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裂隙2

房間裡安靜到了極點，連電視靜音之後電流的嘶嘶聲都顯得異常刺耳。夏炎怔怔地望著韓竟，眉頭微微蹙起，半晌的沉默之後，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起來。

「韓竟，你在跟我鬧著玩呢，對吧？你在逗我呢……一點都不好笑……哪有人隨便拿分手開玩笑的啊？快別鬧了。你喝醉了，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一起去看芭蕾舞，好不好？對對，我去給你煮點解酒湯，你等一下……」

他說著就打算起身去廚房，剛站起來卻看見韓竟一臉漠然的表情，只覺得心裡猛地一冷。

「韓竟，你別嚇唬我……你告訴我，你是在跟我鬧著玩呢……你說句話啊……」夏炎已經完全慌了，乾巴巴地笑著，站在韓竟跟前，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然而韓竟仍只是低垂著視線，而後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我並不是開玩笑。」他平靜地說道，「夏炎，我們分手吧。」

夏炎又笑了一聲，在終於明白過來韓竟那句話的意思之後，笑容隨即化成難以置信的錯愕。他僵硬地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眼眶泛起一抹潮紅，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為什麼啊？我們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嗎？一年多的感情了，那麼多困難都過來了，現在怎麼能說分手就分手呢……韓竟，韓竟，你不滿意我哪一點，你告訴我好不好，我都可以改，我一定改……你看，你不喜歡我有什麼困難都自己忍著不告訴你，我不是學會跟你講了嗎？還是我太任性讓你為難了？對對，你還不喜歡我哭是吧？我不哭……我不哭……」

他仍僵硬地微笑著，抬起頭盡量讓眼眶裡的淚水不要流下來，如哽咽般深吸了一口氣，「韓竟，你告訴我，我哪裡做的不好，我一定改……」

韓竟輕輕搖了搖頭，「你並沒有任何地方做的不好。只是我們兩個，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韓竟！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夏炎高聲喊道，猛地撲過來，狠狠地扯住韓竟的衣領。他離韓竟那麼近，膝蓋抵在沙發上右手撐住靠背，才勉強保持住平衡，憋得通紅的臉離韓竟只有不到兩寸，表情極其凶狠猙獰，卻透著一種深重的絕望。

夏炎一輩子都是那樣陽光和善的樣子，時有些孩子般的狡黠、憤慨、惡作劇，都是小打小鬧。這大概是第一次，他這樣認真地朝一個人撕心裂肺地大喊，用盡全身的力氣，不顧一切。

怎麼能讓這個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呢——那時韓竟的心裡這麼想著。

怎麼能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韓竟並未躲閃，也沒有退縮，就那麼任夏炎扯著他的衣領，淡淡望著夏炎通紅的眼睛。片刻之後，他又一次錯開了視線。

「夏炎，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啊……你會把我當成是特別的存在，會喜歡上我，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唱了跟你死去的哥哥一樣的歌，因為最初在我身上看到了夏韜的影子……難道不是嗎？可是我並不是夏韜，從來都不是，從沒有一個靈魂借用過我的身體回來看望你，完成他的遺願。我遇見你，不是為了讓你對我好，不是為了給你安慰，也不是為了幫你解脫。這對你不公平，對我也是。」

他要怎麼開口告訴夏炎，事情根本跟他想像得截然相反呢？哪裡有什麼哥哥的亡靈？那時的他分明就把這個天真之極的孩子當做利用的工具，當做接近夏家攫取資源的跳板，他唱那首歌的時候，哪裡有一絲一毫想著孩子好？

雖然事情的發展不全如他預料，但也與最初的計劃相差無幾。在這個機遇比實力重要百倍萬倍的圈子裡，沒有夏炎，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地達成與夏霖的合作，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廣陵散》和《寒山》，讓他只用了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就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現在他的目的實現了。這段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的感情，也該告一段落了。

韓竟也輕笑了一下，柔了聲音說道：「你沒有做錯什麼，只是我們一開始就錯了。我記得我們最初在一起的時候，你說剛認識滿打滿算一個月，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能確定就不合適呢……現在已經一年多了，相處了這麼久，才終於發現相互都不合適，分手才是對的。就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韓竟這句話說到最後，嘴角仍掛著溫柔的微笑，心臟卻像是被人緊緊握住那般劇烈地疼著。他抬起一隻手，猶豫了許久，終於輕輕放在夏炎的耳側，安慰般地向後撫了撫他柔軟的頭髮。夏炎慢慢低下頭去，直到額頭抵上韓竟的胸口，肩膀止不住地不停發抖。

