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盡頭
韓竟幾個月一直在認真鬼混,幾乎都沒怎麼關注影視圈的動向。他跟周禮這趟去美國,表面上是輕輕鬆鬆玩了一路,實際上說是決戰當前都不為過。之前他確實聽陳曦提過一句百花獎入圍的事,只是一心想著瞞住夏奕壓力大得不行,並沒往那上多放心思。何況他現在在圈內人之間的風評有多差他清楚得很,要說去年的獎頒給他,他不會謙虛,但今年這獎,他並不敢報多大希望。
算算時間,頒獎典禮正是在他們飛回來的路上舉行的。飛機上周禮唯一開了一次網,是為了確認瀚宇內部確實從他留下的線索查到了蹊蹺,已經報警追究夏奕刑事責任。事情到這也就夠了,周禮之前只黑了瀚宇幾個高層的郵箱,警方如何行動他沒辦法知道,不過100多個億的案子沒人能壓得下來,只要夏奕回到國內,進去就是遲早的事。
剩下的時間他倆就是如字面意義地乾坐著,誰也沒記起來還有個百花獎。沒想到在天上飛這十多個小時之間,韓竟就真的收了一樽百花影帝。
這意外到來的獎盃一點都不能讓韓竟高興起來。他連頒獎典禮都沒去,可以說把暴發戶那種目空一切的狂妄發揮到了極致。那不可能是真正的他,可生活中面具戴得久了,他也不知道最後要怎麼才能摘得下來。
現在連記者都在問他,他是不是已經準備息影了。
韓竟本來心理就壓得難受,這會兒實在沒心思應付記者。出道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對記者黑了臉,沒說一句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別再多問。
機場的保安馬上過來幫忙擋記者維持秩序。身經百戰的娛記當然也不客氣,閃光燈連成一片卡嚓卡嚓響個不停,尖銳的問題還是一個接一個地高聲拋出來,什麼「您認為您能夠勝任這樽影帝獎盃嗎?」,「您為什麼沒有出息頒獎典禮?是沒把百花獎放在眼裡嗎?」,甚至有特別剽悍的,直接扯住他的衣服不讓他走,當然最終被保安攔了回去。
現場的情形完全說不上體面了。保安對記者並不客氣,幾乎一度發展成肢體衝突,韓竟跟周禮從圍堵中逃出來的時候,身上也是一片狼藉。
記者是娛樂圈的喉舌,再大牌的明星,得罪了記者都不會有好下場。這場混亂最後會被怎麼寫,輿論會發展成如何對他不利的形式,韓竟非常清楚,只是已經無力再管。
周禮的司機在停車場等著,韓竟沒心思自己開車,就叫周禮送他一段,讓司機把他的車再開回去。周禮這半年多實在被韓竟使喚慣了,也沒多說什麼,撇了撇嘴就算同意了。
韓竟坐到車上就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周禮問他去哪,他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回家。」
周禮忖了半天,還是問:「回哪個家?……你還有家麼?」
韓竟直直盯著窗外看了許久,然後仰起頭靠在座椅靠背上,輕歎了口氣。
「回家。」他只是輕聲又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周禮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韓竟說的「回家」是回哪裡。韓竟之前一直還住夏炎那,兩人感情好的時候無所謂,現在他倆鬧得這麼僵,見面連句話都不說,那怎麼還能叫家?至於他原來那套小公寓,從2月末就一直空著,大概也沒人打掃,半年多沒個人氣兒的房子,又哪裡算是家呢?
