想，你跟夏少真的能有未來嗎？我知道你對感情永遠是認真的，夏少能給你這些嗎？還是你願意接受現在一時的陪伴，等過幾年他年紀到了，再乖乖退出，讓他依照家族的意願，去迎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就算夏少本人沒有這個意思，你能保證他夏家不會干涉嗎？到時候，夏少會不會願意為了你，跟從小朝夕相處的親人作對？」

韓竟聽著話筒裡語重心長的勸導，醉酒似的癡笑起來。他笑得越來越大聲，最後變成肆無忌憚的狂笑。

——這些問題，有哪一個他不是想過無數遍，哪用得著你來指手畫腳？

「顧宵……顧宵啊，顧宵……」他仍笑著，口齒不清地喃喃說道，「如果你的目的是徹底毀了我……恭喜你，你已經快要成功了……」

對面的人輕歎了口氣，聲音略顯急切，「韓竟——」

顧宵只說出這一個名字，韓竟就已經掛斷了電話，又把手機摔在地上，惡狠狠地踩了幾腳。

「滾！」他聲嘶力竭的喊著，聲音像極了野獸在臨死之前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