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夢魘
韓竟他們到K大會議中心的時候,場面正處於極度的混亂之中。與會嘉賓擠在報告廳門外的大廳裡,大多全身濕透,學生會的工作人員正在分發毛巾,報告廳中消防噴頭的水才剛停下,不用想也知道是周禮的手筆。
小斯直接叫在刑偵口的朋友派了一隊人過來,周禮弄這麼一出,正好給他們出警提供了由頭。警察很快控制了局面。本來一夥人連小斯都是一頭霧水,還說別是這韓哥在開玩笑吧。可搜查剛開始不到10分鐘,在場的人誰都笑不出來了。
嘉賓中有幾位突發頭暈嘔吐被緊急送往醫院,隨後警方在學會發放的小瓶飲料裡檢出了高濃度的亞硝酸鈉,只要幾大口喝下去,就能達到致死的量。警察原本以為這是有針對性的投毒,可後台還沒發下去的飲料中,有幾瓶也檢測到亞硝酸鈉的反應,而且瓶裝飲料包裝完好無破損,根本查不出人為投毒的跡象。如果確實不是這一批飲料質檢不過關,只能說投毒者手段太過高明。
現場一陣唏噓不已,連一向玩世不恭的周禮都驚出一身冷汗。如果沒有韓竟那個電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大廳裡人實在太多,韓竟只跟周禮照了一面,得知夏炎還沒喝過那水,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下來。現在警察已經來了,估計不會再出什麼波瀾。
他從進門視線就沒離開過那個人,看著他慢慢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若無其事地跟身邊的人微笑交談著,眼中流露出躲過一劫的驚惶和釋然,一切都恰到好處。
韓竟在周禮手臂上拍了兩下,分開人群朝顧宵走過去,一句話不說,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外走。顧宵身邊的人低低地驚呼了幾聲,韓竟也根本沒解釋,他的手勁使得那麼大,似乎要把那人的骨頭捏碎。
韓竟拉著顧宵一直走到一個背人的樓梯間裡,把他按在牆壁上,狠狠一拳貼著他耳邊捶過去,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都發麻。
「你就是這麼不對我說謊的嗎?」他咬著牙道。
那人抬頭望向韓竟,視線坦坦蕩蕩,沒有一絲躲閃或退縮。
是了……他說都是他的錯,是他太軟弱了,那時是,現在也是——哪有一句是謊話?
哪有一句是謊話……
韓竟扯著顧宵衣領的手慢慢攥緊,只覺得喉嚨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顧宵平靜地望著他,好久才淡淡開口:「對你來說,爸爸是你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吧?你尊敬他,你愛他,覺得他是你的大恩人?」
韓竟張了張口,終於沒發出聲音。顧宵慢慢垂下視線,輕聲說道:「我不是。我恨他。你見過我最丟臉的樣子,我在那幾年經歷的事,我確定他都知道。但是他從來沒有保護過我一次。他裝作毫不知情,在那些勢利的老師和有權有勢的家長面前,保持著他超然清高的樣子。他的迂腐,他的無能,讓他從不敢為我說一句話……他是我爸啊。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或者是我生來就低人一等,活該被人糟踐……後來我才明白,從來不是那樣的。我要讓那些傷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韓竟永遠忘不了他最初見到顧宵時的情景。在學校的活動課上,韓竟第一次見到這個只在照片裡看過的弟弟。在操場後面的楊樹林裡,瘦小單薄的男生被一群高年級生圍著,扯掉褲子用柳條抽打他的腿。不時會有幾下故意狠狠抽在下體,一直抽到腿上一片血肉模糊,抽到顧宵疼得哭著失禁了,那些人把他踹倒在地上,特別放肆地笑。
比那更殘忍的侮辱和欺凌,在韓竟不在的時候,不知道顧宵還經歷過多少次。
韓竟當時就紅了眼,發狠衝上去,跟那幾個人打在一起。以一敵六對誰都是場硬仗,數不清那一次他身上挨了多少拳腳。他兩生兩世裡,少有幾次拼了命的打架,往細裡算,都是為了顧宵。
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如今顧宵只是若無其事地說著,韓竟的眼淚卻是唰一下就掉下來了。他抽噎似的吸了口氣,眉頭緊成一團,顫抖著嘴唇艱澀地說道:「……所以……是你害死他……因為這些,你殺了他……?」
顧宵眼裡一片平靜,「韓竟……你說,我怎麼可能讓你——做那種事賺來的錢,全塞進這個無底洞裡?」
那時韓竟一股血直衝進腦子裡,狠狠一個巴掌扇在顧宵臉上,自己卻像被燙了一般猛地收回手,連著向後退了幾步。他重重喘著氣,睜大眼睛瞪著面前的人,心裡湧起一股極度激烈的情緒。
