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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竹》第19章
第十九章 殺機

玉竹,翡葉,玲瓏枝,泥巴覆蓋的幼筍也似一塊寶璞。

阿玄立在牆簷上,冷漠地注視著這一根靈息飄縵的青竹。靈氣源源不斷地從根須湧出,沿著竹壁盤旋上升,忽濃忽淡,如同清晨的水霧。

那個孱弱的少年倚竹而坐,仰起了頭,與他四目相對,神情驚惶。

居然是一隻竹靈。

難怪生得這般乾淨,令他嗅不到同類的妖氣。

頭頂的濃雲悄然移動,漏出一絲縫隙。月光清透,傾瀉下一地流銀,鋪遍了整座宅子,也照出了晏琛白皙的小腹,上面血紋還未褪盡。

血紋!

阿玄驟然反應過來,心中殺意暴漲,帶著倒鉤的尖爪齊齊探出,後腿用力一蹬,化作一道閃電飛撲過去。

卻已晚了。

它一頭撞上晏琛的肚子,那本該綿軟的肚皮竟然無比堅硬,溫度更是高得驚人,彷彿罩著一塊燙紅的鐵盾。眨眼間爪鉤折斷,腦袋壓扁,阿玄尾巴朝天地拱成了一團毛球,滾過一大圈兒,從隆起的高處滾下來,最後「砰」一聲撞在了書房外牆上。

阿玄狼狽地翻身爬起,還不肯死心,想捲土重來,鼻尖隱隱聞到一股燒灼味,扭頭一看,背毛竟被烙禿了長長的一條,毛尖打著卷兒,焦紅焦紅的。

它自知處於下風,再不敢妄動,伏身一步步後退,齜牙壓耳,發出「嗚嗚」的威嚇聲。

晏琛有血屏保護著,沒被撞疼,但多少受到了幾分驚嚇,腰身一陣陣地發軟。

他爬不起來,只好坐在那兒攏好衣衫,繫上腰帶,對那只氣鼓鼓的狸子道:「我……我認得你,你是二少爺養的狸子,二少爺很寵你。我呢,是陸桓城養的竹子,他也很寵我。他們倆是同胞兄弟,我們倆是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的,從前也沒結仇,你……為什麼要傷我的孩子?」

黑狸沒做聲,一動不動地伏在牆角,眼神充滿敵意。

晏琛低頭尋思了一陣,猜這狸妖或許本性不惡,只是脾性不佳,於是耐心地規勸道:「你叫阿玄對不對?我叫晏琛,還是一根小筍的時候就住在這兒了,住了三百多年,一直是陸家的竹子。以後你陪著二少爺,我陪著桓城,我們兩個算是一家人,要學著彼此照應才好。萬一……萬一你惹了事,不當心砸了杯子摔了碗,我還能給你求情呢。就算我說話不頂用,桓城也會幫你的。你看,這樣的話,你能不能……別跟我針鋒相對了?」

黑狸抖了抖耳朵,眼神緩和了一點兒。炸起的絨毛一根根變軟,蓬鬆的大尾巴盤繞到身前,服帖地裹住了四足。

晏琛見它消去戾氣,趕忙溫和地伸手,試探道:「來,到我這兒來。」

阿玄喵了一聲,眨眨幽綠的眼眸,起身邁近幾步。它先用毛茸茸的腦袋頂蹭晏琛的掌心,表達善意與友好,再走到他身旁乖順趴下,腦袋往溫熱的肚皮上一枕,又伸出一隻肉爪,輕輕搭在了上頭。

晏琛握住那小肉爪,教它撫摸自己的肚子,輕聲道:「阿玄,我差不多要到日子了,再過幾天,這孩子便會生出來。我知道狸貓喜靜,可小孩子剛出世的時候,總是要啼哭一陣子的。我盡量不讓他擾著你,你也別欺負他,好麼?」

