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靈河鎮的老房子(十一)
蕭扶好不容易一口雞肉一口青菜吃完了早飯,肚子都微微鼓起,他放了碗捧著肚子邊走邊消食,看起來跟懷孕散步似的。
常澍努力幫沈八爺刷好感度,笑著說:「蕭少爺,我還沒見過八爺這麼關心過一個人。」
蕭扶滿嘴的青菜味,想哭,羨慕地瞅著常澍說:「那他一定不會逼著你們吃青菜。」
常澍:「……」他再接再厲,「你不知道因為抓到了一個叛徒,八爺昨天來的時候臉色有多糟,今天走的時候心情卻很好,這都是蕭少爺的功勞,八爺見了你就高興。」
蕭扶面無表情盯著他,屁股疼。大恩人打了他一頓心情就好了,家暴真可怕。
常澍越發覺得自己說錯話,咳嗽兩聲。「我們還是準備一下處理笛子的事情吧。」
七百多年的時間,靈河鎮再與世隔絕,也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笛子主人的墳墓自然更找不著。
常澍一籌莫展,蕭扶剝開糖紙吃得無憂無慮,看著就特別招人恨。
「蕭少爺,這要怎麼辦?」常澍忍不住問。
蕭扶想了想:「那你只能完成他的遺願了。」
常澍:「……」他倒是想知道那隻鬼究竟要什麼,可他怎麼問啊?
再說,厲鬼不是沒有記憶嗎?
蕭扶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麼,眼珠子直勾勾瞅著他,真誠地建議道:「我看寺廟風水很好,要不我們趁著這兩天到那裡選一塊寶地給你建一座墳吧?」
常澍盯著他,再盯著他:「……」越好看的男人果然越會騙人。
蕭扶是真的很認真地給建議,把屍體埋在那裡吸收天地靈氣,在棺材上雕上屍體保鮮和聚靈的符文,說不定有朝一日能詐屍?詐屍總比死了好啊。要不然就用禁術把他做成人偶,將魂魄抽出來裝進人偶裡……
感受到蕭扶專注的目光,常澍莫名打了個寒顫。
昨晚回房間,蕭扶忘記把笛子帶上,落在了常三叔家的客廳裡。兩人從廚房往客廳裡走,常三叔手裡拿著那隻玉笛仔細地瞧著。
「三叔。」常澍叫了一聲。
常三叔回頭看著他們倆,點了下頭,將玉笛放進盒子裡,蓋上了蓋子。「嗯。這笛子不是丟了嗎?怎麼在你這裡?」
常澍愣了愣:「祖父交給我的。」
常三叔也愣了一下,說:「笛子傳給嫡長,按理說應該在你大堂伯那裡。我小時候才聽說東西被偷了,沒想到……」
常澍、常三叔:沒想到是親爺爺/親爹偷藏起來了。
「既然東西在你這,你就把東西埋起來吧。」常三叔說,「這笛子不吉利。」
「晚了。」常澍苦笑。
常三叔皺眉,一張猙獰的臉顯得凶神惡煞。「你被裡面的東西纏上了?」
常澍點了點頭,又看了眼蕭扶:「蕭少爺就是來幫我捉鬼的。不過現在……」他把情況說了一遍,末了感歎,「找不到墳墓,更不知道它有什麼目的,連他生前是誰都不知道,我看我還是回去買棺材比較妥當。」
蕭扶很想強調一遍「葬在靈光寺」,不過兩腳獸剛才聽他說時一副很失落的樣子,他忍了忍,還是忍住了。
多好的機會啊。
常三叔說:「宗祠藏書閣裡有一本書記載玉笛的主人,我曾經看過。南宋時常家富甲一方,嫡長子常孟華自幼苦讀,高中探花,授翰林編修,皇帝也對他青眼有加。但是不過一兩年,他因為身體虛弱,辭官回了常家。」
宗祠被大火燒燬,藏書樓也不能倖免,現在那本書連灰都不剩了。好在常三叔小時候因為父親常年不在家,在大伯家住了幾年,聽說過不少常家奇聞異事。
他把錦盒遞過來,完好的半張臉透著幾分莫測的神色:「你可能不知道,鬧鬼傳聞之前,後街那座古樓不住人也不拆,是跟笛子有關。」他眼珠子動了動,盯著常澍,「那裡曾經是常孟華生前的住所。」
說是曾經,那是因為年份太久遠,房子拆過幾回,又建過幾回,因為玉笛的事情導致歷任嫡長子對那房子頗為忌憚,清中期就把樓給封了,當時還請了靈光寺的大師做法,再次引起注意就是幾年前的大火。
大火之後,常家的房子再次重建,鬼樓附近就形成了一片荒頹的失落之地。
常澍怕常三叔跟他們一起惹上麻煩,拒絕了他的同行。
後街要繞過一大片房子,蕭扶跟著常澍朝那兒走去,路經的小徑連石磚都沒鋪,因為來的人不多,泥路上都長了草。
常澍在前面開路,生怕野草劃傷了蕭扶的細皮嫩肉。走了十來分鐘,不遠處可見一座兩層樓的青瓦建築,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房屋完全呈現在眼前。
樓屋前的青石磚庭院雜草叢生,屋宅破敗不堪,牆體斑斑駁駁,破爛的窗戶被風吹得咯吱響,要是半夜過來還真有點兒鬼宅的氣氛,不過現在大白天的,只能讓人覺得實在太破了。
「這裡灰有點大。」常澍揭下封條——封條逐風擺動,要掉不掉地粘在門上。他推開門,一股灰撲撲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常澍吃一嘴的灰,瞇著眼睛,咳嗽半天,一轉頭就看到蕭扶捏著鼻子站得遠遠的,一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樣子。
他眼角一抽:「蕭少爺,可以進去了。」說著,抬腳往裡走。
才剛踏進一隻腳,身後蕭扶的聲音慢悠悠地傳了過來。「不可以。」
他停下來:「為什麼不可以?」
蕭扶認真說:「擅闖私宅會被揍的。」
常澍:「……」難道他還得敲敲門問問空氣能不能進去嗎?