他極輕極輕地笑著，笑到後來卻變成了抑制不住的啜泣，顫抖著聲音小聲說道：「韓竟，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韓竟仰起頭來，微微歎了口氣，右手仍輕撫著夏炎的頭髮，彷彿自己也能從這並無太多意義的動作中，得到一丁點的安慰。

夏炎花了好久才稍微平復了呼吸，又沉默了許久，似乎沒有勇氣打斷這片刻的安寧。

「……你想說……你最初接近我是為了利用我嗎……？」他輕聲耳語道，聲音帶著一種哭過之後的虛脫感，「我知道啊，我都知道……」

韓竟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換來懷中的人一陣輕抖。

「上次姐姐來咱們家裡的時候，有一陣子你在外面，我帶她進屋去參觀……那時她對我說——說你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人，還曾經與……想要害我的人做過交易。我說我都知道，我在那之前就知道……」

這是韓竟一直瞞著夏炎的秘密，真正揭曉的時候，他竟覺得格外欣慰。果然不愧是夏炎呢，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也確實欣慰地笑了，抬手在夏炎背上輕拍了拍。可是夏炎卻搖了搖頭。

「我對姐姐說，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但他是我愛的人，我看得到他的內心，我能體會得到他愛護我的心意，我知道他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我的事。我說不出有什麼證據，也許確實沒有證據，可我能夠確定。這不是被愛沖昏頭腦的盲信……這就是真相。」

韓竟的手又停頓了一下，仰起頭默默望著天花板。這是連他自己都無法確信的事，夏炎卻說得如此篤定。天知道他真的沒有一個瞬間想過傷害夏炎麼？

——那麼為什麼現在夏炎看起來這樣痛苦呢……為什麼他的心裡這樣難過……

夏炎停頓了一會，扯著韓竟領子的手指緊了緊。

「那時姐姐問我，你說愛他是認真的嗎？我說是的，我愛他，很愛很愛。我永遠都忘不了姐姐當時臉上的表情，那種極度的費解和失落，好半天她才自嘲地說了一句，好好，我的弟弟，愛上了一個男人……」

他的背部緊繃起來，怪異地笑了兩聲，「哈哈，你能想像嗎？即便是現在，這世界上還是有人不能接受同性戀。隨意說幾句支持算什麼？為毫不相干的人呼籲兩聲算什麼？真正降臨在自己最愛的家人身上，還是會失望，會無法理解，會覺得那是一種心理疾病……圈裡雙那麼多，如果只是玩玩都見怪不怪，真正談到『愛』的，哪有那麼容易得到承認？」

夏炎深吸了口氣，全身抖得更加厲害，「——可即便是如此，即便是面對我的姐姐，我也不想否認對你的感情。我對她說，是的，我愛他……你要打我嗎？」

他的頭猛地埋得更深，背部弓成一個痛苦的弧度，沉默了許久，才繼續說下去。

「……那時……姐姐搖搖頭，說她以後永遠不會再打我了……」他的聲音輕到了極點，帶著一種自嘲一般的笑意，彷彿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願相信的事。

「我的姐姐，說，她以後永遠不會再打我了……我從小到大唯一的姐姐，韓竟，韓竟！那是我姐！」

夏炎說到後來，聲音又猛地抬高起來，猶如一聲聲嘶吼。他扯著韓竟衣領的手攥得那麼緊，就像直接攥在韓竟身上，讓他胸口疼得發苦。

夏炎從小就沒有母親，對他來說，夏霖既是姐姐，也是如同母親一般的存在。這句話對夏炎意味著什麼，韓竟不敢去想。

夏炎聲音已經完全啞了，額頭抵在韓竟胸前，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韓竟……為了跟你在一起，我姐不要我了……我唯一的姐姐不要我了……所以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

他像車□轆話似的反覆喃著「你不能這樣……」，說到最後變成一聲聲嘶啞的耳語。韓竟分明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襯衫濕了一大片。他抬起頭來，想笑一下，一眨眼睛，卻止不住掉下眼淚。

「夏炎……你姐姐是愛你的，相信我，她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不要你……」韓竟輕輕順著夏炎的背，歎息般地這樣說道。

「我……不值得你跟姐姐吵架。你去向姐姐道歉吧，她會原諒你的……你配得上比我更好的人，我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