阿玄又喵一聲,表示答應。

它趁機按了按右爪,爪下的肚皮很柔軟,原先堅硬的護罩消失了,於是藏在陰影處的另外四根尖爪驀然探出,朝晏琛的側腹狠狠撓了下去!誰料無形的鐵盾仍在,指甲砸到,瞬間破裂,「辟啪」斷得一根不剩。

阿玄齜牙咧嘴,忍痛把左爪收回懷裡揉弄,又做賊心虛地抬頭瞄了一眼晏琛,見他沒注意到自己失敗的偷襲,立刻發出一陣討好的咕嚕聲,伸出粉舌舔舐晏琛的肚子,以顯親暱無害。

晏琛因為腹部沉重,腰身微微後仰,一直用手掌支撐著地面。那只盛血的小瓷瓶就擺在旁邊,瓶口敞開,與覆地的衣袖相隔不過一寸。阿玄眸中閃過一道精光,一邊舔肚子,一邊注意著瓷瓶的位置,尾巴輕輕揮掃,無聲地弄倒了那只瓶子。

鮮血淌出,將晏琛的袖子漫作大片猩紅。

黑暗裡微小的動靜,狸貓能看見,晏琛卻看不見。等血流逐漸干了,那尾巴又捲著瓶子靈巧一勾,把它扶正,照原樣擺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阿玄敷衍了事地又舔了幾口,在地上打個滾,開始細細軟軟地喵嗚,作勢要往晏琛肚子上爬。晏琛以為那是善意的親近,捨不得拂逆,便由它爬了上來,在圓滾滾的小坡上蜷團安睡。

狸子膘肥肉厚,足有十多斤重,才幾息功夫,晏琛就覺得喘不過氣了。

他想把狸子抱下去,狸子卻不肯,攤平四肢趴在肚皮上撒嬌。晏琛沒有辦法,只好顧自忍耐著,後來實在疼得太厲害,後背敷了水涔涔的一身汗,終於求饒道:「阿玄,你……你下來,我有些肚子疼……」

阿玄打個骨碌爬起來,變回了那只體貼善心的狸貓。它順著腹部的弧度輕手輕腳爬下,臨落地時向後猛蹬一腳,果然聽到了晏琛一聲悶悶的疼哼。

晏琛是偷溜出來的,不能一直在竹庭逗留。

夜半氣寒,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寢衣,腹中又懷著孩子,該早早回去補眠才是。但阿玄顯得十分親近他,豎著尾巴在他小腿附近環繞、蹭弄,誠懇地挽留。

晏琛拗不過阿玄,陪它玩到了呵欠連天才作罷。臨走時,那狸貓還蹲在竹庭裡,搖著一條尾巴拚命示好,卻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

他願意相信阿玄是一隻好狸子,可心中的擔憂依然放不下,總怕這狡猾的生靈要對他的竹身做什麼壞事。阿玄看懂了他的顧慮,起身徑直走到青竹附近,顫悠悠地伸出尾巴去碰竹壁。半道忽然傳來「滋」的一聲,尾尖冒出一股青煙,竟是被燒捲了一簇黑毛。

它搖晃著尾尖,可憐兮兮地看著晏琛,似乎在說:你看,我做不了什麼壞事。

晏琛不免心生愧疚,責怪自己不該無端輕疑,害它無緣無故燒了尾毛,便道:「阿玄,我以後再不懷疑你了,你是一隻好狸子,不要難過。」

黑狸立刻回喵,表示並不難過。

晏琛朝他笑了笑,轉身離去了。阿玄安靜地坐在原處,豎起一雙耳朵,細聽他漸遠的腳步聲。等晏琛走開了大約二十步,它忽然一躍而起,蹭蹭攀上粉牆,跳至長廊瓦簷,身影變作一根折射的箭矢,幾下彈跳,直奔藕花小苑而去。