他滿臉黑線,只當蕭扶在開玩笑,另一隻腳也跟了進來。剛要繼續往裡走,突然一陣冷冽刺骨的寒風吹過,而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撲倒在地上。
蕭扶隔著門檻,蹲下來用笛子捅了捅他的腳,躺著的人死了一樣一動不動。這只固執的兩腳獸太不聽勸了,既不願意葬在靈光寺,又不願意敲敲門,唉,真讓妖操心。
他站起來,敲了敲門,問:「我可以進去嗎?」
隔了半晌,陣陣涼風吹過,明明空蕩蕩的屋子卻遙遙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有如雨點打在竹片上,很是悅耳。
「進來。」
蕭扶走進去,正廳裡擺著幾把蒙灰的木椅,正上方掛著端正沉穩的「厚德載物」四字牌匾,廳堂右側的廊道還能往裡走。蕭扶沿著右側狹窄的走廊接著往裡,視野驟亮,方形小庭院裡種著一小片蓊蓊鬱郁的竹子,臨著竹子的木窗掉落,留了個透徹的視野,能看到屋裡臨窗古舊的檀木桌。
「哪兒來的小妖怪?」方纔的聲音傲慢問。
蕭扶左右看看不見人,腦袋上的竹子颯颯作響,垂墜下來一條翠色的小蛇,黑豆眼珠牢牢盯著他,朝他吐出紅信子。
是一條色澤艷麗的小籐蛇。
「模樣不錯,不如讓本座吃了你。」籐蛇蛇信子挑逗地抖了抖。
蕭扶伸手就要掐住它的七寸,幸虧籐蛇反應快,迅速縮了回去。
緊接著籐蛇從樹上掉了下來,只見半空中一片淺淡的煙霧,眼前便立著一位身著青色衣袍、墨發滿肩的美艷少年。
「好你個妖怪,竟然想掐我!」少年瞪著眼,美得邪氣。
蕭扶:「你想吃了我,我當然要掐你。」
少年氣惱:「你這小妖怪好無趣。比靈光寺的老禿驢還討人厭。」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蕭扶,倏然目光驟亮,緊盯著他手裡的盒子,「玉笛怎麼在你這裡?常公子回來了?」
蕭扶舉起盒子,看了看他,若有所悟:「你在等他的主人?」
「誰、誰等他?」少年眉眼透著絲絲不自然,面龐紅潤冶艷,「本座……才不是在這裡等他。」
蕭扶彷彿沒聽見他的否認,清潤的眼眸瞧著少年:「可是他已經死了。」
少年面色一僵,搖頭道:「死了?怎麼可能死了?本座不過到山裡蛻了個皮,睡了一覺,常公子……怎麼會、會……」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仿若呢喃,卻如何也吐不出那個冰冷的「死」字。
蕭扶無辜說:「兩腳獸說,這支笛子是七百多年前的。」他似在為自己辯解,誠實得近乎殘忍。
「七百年……」他神色迷茫,蒼白得再看不到一絲驕傲,忽而少年咬牙一笑,笑容宛如燦烈陽光,卻是被陰空黑霾裹纏絞殺,說:「我早知道他是個短命鬼。」
人類生命何其短暫。
那人又何必,說要等他……
蕭扶看不到他的淚水,卻似乎能感受到他剎那間被砸碎的心臟。他茫然地想,妖怪竟會因為兩腳獸的死亡而傷心嗎?可是,哪只妖怪會不知道,人類的壽命不過是曇花一瞬?
他不會為人生不過百載的兩腳獸而傷心,就像不會為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傷心一樣。
「既然他死了,本座要回山裡去了。」少年拂袖要走,袖子被人扯住,他回過頭。
「這支笛子你不要嗎?」蕭扶鬆開手。
少年盯著盒子,恨恨道:「死都死了,本座要他的東西做甚?既然達不成約定,卻許我諾言。本座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一消心頭之恨。」
蕭扶說道:「笛子裡還有他最後一魂一魄,你可以帶回去將裡頭的厲鬼磨成灰,不要再讓他為害人間。」
蛇妖目光微怔,接過盒子,沉默了幾秒道:「也罷,他就算是死,本座也要他不得安寧。作為回報,本座送你一樣東西。切記,這是能改變你命運的事情,是死是活,還要看你將來如何選擇。」說完,握著盒子,瀟灑地揮了揮手走了。
蕭扶在原地定了定,轉過身便要走,忽而面前景色水波一蕩急遽變幻。
陌生的黑屋,模糊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哪裡?
好黑啊。
蕭扶動了動,手上沉得快抬不起來,伴隨著一陣鐵鏈的響聲。他詫異,屁股挪了挪,脖子上冰冷的東西扯住他不讓他繼續往前。
他震驚地費力抬手,摸到脖子上像鐵一樣的東西,終於能確定——他被……鎖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