混雜了憤怒、仇恨、悲傷、惋惜、後悔……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大概就是荒謬。
「你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顧宵並沒回答,只是輕輕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血跡,甚至還牽起唇角微微笑了笑。
他低頭慢慢整理著衣服領子,語氣仍是那麼清清淡淡的,「韓竟,我愛你……或者,現在該說我愛過你吧……小時候你是我的英雄,這世界上只有你還願意把我當人看。然而對你來說,保護我,照顧我,除了償還父親的恩情以外,還有別的意義嗎?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人,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你都在透過我去看他的影子。他活著的時候是這樣,他死了之後,也沒什麼改變。你總問我想要什麼……我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韓竟心裡那種荒謬的情緒已經累積到了頂點,他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逃離,可是卻又不知道還能夠逃去哪裡。
「你在恨我……」半晌,他才艱難地開口。
「怎麼可能呢,」顧宵輕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呢……我從來沒恨過你。如果你是想說夏家公子的事……韓竟,我要讓你生不如死,我要你知道,你所經受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迂腐懦弱的老學究,教出了我這個好兒子。你要怨就去怨他吧。」
他理好了衣服,微笑著向韓竟邁了一步。
「韓竟,我知道你恨不得殺了我。你要想殺我,就趁現在動手。否則東海的事,夏霖董事的事,還有今天的事,以後還會無數次繼續發生下去。你知道我跟夏奕不一樣,再有多少次,都不可能被你抓住馬腳。可是你能防得住幾次?你捨得讓你那小情兒從今往後一輩子擔驚受怕麼?」
韓竟搖著頭,用力扯著自己的頭髮。他拚命想讓自己的大腦轉一轉,好叫他能想清現在的狀況。這個世界瘋了,一定是瘋了,否則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就只有死了麼……
他著魔似的直直朝顧宵走去,顫抖著手扣在那纖細脆弱的頸上,一點一點緩慢收緊。他好像又回到了重生最初的那個晚上,他在那夜的黑暗之中,想著自己撿回來的這些歲月,想著自己將要去走的路。
然而他忽然發現,他竟從沒從那無邊的黑暗中走出去。時隔這麼久,他仍在原地,徒勞地掙扎著、看著那一丁點火星漸漸熄滅。
這個世界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都瘋了……
……
……
「——竟。」
在長久不絕的尖銳耳鳴聲中,那個人溫和清明的嗓音猶如撕裂晨霧的光束,擠進韓竟的大腦中。他只隱約辨認出第二個字,卻是全身激靈一下,回過神來竟覺視野模糊不清,面頰到脖子裡都是一片濕涼。
「韓竟。」
那人又輕聲重複了一次韓竟的名字。他抬起手握住韓竟的手腕,那隻手那麼小,那麼柔軟,卻又那麼堅持,一點一點慢慢鬆開韓竟早已僵直的手指。過了好半天韓竟才又找回自己手上的知覺,整條手臂都好像凍僵了,冰冷的疼痛感正往骨髓裡鑽。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用模糊的視線望著那人挺拔的背影,連眨了幾次眼,都仍是看不清。
韓竟是真的抱了殺意下手的,如今手一鬆開,就如顧宵一向冷靜鎮定,也禁不住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姿態免不得有些狼狽。等他終於喘勻了氣,便見一方手帕遞到自己跟前,面前夏炎正友好地對他微笑著。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夏炎。」夏炎稍俯下身與顧宵平視,又把手帕往他面前遞了遞。
「其實我總覺得我們應該有很多機會見面的,畢竟都在這個圈子裡,私人關係上瓜葛也不少。想不到最後倒是在這種場合,還真是有些唐突了。」
顧宵盯著夏炎的眼睛望了半晌,對方始終是那麼誠懇地對他微笑著。他不解地皺緊眉頭,最終仍是接了那方手帕,放在嘴角輕輕擦了擦。
夏炎直起身來,等顧宵整理好了自己,才淡淡地說道:「我知道韓竟之前有過一段感情,我從沒問過他那是怎樣一個人,或者他們是因為什麼才分手。並不是不在乎,說實話,我不敢問。奇怪的是,我今天見到你,竟然一點都不覺得你是情敵。我知道如果你心裡想留住他,根本輪不到我跟他開始。我甚至不嫉妒你,你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我都比不了。」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顧宵——請原諒我才剛見面就直呼你的名字,顧宵……從頭到尾,你有試試去相信他麼?哪怕只有一次?」