晏琛並不知道,在他剛剛拐過第一個廊角,離小苑還有極長一段距離的時候,阿玄已經潛入院子,穿過虛掩的門縫,鑽進了臥房。

微風撩起青紗帳,陸桓城正在夢障的庇護下安然沉睡。

那狸子跳上多寶隔,伸出前爪,故意推落了一隻天青釉的瓷缸。

對於善良這種品性,阿玄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眼裡,一個善良的人,基本就等同於一個死人。

他的利爪沾過無數鮮血,取過無數性命。鼠、蛙、蛇、鳥,個個掏腸破肚,剝皮喝血,當冰涼或熱膩的血液淌進他的喉管,一條鮮活的生命從此就消失了。

善良,並不能幫它們活得久一些。

因為獠牙不長耳朵,它從不聽獵物內心的聲音。它只關注獵物的掙扎是強烈還是微弱,是該咬穿胸口,一擊斃命,還是咬爛手腳,慢慢折磨。

夜幕中的阿玄,是一滴落入硯台的墨水,無形無蹤。

它沿著狹長的東廊慢悠悠踱步,往竹庭的方向而去。晏琛正從竹庭回來,想必能在中途與他相遇。可估摸的時點早已過了,晏琛依然遲遲不至。

阿玄不急不躁,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子,他聽見前方傳來了急促的喘息聲,伴著忽高忽低的呻吟,還有幾分抑制不住的哭腔。

是晏琛。

它利落地出爪一勾,竄上了院中桂樹,坐在茂密的枝椏間,靜靜望著不遠處的晏琛。

懷胎生子,恐怕是真的很疼吧,疼得站都站不住,跪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無助落淚——可是別怕,我還為你準備了更劇烈的疼痛、更綿長的苦難。

你的陸大公子已經醒了,正在等你回去,等你向他解釋今晚去了哪兒,為什麼四更才回來,為什麼衣袖上會有血。你會驚慌失措,口不擇言。他會疑心深種,大發雷霆。

然後,在明早太陽初升的時候,我會給他一個完美的答案,而他,會給你一個完美的處置。

晏琛,別怪我。

是你腹中的孩子,奪走了本該屬於陸桓康的東西。

你欠他一縷寶貴的文脈。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陸家三百年書香門第,三百年文脈傳承,為什麼偏偏到了這一輩,莫名其妙就斷了個乾淨?陸桓城不惜分家也要經商,陸桓康秉燭苦讀,數年來沒有一日休息,幾乎連性命也搭了上去,卻從不被陸家的文脈眷顧。

遇見他之後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地尋找那縷文脈。可詭異的是,它既不在陸桓城身上,也不在陸桓康身上,彷彿消失,彷彿藏匿,彷彿陸家從今以後……再也出不了一個讀書人。

然而今晚,我終於找到了它。

在你的肚子裡。

當時我躍上牆頭,看見玉竹翡葉的第一眼,就徹底明白了原因。

一根靈息純正的青竹,三百年生於竹庭,三百年文脈凝聚,若比靈氣,誰人比得過你?陸家這一代,陸桓城之所以經商,陸桓康之所以難悟,不是因為文脈已經枯竭,而是因為它一直在等你。它等著你和陸桓城遇見,為他懷嗣,為他生下一個絕頂聰明的孩子,將來飛黃騰達,勝過族譜上記載過的所有輝煌。

這是一樁好事。

對你,對陸桓城,對整個陸家。

可唯獨對陸桓康來說,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這個孩子來到世上,會把陸家最後一絲散落的文脈也吞噬乾淨。到了那個時候,就算陸桓康當真搭上性命,也絕無高中之機。

晏琛,你是一根竹子,分明有著取不完、耗不盡的靈氣,就像大旱時湧水的一口井,寒冬裡不枯的一條溪,可你偏偏不滿足,還想生一個孩子,切斷陸桓康僅存的活路。

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晏琛,你放心,你腹中這個孩子……是生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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