周禮最後還是把車開去了韓竟原來那套公寓,看韓竟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也不知自己是蒙對了沒有。他本來打算陪韓竟一起上去,不過韓竟完全沒這意思,轉念又想讓他單獨呆一會也好。
韓竟出了地下停車場,在那棟公寓樓的正門口站了好久。其實當他說那句「回家」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去哪裡,只是執拗地想著,應該有那麼一個地方是能讓他回去的家啊。等到發現周禮開來了這裡,心裡覺得「果然如此」的同時,也有些隱隱的失望,似乎這裡到底不是他所期待的那個地方。
他沒坐電梯,又一次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地慢慢爬上去,其間難以抑制地回想著與夏炎一起住在這裡的太多點點滴滴。上一次從這棟樓裡離開,是他執意要與夏炎分手。那時他還能從夏炎的眼睛裡看到那麼直白的愛和不捨,那時夏炎說,如果還想去找他,隨時都歡迎。
可是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把他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他鼓起勇氣向夏炎坦白全部的自己,他拼盡全力去守護夏炎的靈魂。直到兩個人都戰勝了心中最為恐懼的夢魘,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真的以為他們可以從此毫無芥蒂地一起生活下去。
但也只是那麼一瞬間。從那之後,他就離夏炎越來越遠了。他知道問題在哪裡,可他找不到回頭的方法。
這半年之間,他失去了太多東西。那其中最讓他揪心的一樣,是夏炎的信任。
他曾經那麼多次擔心過夏炎對他的迷戀只是一場夢,而終有一天那夢會醒。
然而最終,這場夢卻是被他自己親手打碎。
韓竟終於上完十幾層樓梯,站在自己曾經居住的那套公寓門口。他翻遍全身的口袋去找鑰匙開門,心裡想的是,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夏炎,不會再回來了。
房間裡大概還是夏炎走時的樣子。夏炎只是拿走了自己的東西,其他擺設都整理得很整齊,似乎離開之前專門打掃過,傢俱蒙著防塵罩,到現在都已經接了厚厚一層塵土。
韓竟揭了沙發上的防塵罩,被揚起的灰塵嗆得一陣劇烈地咳嗽。他沿著沙發的一個角落坐下來,望著空氣裡漫天飛舞的灰塵發呆。
他想,情況明明不應該是這麼糟的,他明明做到了一切想做的事。夏奕完了,那個他恨出血的人,被他燒光了全部的財產,還會從此背負一身罵名,就算中國沒有個人破產制度,將來也不可能翻得了身。沒了夏奕這個毒瘤,華夏的前景仍然值得看好,夏霖留下的股份他不需要賣,只靠分紅也能從此錦衣玉食。更何況,他現在還捧了一樽影帝獎盃呢。
情況明明不應該是這麼糟的,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沒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還能幹什麼,彷彿整個生命就只剩下一片空虛。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從白天一直坐到了晚上,到太陽沉下去了天黑透了,原本還能隱約聽到的嘈雜人聲漸漸消散,只剩下馬路上夜車開過的聲音。手機起初還不是響上幾聲,有短信有電話,他都一概沒有看。到後來大概是沒電了,終於也陷入寂靜。
最後吸引他注意的,是門口的一點點細微的聲音。他仔細辨認了很久,終於認出來——那是撬鎖的聲音。
有人在撬他家的鎖。
韓竟仍是一動不動地坐著,怔怔地望著門廊盡頭的那扇防盜門。他忽然有些好奇那門後面會出現怎樣一個笨拙的賊,因為他進屋的時候分明並沒有鎖門。這片小區防盜門還是那種門外也有把手的款式,只要屋裡不鎖,從外面也能直接打開。
那個賊費勁忙了半天都沒能成功把鎖撬開。他好像有些著急了,按住門把手用力推了一下,結果力氣使得太大,門猛地打開,那人直接被帶進屋裡,連著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在地上。
韓竟的眼睛被門外的燈光刺得一陣陣發疼。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那人的影子,因為背光,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衣著,就只是一個剪影,映在昏黃的燈光之中,竟好像有種柔和的溫暖。
那人顯然也看見了韓竟,起先似乎有些訝異,隨後便慢慢站直身體,遠遠地與韓竟對視著。
樓道裡的燈不久就滅了,房間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因為眼睛剛受到光的刺激,韓竟望著相同的方向,只能模模糊糊辨認出一些黑影。可是那個人的存在感,對他來說,卻是那麼清晰。
許久之後,他朝著那個方向,極慢極慢地伸出手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這個手勢代表的含義是什麼,卻又執拗地不願放下。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因為不知道希望是否終究會落空。
那個人並沒讓他等太久,不多時就有一隻手緊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那麼小,那麼柔軟,卻用了那麼大的力氣,攥得韓竟手掌有些發疼。
他沿著那隻手的方向摸索著將那人擁進懷裡,好像盲人那般,顫抖著手指慢慢描畫著他的輪廓,從纖細的腰身,單薄的胸膛,到瘦削的脖頸,再往上——
而後那人俯下身來,久久地吻在他的眉骨。那個吻那麼輕,那麼溫柔,就如一句包容一切的安慰。
「……你做了什麼?」
他聽到無比熟悉的聲音這樣問道。那時他猛地又把懷裡的人擁得更緊了些。
「夏炎……我不對你說謊。只有這件一事我不能告訴你。我知道你如果想查一定能夠查得到……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要去查,也不要去問別人?」
「我答應你。」夏炎的回答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又向下去碰韓竟的嘴唇,細細碎碎地親吻著。
「韓竟,不管你做了什麼,謝謝你願意為我做這些事……謝謝你保護了我,也保護了我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