時間彷彿靜止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場三個人誰都一動沒動。許久之後顧宵慢慢站直身體,抬頭直視著夏炎的眼睛。夏炎也平靜地看著他,視線從容而堅定。
「我不怕你。我就在這,不躲,也不會逃。」他這樣說。
「顧宵,我不怕你。無論你來幾次。」夏炎稍微回過頭來,嘴角的弧度又向上揚了揚。
「——韓竟會保護我的。」
……
那時韓竟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眼中的淚正瘋狂地往外湧著。他喉嚨裡苦得不行,卻又茫然想做出一個像是笑的表情。手指在眼睛上來回擦過,無論如何擦不干淚水,只能在一片朦朦朧朧之中看著那個人的身影,彷彿帶著初升的太陽那般柔和溫暖的光芒。
然後他在那光芒中看著那個身影倒下去,彎成一個痛苦的弧度,看著那柔和的光芒染上鮮血刺眼的腥紅色。
韓竟瘋了似的朝前衝過去——
夏炎……
夏炎……
直到把夏炎送到醫院,一路上韓竟全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只要一想到夏炎一口一口嘔血的樣子,他的心臟就會猛地狂跳不停。
夏炎的胃原本就有病根,加上這一年太多變故,夏家全部的壓力都壓在他肩上,撐到現在終於撐不住了。潰瘍引起急性胃穿孔,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就醫及時,醫生說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要馬上動手術。
韓竟看著他被推進手術室裡,慢慢地走到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坐下來,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已經被汗水濕透。冰冷的布片貼在身上,寒意沿著皮膚一點點蔓延開來,一點點鑽進他的骨頭裡,鑽進他的心裡。
夏炎說,他相信他。他說他不害怕。韓竟每次想起這句話,都會想要掉眼淚。
可是,他真的能保護他麼?
他死死按著心口一遍一遍問自己,韓竟,你是誰?你是誰?
——你真的能保護他麼?
夏炎在手術室裡的三個小時,是韓竟兩生兩世以來,度過的最漫長的三個小時。
等到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韓竟聽到醫生說手術很成功的時候,懸在他心上的石頭才終於落了地。
心裡也有那麼一個角落,終於死了。
他跟周禮幫著護士把夏炎推到病房安頓好。等屋裡就剩下他們三個人,韓竟把自己借了紙筆寫的信箋塞進周禮手裡,叮囑他等夏炎身體恢復之後再給他看,而後俯身在夏炎眉尾輕輕吻了一下。
那時正趕上小瑾從外面進來。小瑾寒假回國,本來就定當天晚上到,結果出了這事,一下飛機就直奔醫院來了。她見了韓竟也顧不上打招呼,逕直問道:「夏炎怎麼樣?」
韓竟把醫生的話一一轉告小瑾,她才稍微放下心來,卻見韓竟起身要走。
「你去哪?」她問。
韓竟腳步微一停頓,「我出去一下。」
他邁步又想走,又聽小瑾問:「什麼時候回來呢?」
韓竟走到門口才停下來。他並沒回頭,半晌輕聲答道:「……我不知道。」
小瑾還想問什麼,卻被周禮攔住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韓竟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徹底黑了。氣候乾燥的帝都終於下起了這年冬天第一場雪,大雪如鵝毛般飛飛揚揚地落著,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奇妙的是,他一整個晚上一直冷得發抖,到這會竟一點都感覺不到冷了。
韓竟望著大雪看了一會,終於拿出手機,按下那個人的號碼。電話很快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做個了斷吧。」
「……好。」電話對面的人猶豫片刻,輕聲說出一個地址。
往那走的路上,韓竟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想著,他送夏炎去醫院之前,恍惚間瞥見的顧宵唇角的笑容。那雙溫柔的眸子氤氳著水汽,一如多年以來蠱惑他的那般,澄澈明亮。
他瞥見那人的嘴角動了兩下,彷彿在說一句,我等著你。
然而韓竟到的時候,房門是虛掩著的。他最後在浴室裡找到顧宵,左手手腕沉在一缸血紅的水中。
早已沒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